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扬俯身拾起那截被她劈断的绳索,就着火光细细端详起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祁归见她神色专注,低声询问。

    “尸体装入木偶之后,重量并非一人之力能提起,又如何能悬挂上树?”

    “你怀疑有帮凶?”

    “也未必……司使看看这绳索,是否觉得有些异样?”

    祁归垂眸,目光掠过她因思索而皱起的眉心,落在她手中的绳索上。

    此绳的古怪之处,在于捆绑之法。绳索在木偶身上缠绕了许多圈,打了一只环结。而打结之法特殊,所承重量越大,环结便越紧。又另用一根绳穿过环结,绕过树枝后打上死结。

    可尸身如此沉重,究竟是如何被挂上树的?

    她略一思忖,抬眸看向他:“司使,借火一用。”

    祁归将火把递过,她足尖轻点,身形轻盈地跃上树梢。

    原以为凶手会采取更省力的方法,譬如先将绳索系于尸身,再将另一端抛过树枝,借用树枝之力将尸体拖拽上去。可她查看树枝,除了几片剥落的树皮外,并未留下任何摩擦或拖拽的痕迹。

    那么,凶手究竟是如何仅凭一根麻绳,便将那具沉重的尸体悬挂于树上的?

    喻扬回到祁归身侧,可惜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待明日天亮后再来罢。”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,随即走到晕倒的人身边,在他颈后寻到一处穴位,用力一摁。那人瞬间转醒,张大口猛喘着气。

    “走吧,跟我回百庚司坐坐。”

    木澜木燿负责运送尸体回去,喻扬押着人下山,驾车一事便落在她头上。

    临上车时,会云可怜巴巴地扯上她的衣角:“阿姐,那你今晚不回家了吗?”

    喻扬微微一顿,低声问道:“估计不回去了,你害怕?”

    “阿姐不回去,我独自一人不敢睡。”

    想到今日她吓得不轻,现下王氏与董霞怕是已经熄灯歇下了,让她独处一室,定然会害怕。想着,喻扬温声道:“那你先和我回百庚司吧,待明日天亮我再送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尸体碎块被送至后院的殓房,孙妙拎着验尸工具匆匆赶来,见到这凌乱的场景时不由猛吸一口凉气:“天娘嘞,哪个这么狠心?”

    孙妙验尸时,喻扬趁机审问带回来的那个男人,裴衍在一侧负责记录。

    “叫什么?哪里人?为何上山?”

    男人还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,他哆嗦着唇,声音颤颤巍巍:“小的胡祥,是百泽村人,昨日夜间家中有只鸡飞了,小的便出来寻找,寻到山上去了......谁能想到那里面有......”

    “最近五日你都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都在家中,只有今日才出门寻鸡。”

    “有何人可以为你作证?”

    “家中妻儿,邻里都可以为小的作证!”

    “你可认识死者?”

    “大人,那鬼模样......我连脸都看不清,怎么会认识呢?”

    喻扬侧头瞧了一眼裴衍记录的内容,又问了几个与案子相关的问题,他虽然害怕却也能从容回答,想来此事确实与他无关,便安排了处厢房让他暂住,等明天城门开启,他便可离开归家。

    孙妙先一一验过各个尸块断面,而后才将尸块拼凑缝合起来。

    “死亡时间大致在除夕夜亥时至初一辰时之间。”

    “具体时辰难以判定吗?”喻扬问道。

    “是,冬季尸体不易腐败,难以确定准确的死亡时刻。凶手分尸应该是用屠夫杀猪的剁骨刀,分尸时动静肯定很大。除夕夜城中放烟花爆竹,可能掩盖声音。或是凶手选择在人烟稀少的地方,在子时至丑时间动手,这段时辰内,人睡得沉,不易发现。”

    喻扬的目光自缝合好的尸体上一一掠过,最终落在面目全非的脸上:“凶手为何要刮花死者的脸?”

    孙妙摇了摇头:“正如你猜测那样,死者是活生生被吓死的。尸体上虽残有血迹,但不多。伤口截面皮肉未卷凸,两肩不耸起,应是死后立即肢解,再装入木偶中。这木偶......除了腿部长度有些差池,其他地方严丝合缝,简直是为死者量身定做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凶手对死者十分了解,并且能在除夕夜将人约出......”喻扬猜测着,转头看向祁归,等待他下命令。

    “明日天明后先去明理书院。”

    “明理书院?”

