待天色彻底放明,喻扬与裴衍一同前往地牢。
地牢阴冷潮湿,昏暗无光,被分别关押的柳望、王柏和陈生安俱是神情恍惚。
喻扬扫了眼在角落闭目养神的柳望,不由想起今早秦辉说的话,柳望案和陈家是否有关联?
“王柏。”喻扬走进牢房,轻声唤他。
王柏缓缓睁眼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据说此法在军中常用来吊粮草军械,可轻松吊起几百斤的物件。当日在悬挂木偶人的树梢上,只发现了压痕而无拖拽痕迹,所以你是运用此法将尸体挂上树的吗?”
王柏扫了眼喻扬手中的图纸,缓缓点头。
“你是如何将李廉杀害,并将他带出书院呢?”
“我在饭菜中加了迷药,迷晕了所有人。当夜翻入墙,将他带出来的。至于他怎么死的……”他话音一顿,忽地低沉笑了起来,“我儿怎么死的,他就怎么死的。”
“那丁添望呢?”
提起丁添望,王柏止不住冷笑,“蛇鼠之辈,自李廉失踪后他便每日担惊受怕,许是猜到我儿回来复仇了。除夕那日我命人以我儿名义给他传了信,约他至花娇阁相见。”
“他去了?”喻扬拧眉问道。
“没有,他吓得逃出了城,我暗中跟着他,将人逼至林中。我在林中挂了许多木偶人,没想到这胆小之辈竟活生生被吓死了。”他说着,勾起一抹冷笑。
一个有胆凌虐杀害他人的人,却会因害怕鬼魂复仇而生生吓死了……
“那陈生安呢,你又是如何将他带离陈家的?”
“打晕了背出来便是。喻司直不也去过陈家?虚张声势罢了,如何拦得了你我?”
喻扬沉默了片刻,心想倒也是。
以他的武功想将人轻松带离陈家,倒也不算难事。
“你假死扮成曾福这件事,你的妻子女儿知道吗?”
“她们不知道。”
喻扬望着他,一时不知该如何问了。
不知甚好。尚能保全她们母女二人。
“喻司直答应我的交易可还作数?”王柏又问。
“自然作数。”喻扬坚定地回答他。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面上再没有任何反抗之意。
若他的死能换得妻子幼女余生安定,那便是值得。
喻扬看了眼裴衍录下的证词,又问了几个问题,随后便让他画押了。
至于陈生安……
她走出牢房,站在地牢昏暗狭长的甬道上,状似无意地偏头问裴衍:“你可知陈家已经上书向圣上陈情?”
裴衍微愣,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,也随之笑了起来:“听说了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间,另一侧牢房的陈生安已猛地坐起身,竖起两只耳朵听他们交谈。
“陈家真是心狠,自己的亲生儿子说弃便弃,竟然替陈生安认下所有罪名。你说,若是圣上知道陈家那件事……”
“知道何事?你们都知道何事了?”陈生安猛然扑上来,身上的镣铐撞在牢门上,叮啷作响。
喻扬笑意骤冷: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,你以为你不肯说,我们便调查不出来吗?祁司使今早已经入宫,你觉得陈家还有几日可活?”
“祁归……不可能!他若是知道了,不应该恨太后吗?”他垂头喃喃自语着,喻扬瞬间捕捉到他话中的重点。
“为何会恨太后?”
“因为是太后让……”他忽地一顿,盯着喻扬眉宇间的凝重,猛地反应过来:“你诈我?”
喻扬并没有被揭穿的心虚,反而是讥笑起来。这酒囊饭袋在此事上竟还挺警觉……
她摆了摆手,“是你自己交代的,怎么会是我诈你呢?”
“你放屁!我明明什么也没说!”
“你以为你不认下同谋之罪,百庚司便没办法定你的罪了吗?”
陈生安愤怒的神情上出现几道裂痕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昨日夜里,陈郎将连夜向圣上递交罪己书,替你认下所有罪名,可你却拒不认罪,圣上圣明,只会徒生怀疑。”
“而你陈生安之所以与李廉、丁添望交好,不过是为你陈家搭桥牵线。你父亲暗中与李家私通外敌,将迷砂草运送入京,以此敛财。你认为圣上知晓此事后,还会留你陈家吗?而你父亲有七个儿子,牺牲一个你可以保全其他六人,保住陈家满门富贵。”
喻扬的声音暗哑,在阴冷牢中颇为瘆人,“如何抉择,都由你决定。”
陈生安双目圆睁欲裂,神情间浮上恐惧:“不可能!我不信!我要见我父亲,我要见我父亲!”
