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扬回到值房,刚铺好褥子,门前便传来一道叩门声。她向外探头看去,只见木燿木着一张脸,正站在门外,远远朝她拱手:“喻司直,公子命属下给您送些炭来。”
说着,他便将炭盆抬入屋中。
“多谢。”
值房门扉合上,她拨了拨炭火,暖意扑面而来。
吹灭屋中最后一支蜡烛,她便在冷硬的褥子上躺下,拢着件单薄的被子,沉沉睡了过去。
寅初的梆子声刚远去,喻扬便再次醒来。
她先望了眼仍烧得正旺的炭火,接着动了动四肢。这地铺又冷又硬,睡得她浑身酸痛。今天需得将案子结了,回家睡去!
想着,她缓缓吐了口气。
喉咙也痛……
又躺着磨蹭了片刻,她终于坐起身。
门外天色黝黑,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迎面扑来。地上的雪不厚,只薄薄覆了一层。她在门外站了片刻,猛地发现祁归值房内已经亮起了烛火。
他没睡?
想着,她朝他的值房走去。她停在门前,并未敲门,而是隔着门扇,轻声唤道:“司使?”
声音粗哑,已不似她的声音。
“进。”
她刚进门,便见祁归拧眉盯着她。
“着凉了?”他问。
“喉咙痛……”她摇了摇头。
祁归见状,提起一旁小炉上温着的壶,倒了杯水,修长的手指将杯盏推至她面前。
“陈显已经上书向圣上陈情,却只提陈生安霸凌之事。将杀害王承文一事推至丁、李二人身上。若今日无法找到指证陈生安的罪证,只怕此事将被轻轻揭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喻扬才刚开口,喉咙便如刀割般痛,她苦着一张脸,安分地闭上了眼。
她老老实实蹲坐在祁归书案边,看着他还在翻找从王承文处搜寻到的兵书。
一日时间,该去何处寻找陈生安的罪证?
“晚些时候我会进宫面圣,看看圣上是如何打算。”祁归说着,随后又递来一张图纸。
她扫了一眼,正是一种绳结法。
“这么快就查到了?司使您手下的侍卫不当密探真是可惜了!”她忍不住感慨道,随后仔细地看着图纸。
此法是先用一根粗麻绳挂上树,而后将一端绳头捆绑在树干上,另一端绳上绑上一只轮滑,将此端绳头穿过尸体上的环结,再穿过轮滑,最终可借用轮滑之力,将尸体轻松运送上树。
“原来如此,难怪树枝上只有压痕而无拖拽痕迹。”她颇为惊讶。
“此法在军中常用来吊运粮草兵械。”
“军营在高处吗?”
祁归摇了摇头:“西塞地势险峻,有时运送粮草兵械的车难以通行,便会运用此法。”
喻扬恍然大悟。
她扒在桌案边的下意识挪了挪,并未注意到小臂下压着一张白纸。她收回手,那张白纸便被粘在她袖口处,自空中缓缓飘落。
“诶。”她下意识轻唤一声,眼看着那张白纸落入案边的火盆中。纸上被烘出一团黑乎乎的印迹,几道黑印显形。
“诶!”她惊呼一声,连忙伸手去抓。
祁归被她接二连三的声音吸引了注意,眼见她手伸入火盆中,他眼皮一跳,正欲制止,便见她揪着白纸一角,将其捞了上来。
“呼呼——”她吹了吹不慎被炭火烧起的一角,而后才甩了甩小指。
“烫到了?”祁归皱眉。
“没事,我好像看到……”她话还未说完,便见他起身,在身后书架上的木匣中找到了一罐药。
他取下药罐上的塞子,用竹条挖了一团药膏,轻轻敷在被烫得通红的小指上。
喻扬直勾勾盯着他的手,那持着竹条的手指修长白净,指节分明,关节处微微泛红,而雪白的肌肤下隐隐可见青色血管蜿蜒而上,直至埋入袖中。大氅下露出一截淡青色袖口,用银丝线绣着几朵竹叶花,在烛火下浮光闪烁。
她看得一时愣了神,连祁归何时为她上完了药都不知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道。
“司使的手好白啊……”她愣愣开口,话脱口而出,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。
祁归的手一顿,指尖不受控制地微颤。
“我我我我瞎说的……”她连忙解释,声音干哑难听。
祁归垂着眼眸,将药罐摆了回去,面色如常。
“不过一张纸,烧了便烧了,以后不要用手捡了。”他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。
喻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,下一瞬又猛然抬起头:“不是,这纸上有字!”