    祁归指向一旁堆在一起的木偶碎片和衣裳。喻扬顺着他的手看去,那件衣裳是最初披在木偶外的障眼法。她走过去,将衣裳细细打量了一遍,最初在林间看得不真切,她粗看只以为是丧衣,如今借着明亮的烛火细细一瞧,才发现白衣上绣有莲花暗纹,在火光下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“这是明理书院的服饰,死者应该是明理书院的学子。”

    “明理书院元日假期间封院,明日学子们都会回去,届时只要调查何人失踪,便可确认死者身份了。”裴衍忽然出声解释道。

    “现下已过子时,你们先去歇着吧。明日再查。”祁归顿了顿,又看向喻扬:“你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司使您有其他公务安排我?”她跟随着祁归进入他的值房,木澜木燿已经提前在屋中燃起炭盆,满室暖意迎面扑来,化去她四肢的冰凉。

    他径直行至木架前,取下一只长木匣。

    “这是何物?”

    “打开看看。”

    喻扬狐疑地瞥了他一眼,还是依言打开木匣。匣中之物用红绸裹着,红绸上搁着一支鲜艳的红梅,又以红绳将二者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她手上动作一顿,猛地后退半步,声音发颤:“司使......你你你......”

    她的反应过大,祁归先是一愣,见她面色涨红,这恍然她是误会了自己的用意,不禁掩唇轻咳一声,一边将红绳解开一边哑声道:“只是送你的生辰礼。”

    生......生辰礼?

    红绸下静静躺着两副刀鞘,鞘身雕刻着精致繁密的花纹,足见匠心之细。喻扬没忍住,抬手轻轻抚过刀鞘上的纹路,轻声问:“送我的?”

    祁归目光落在她腰间已经旧得开裂的牛皮囊上,认真道:“你这两把好刀就这么胡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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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塞在牛皮囊中,实在可惜。”

    喻扬的手搭上牛皮囊,轻摁了摁。当初师父只为她制刀,而她也没钱去请铁匠打刀鞘,便随意缝了个牛皮囊,将就用着许多年了,未曾想他竟有这般心思。

    可是......

    这样精致的刀鞘得花费不少吧......

    “司使怎么知道我的生辰是何时?”她脱口问道,却又迅速反应过来,凭借他的身份地位,想必御史台内未刻意压下的消息他都能轻易得知。

    他望着她纠结的神情,目光不由暗了几分。她办案时还算敏锐,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,但此时……未免过于迟钝了……

    “司使,这太贵重了,下官不能收。”

    “喻司直不能收,那喻扬呢?”

    她眼睫一颤,错愕地抬头。烛芯过长,火光正猛烈摇曳着,在他脸上浮跃,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。

    几日不见,他好像消减不少。是寒毒发作的原因吗?

    喻扬又忽而想起与他在起驼山初遇时的场景。那时她撞见他被人追杀,他不仅不感谢她的救命之恩,甚至威胁她,可这才短短四月,此人变化怎么如此大?

    不对劲......

    实在不对劲......

    他是不是别有用意?

    祁归朝前迈了一步,取出匣中刀鞘,又抽出她腰间的刀,合入刀鞘中,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“若生辰礼不能收,那便当是还你当初的救命之恩吧。”他静了片刻,又轻勾起嘴角,像是自嘲般:“专门请铁匠打造的,总不能让它落灰吧。”

    她接过他递来的刀,耳根发烫着,终究没再推辞:“好吧,那......多谢司使。”

    喻扬回到值房时,裴衍正在写卷宗,会云缩在她的书案前,神情疲倦却强撑着不敢闭眼。

    见到她回来,会云双眸一亮:“阿姐你终于回来了!”

    她寻了张薄褥,铺在地上,拍了拍褥面:“你先睡吧,过会儿就天亮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不走了吧?”

    “不走,睡吧。”

    会云安心地躺下,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。喻扬见状,轻声起身,压低声音对裴衍道:“裴司直,麻烦你照看一下会云,我去趟殓房。”

    见裴衍轻点着头,她才起身向后院去。

    孙妙还未处理完尸体,喻扬进门时,她清理尸体上血迹。

    “喻司直,你怎么还不去歇息?”

    “睡不着,来看看你可有新发现?”

    “新发现倒是没有。不过,我认为这个凶手是个刀法娴熟的刽子手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如此说?”

    孙妙指着尸体被分割的断口,向她解释:“肢解时虽然切口不平,但凶手每一刀都落在关节处,他对人骨必定十分了解。”

    “刽子手?可怎么会有人熟悉肢解尸体呢?即便是屠夫,也不擅杀人啊!”喻扬拧紧眉心,被自己所想惊了一跳。

    孙妙也苦恼呢。这还是她接触仵作一行后,首次遇见死状这么惨烈的尸体。凶手与死者间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