喻扬轻笑了一声,笑声在两壁间轻轻回荡:“你为陈家死守秘密,陈家视你如弃子,你父亲恐怕不想见你吧……”
言罢,她扫了眼他惊惧的脸,摆摆手招呼裴衍:“走罢,和这种人费什么功夫。”
“有些人啊……自认为拒不认罪便真能逃脱生天,却不曾想刺在心头,早晚有一天也要被拔除。”
喻扬的声音渐渐远去,陈生安抓着栅栏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,他冲着二人离开的身影,嘶声裂肺吼道:“回来!你们给我回来!”
下一刻,喻扬笑嘻嘻的脸便闪至眼前,“回心转意了?”
陈生安哀嚎两声,后退的脚步左脚绊右脚,将自己摔在了地上。
“你……我……我若是认罪,能保住陈家吗?”
喻扬脸上的笑意骤减:“能不能保住要看圣上旨意,但你不认罪,这个罪名一定会落在陈家!”
陈生安身形猛然颤抖起来,他大喘着气,竟嚎啕大哭:“我认!我认!”
喻扬侧头看了一眼裴衍,裴衍立即便取出纸笔。
“所以是你伙同丁、李二人,杀害王承文,又将他的尸体搬至书院后的林中,伪装成自杀对吗?”
“对……”
“是谁先动手杀人的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因何缘故动手?”
陈生安摸了摸眼泪,“那日我吃醉了酒,不慎将家中一件秘事说了出去,在场之人只有王承文是清醒的,那时他正在为我抄写课业。”
“所以你就死了杀心?”
“对,这件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晓!”他双眼露出几分凶意。
“是这件事吗?”她自袖中取出一张字条,递给他看。<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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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生安脸色骤变,“你!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哼,你们以为王承文性格懦弱,可供你们随意欺负,可那是他一心为了读书,不愿与你们计较!可你们三人狼狈为奸,变本加厉,他早就料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,所以留下了绝笔信。”
再温良的小猫也会有尖牙利爪,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?
陈生安沉默着,终于露出几分懊恼。
“你如何杀的王承文?”
“用绳子勒死的。”
“绳子从何处来?”
“院中找到的,是生管用来捆被褥的。”
“杀了他之后呢?继续说!”喻扬厉声道。
“我用绳子勒死了他,我本没想杀他!所以当时我很害怕,我叫醒了丁添望和李廉,李廉便提议将他吊起,伪装成上吊自杀。之后我们便一起将他搬至书院后门,挂在了树上。”
“后来书院报了官,你们还买通了衙门和监院,对外只说王承文是自尽?”
陈生安点了点头。
喻扬咬牙切齿,瞪着他的目光如淬了寒冰。
自己把不住门说漏了嘴,却要杀害别人,还声称自己本无杀心?冠冕堂皇的畜生!
“画押!”她将罪状甩至他面前,冷声道。
“我父亲……”
“你喝醉酒,口无遮拦泄露家族私隐时,怎么未考虑你父亲?你杀人时,怎么不担心你父亲?现在在装什么父子情深?”她毫不留情,直戳要害。
陈生安泣不成声,在罪状上摁下指印。
“陈生安,行善者不一定有善报,但行恶者,即便没有天收,也会有人替天行道。”她冷冷瞥了他一眼,便转身离去。
走出昏暗地牢,她仰头望了眼天际,天地间弥漫着白白雪雾,雪花纷飞,短短两个时辰,已积了厚厚一层雪。
她伸出手,雪花便飘落至她掌心,慢慢化了水。
“都说窦娥冤死时七月飘雪,王承文冤屈得报,今日这场雪会是替他来平冤的吗?”
裴衍闻言,轻轻笑了起来:“喻司直之心,王承文定能感知。”
喻扬叹了口气:“可惜了。”
“不过我听王柏说你们之间的交易是……”
喻扬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,“我向他保证,定会让陈生安得到制裁,还会向朝廷申请抚恤,为他照看妻儿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若非王承文枉死,王柏何必如此?他唯一记挂的只有妻儿,实是儿子的死如同一根刺般梗在他心头,令他日思夜想,痛不欲生。
于是他才假死脱身,假借曾福之名行事,为的便是不拖累妻子幼女。
妞妞年幼,程娘子性格又软弱,他伏法后,孤儿寡母难保不受人欺负。但若是能得京中官员护佑一二,那情势便会有所不同。
所以,他别无所求,只要能为他照看好妻儿,他愿意认罪赴死。
“咳咳……”
二人正面对面交谈时,不远处传来一道虚弱的咳嗽声。
喻扬循声望去,只见祁归不知何时换了一件银灰色大氅,长身立于白雪之中,望着他们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