“有字?”祁归拧眉,顺着她的目光,将这张白纸捡了起来。
纸上被火烧黑了一处,却依旧空空如也。他思衬片刻,将纸放在烛上烤。
火苗掠过纸背,很快浮现几个小字——“承文敬上”。
纸上的字细小密集,一旦冷却下来,字迹很快便又消失了。
祁归神色骤变,“我念你写。”
喻扬念了声好,立即研墨。
“承文敬上。
家贫,父疾,唯双亲含辛茹苦,躬耕细织,养育至今,供书求学。鄙见苍生之苦,国境未安,日夜惕厉,惟愿登科入仕,为国立功为民请命,报双亲恩情万一。
然陈家势大,安等欺凌排挤,诸生苦矣。今日偶悉陈家私隐,安不容鄙。鄙读书明义,素知死生之节,决非自经。冤屈未伸,难以瞑目。望后来者得之,为鄙一辩清白。
鄙负父母养育之恩,未能奉养终老,实乃不孝。望爹娘珍重,勿念不孝儿。
顺昌四年腊月十七,绝笔。”
随之祁归话音落尽,屋中陷入一片沉重的宁静。
这纸原是夹在兵书中的,因纸上空白,便被他们二人忽略了。如今祁归细细打量这纸,才发现是凝霜纸!因其质若白霜,纹路细腻,在日下会有微光闪闪,故而得名。这纸价格昂贵,非王承文用得起的。但是陈生安书案上比比皆是。
而王承文遗书中所提的陈家私隐,大抵便是兵书上想要传达的十二字暗语。
“司使,秦副使回来了。”木燿在门外轻声提醒,不过多时,便听闻几道脚步声,匆匆而来。
离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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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的多人连夜赶回城,风尘仆仆。秦辉带着几本账册,进入值房,在看见祁归身边的喻扬时,他神色莫名。
“如何了?”祁归问道。
秦辉将账册奉上,把他们在邠州多方调查来的线索一一道出:“下官根据那个商人,查到邠州一位富商,名叫李卯。李家从商十年,以前做的不过都是小本买卖,不过三年前忽地暴富。据附近邻里所述,李家不知从何处搭了一条商路,专售米入盛京,自那之后,李卯跃身成为邠州商会会长。”
说到此,他顿了顿,面露几分难色:“不过下官带人追查到李家时,李家上下二十几口人,已被灭口。听邻居说,他们尚有一个儿子,在洛州明理书院就学。”
秦辉此言一出,祁归与喻扬二人脸色骤变。
“李廉?”祁归问道。
秦辉惊讶:“正是,司使怎么知道?”
祁归面色沉重,将明理书院命案的卷宗递给他看。
秦辉大致看过去,脸色大变:“这两桩案子可有关联?”
祁归摇了摇头:“应是无关,杀害李廉的真凶已经找到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秦辉上前了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我们的人还在邠州发现了何叙。”
何叙?那不是陈显的手下?
祁归神情凝重,看向他:“可知他为何去邠州?”
秦辉摇了摇头:“并未。可何叙向来在宫中当值,每月仅有三日假,他为何会去邠州?”
何叙是陈显手下,陈显是太后的人,而凑巧的是他出现在邠州,李家被灭口……
祁归垂眸沉吟片刻,心中已经大致有了想法。
“这些时日辛苦了。元日假七日,你们可选择要休沐还是赏钱,若要赏钱,去向陆司务支取,你们也回去休息吧。”
秦辉指着账册,犹豫道:“那柳望的案子……”
“我稍后便入宫。”
言外之意,便是他会亲自向圣上禀明。
既如此,秦辉不再执着,行礼告退。
喻扬在侧旁听全过程,仍觉两案背后疑点重重。
“司使可是……”
“这两个案子到此结了。”
喻扬错愕地看着他,眼中闪过几分不解:“可杀害李家的真凶还未找到,迷砂草从何而来也未查明。”
祁归将书案上的物件规整好,余光却瞥见喻扬抄录遗书,字迹潦草,歪歪斜斜,实在难以入眼。
他抬眸扫了她一眼,却见她面上带有几分愠怒,似是对他的决定十分不满。
他无奈叹了口气,静默片刻后,温声解释:“这几日你查案辛劳,晚上请你去溢香楼可好?”
她沉闷不语,祁归又言:“晚上我会告诉你原由。”
听他如此说,她眉心终于有了几分松动之意。
“晚上在溢香楼。”留下此话,祁归便带着两案证据,踩着风雪赶入宫去。
此时天色泛白,气温颇低。喻扬目送他离去,却心有不满。
那十二字暗语他解出来了,却不肯告诉她,如今知晓案子背后隐藏的真凶,也不肯告诉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