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被厚重毛绒大氅包裹,他身子仍显清瘦。四周光线昏沉暗淡,愈发衬得他姣姣似月,在这苍茫天地间成了一抹孤清亮色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他怎么瞧着不太开心?

    “司使,你回来了!”喻扬小跑两步,来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祁归的目光自裴衍身上挪到了喻扬脸上,那张笑盈盈的脸正满是期待地盯着他,一双眼睛亮如繁星。

    他无声叹了口气:“这两桩案子一并转交刑部,由刑部定夺。”

    “那圣上的意思……”喻扬犹豫道。

    “陈显已被贬去驻守猎场,陈家在玄武卫的势力也一并被拔除。至于柳家……只罚没二十万两白银以示惩戒。”

    喻扬拧着眉,显然是认为这惩罚太轻。

    一个柳望为了保住柳家一口认下所有罪名,一个陈生安为了保护家族拒不认罪,却被自己父亲一纸认罪书架在高处,不得不认。

    “手上拿着什么?”他动了动下颌,问道。

    “王柏与陈生安画押的证词。”

    “认罪了?”祁归有些吃惊地接过来。

    “那是!如何,下官这差事办得还算不错吧?”

    天气寒凉,暴露在冷风中的手指很快便通红一片,祁归将手连带罪状一同收入大氅下,他温声道:“不错。这些我会一并移交刑部,这两桩案子便算结案了,二位司直近日辛苦,今日便早些回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裴衍朝他执手行礼,这便退下了。身侧的人却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扭头看去,对上一双圆润的眼瞳,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司直……还有何事?”他话音暗哑,在呼啸的风雪中飘然散去。

    “司使今早的承诺可还作数?”

    她歪着头,脑后的马尾辫便一摇一摆,发梢拂过肩头的雪粒。祁归的目光落在她肩头的黑发上,不由暗了几分:“既是承诺,自是作数。”

    她眸中笑意愈盛,“那晚上溢香楼见!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轻声应着,目送她脚步雀跃,一步一印踩碎积雪离去。雪地里留下一串轻快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
    他缓缓收回目光,脸上的浅淡笑意也逐渐冷了下来,“去提陈生安。”

    百庚司被皑皑白雪覆盖,整座司署内沉寂非常,仿若无人。陈生安手脚间都锁着镣铐,被木燿带离了地牢。北风肆虐,刺破他的皮肉,直逼骸骨,他浑身打抖,牙关磕得咯咯作响:“你你你……你要带我去何处?”

    眼前的侍卫身材高大,面色冷硬,并不打算回应他的话。

    陈生安低垂下头,眼珠转动两下,瞥见四下无人,竟转身撒腿便跑。只是他还未跑出两步,便被身后之人一脚踹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老实点!走!”木燿将人悬空拎了起来,恶狠狠道。

    他将人带到角落一处无人院落,推开门扇,便将人拎了进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身后屋门被关上,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昏暗之中,只有几道窄窗漏进些许天光,光影朦胧。陈生安浑身颤抖:“你们,你们做什么?”他往角落爬了几步,惊惧地尖叫着。

    幽暗的屋内,忽地响起一声闷咳。

    他睁圆着眼,惊愕地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一道身影端坐于昏暗之中,细碎的光线自窗外投射进来,落在他肩头。那张苍白的脸半掩于阴暗中,淡漠沉敛,而另一半朦胧光线下,眉眼精细,秀气若玉。祁归放下唇边的手,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,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“祁……你你要做什么!”

    祁归缓缓起身,大氅的衣摆垂落靴沿,却仿佛一记闷棍狠狠敲打在他心头,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,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磨砺声,“你别过来!你们不能滥用私刑!”

    祁归在他面前站立,居高临下地俯视他,仿若在斜睨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:“陈显手段狠厉,心机深沉,竟会将此等抄家灭族之事告知你?”

    “你都知道了……”

    祁归轻声冷笑一声,神情间无波无澜:“你父亲受太后宠爱多年,手上的鲜血不少吧?”

    “你竟敢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不敢。毕竟我的‘狼子野心’,早在五年前便得以窥见,你们不都是如此想的吗?”

    祁家一门双爵,有恒国公和贞勇侯,虽老国公已将爵位与兵权都交由他们的儿子祁连洲,但祁家那位老夫人手中尚有一支兵权。祁连洲迎娶永安大长公主之女时,朝中便多有争议。永安大长公主是谁,那是随玄宗天南海北开拓疆土,征讨敌军的天家虎女!永安大长公主之名在兵营、在天下,都颇享盛誉。

    不少人甚至向上直言,称祁家功高盖主,权柄颇大,有朝一日会祸乱朝纲。

    然玄宗却训斥诸人稳坐盛京朝堂,在祁家打下的太平中建功立业,却想过河拆桥,是为不忠不义不仁之辈。朝堂上的争议这才隐隐平息。但随着祁归长大,他行事高调,为人张扬,又常年与瑾王混迹一起,于是便有人开始猜测他狼子野心,意图不轨。

    年少时的他不以为意,认为只要像祖父祖母和父亲那样立下赫赫战功,便足以让那些人闭嘴。

    可这些无端的猜忌,直至他身中寒毒,武功被废,犹如废人般苟延残喘于世间,这才缓缓平息。他祁家仅有祁归一个儿郎,如今上不得战场,那兵权终有一日将交还朝堂,祁家隐有颓败之势,不足为惧。

    “瑾王之死……”

    陈生安惊恐的摇着头:“我不知道,不要问我,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
    祁归冷眼瞧他,心中隐隐生出大胆的猜疑。

    “所以,这一切都是你父亲做的?”他轻声问道,声音缥缈,甚至盖不过门外呼啸的寒风,却令陈生安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不!与我父亲无关,他……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你父亲,那便是那位?你可知攀咬那位的罪名?”

    陈生安脸色骤然不见任何血色,他惶恐地摇着头,失魂落魄喃喃自语:“不,我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圣上已将陈显贬至猎场,皇城之中的玄武卫大换血,而何叙已被杖毙。你们陈家终有一日会慢慢淡出众人视野,届时怎么死的……还有人会注意到吗?”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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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是何意?我已经认罪了!一切都是我做的!与我父亲毫无干系!”

    “五年前在宴上下毒,瑾王府百来口人命,你敢认?”

    “你陈家这把刀,为她杀人剔骨,如今刀钝生锈,便该丢弃了。可你应明白,弃子知道的太多,总有牺牲的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陈生安抬起头,沉重地晃了晃身子,他看着眼前纤瘦却仪态端正的人,不禁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-

    喻扬回到家中时,会云正揪着一把干草,坐在马棚前愣神。

    “会云?”她轻声唤她。

    “阿姐!你回来了!”会云听见熟悉的声音,霎时眼前一亮,立即蹦了起来,跃入喻扬怀中,将她狠狠抱住。

    “阿姐!你都好几日没回家了!”

    “哪有?我昨日还回来牵走不羁呢。”

    “可昨日我又不在家!阿姐,这不羁吃的草料也太贵了……”她指着身后今日刚送上门的草料,哀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不羁马似主人,极为挑剔,便宜的、普通的草料不吃,只爱吃贵的。

    “这些花了三两银子!”会云忍不住抱怨道。

    “三两?”喻扬吃惊,见会云坚定地点头,她忍不住回头瞥了眼正无辜睁着大眼,晃晃悠悠甩着马尾的不羁。

    “罢了,先这样吧。帮我烧些热水可好?奔波这几日,我感觉我都要臭了!”

    “好嘞,阿姐休息会儿,马上便好!”

    会云为她烧好热水,她沐浴更衣后便躺在榻上休息。闭眼之际脑中尽是这两桩案子,她将案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想着想着,脑中竟出现一道雪白消瘦的身影。

    便是瞧他这柔柔弱弱的模样,她实在难以联想到那个受世人敬仰夸赞的昭武将军。若是他武功尚在便好了,真想和他痛痛快快打上一场,分个高低。

    喻扬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,午间会云来喊她吃饭,她也只是嘟囔几句,翻了个身便继续睡。

    当她一觉睡起时,已是申时末。窗外天色蒙蒙黑,她猛地坐起,迅速起身。

    “阿姐!今夜吃炖鸡好不好!”会云蹲在灶台前,举着一只已经脱了毛的鸡,朗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不吃了,我要出门。”喻扬洗了把脸,被冰得龇牙咧嘴。

    “阿姐怎么刚回来又要出门?”会云不满地噘着嘴。

    “有事有事!今夜忙完便好了!你与娘和嫂嫂吃哦。”她轻拍了拍会云的脑袋,便匆忙牵出不羁,匆匆往城西的溢香楼去。

    溢香楼刚开业不久,掌柜的领着两名小儿,已经在门前招揽食客。

    见着喻扬走来,立马喜笑盈盈上前:“这个客官可要进店尝尝我们店的招牌?”

    喻扬笑了笑,“我等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大雪天的,客官进店等便是。”

    掌柜立即招呼小二将马儿牵去马厩,随即迎着人进店,“客官等的人还要多久到?可要先给您上壶茶?”

    喻扬搓了搓冰冷的手,点头道:“可以,那便先来壶茶!”

    “好嘞!客官稍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