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当日,不论大小家,皆要洒扫庭院,去秽除旧。董霞特意做了几碟蒸糕、酥饼,用来祭灶。天还未暗,会云便与董霞开始在灶前忙活晚上的团圆饭。
喻扬在一旁帮不上忙,只能为她们添柴扇风。
饭菜端上桌,有炙烤羊腿、鱼焖笋、摊蛋豆腐、腊八饭、一盘五辛盘,再加一壶几日前便提前泡好的屠苏酒。
屋中霜炭烧得通红,一杯屠苏酒下肚,喻扬便觉浑身都热了起来。
“说起来,我与娘还难得能吃上羊肉。也是靠着小扬的福气,能吃上朝廷的羊。”这羊肉肥嫩鲜美,为了使这羊肉风味更好,喻扬特意花“重金”买了胡椒,这样炙烤出来的羊肉香中带着股辛辣,十分美味。
闻言,喻扬轻笑了笑,往她们二人碗中夹了几块肉:“那娘与嫂嫂多吃些。”
“阿姐!我也要!”会云嘻嘻笑着,将自己的碗也凑到她面前,喻扬连连应好,也为她夹了一块。
吃过饭,她装了些糕饼和吃食,给苏木匠送去。
年前叶令萱的判决出来了,她虽有杀人之心、但终究杀人未遂,依律需服役一年。苏木匠眼盲了,行动又有些不便,每日只能靠邻里东拼西凑一碗饭度日。喻扬将消息带给苏木匠,也让老人家在过年期间能吃些好的。
苏木匠被喻扬的善意感动,拉着她的手又絮絮叨叨许久。直至天色已晚,喻扬才向他辞行。离开前,老人家又拽着她的手,拜托她替自己前去探望苏意,顺带给她烧些祭品。
这并不是什么麻烦事,喻扬点头应下。
踩着夜色回家时,杨柳巷内几个小孩聚堆在家门前放爆竹,点燃了引线后便尖叫着跑回墙后,捂紧双耳看爆竹被点燃,待爆竹响后,又咯咯笑着跑去放新的爆竹。
忽地,尖细的哨声响起,一簇火光自北边直窜上天,紧接着“砰”地一声,烟花炸开,散落天际。白光照亮半座盛京城,那群孩童直愣愣看着烟花,各个张大嘴发出感慨:“好漂亮啊!”
喻扬瞧着,忍不住勾了勾嘴角:“放爆竹要小心别烧了新衣裳,不然要被你们爹娘打屁股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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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三,是元日假的最后一日。
喻扬终于带着会云,上街买了些祭品,前去祭拜苏意。
她先将坟上的枯枝落叶清理干净,才摆上祭品,将叠好的纸元宝一一烧了。
“啊!救命啊!”
喻扬与会云正欲回城,山林间忽地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。头顶鸦雀惊飞,林木抖动。会云吓了一跳,本能地躲到了喻扬身后。
“阿姐……什么声音啊……”
尖锐的惨叫回荡在山间,久久未散。喻扬循声看去,只见那里一片幽暗,阴翳下的树如鬼影林立,令人看不清林间的具体情况。
“跟紧我!”她回头嘱咐一句,反手抽出腰间的刀,向着声源而去。
“救命啊!有鬼!有鬼!”林木混杂的山坡上滚落一人,那人顾不上疼,爬起来便跌跌撞撞向山下跑。
喻扬远远瞧见那道黑影,停顿在原地,提刀指向他:“何人在那里?”
“啊——鬼!不,你是人是鬼啊!”
“你说我是人是鬼?站起来回话!”喻扬见他吓破了胆地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不像样,简直不堪入目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这……”
他舌头哆嗦半天,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。喻扬拧紧眉心,喝道:“我是百庚司司直,你究竟看见什么了吓成这样?”
许是这官身作用大,那人胆子顿时大了起来,猛咽几口唾沫,爬起身,踉跄着跑到她面前,哭似地喊道:“那,那林间有鬼!”
“荒唐!这世间哪来的鬼!”
“真的呀大人!就在里面!吊在树上,那脸上全是血……太恐怖了……太恐怖了!”
喻扬将刀横在他颈间,冷声道:“带我去看看!”
那人脸色煞白,腿一软便跪在地上:“大人!我......”
“少废话,快点!”
那人只好咬紧牙关,哆哆嗦嗦地挪着脚步,领着她们向林间深处去。
此时天色昏暗,阴云低垂。一棵巨树遮天蔽日,冠盖浓密,幽暗的枝丫间飘荡着一道惨白的鬼影。散落的乌发与丧衣微微飘动着,露出一张灰白的、死气沉沉的脸。流着血泪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他们。冷风穿林而过,呜呜咽咽,如鬼魅哭泣。
会云到底没忍住,尖叫一声,拽着她的手臂,将脑袋埋在她后背。
而领路的那个男人已经两眼一翻,彻底晕了过去。
“阿姐!那......那是什么啊!”会云吓得声音染上哭腔,在这凄凉的林间越发渗人。
“跟紧我,别怕。”喻扬轻声安慰,随即掌心反握上会云的手,将她护在自己身后,朝前走去。
走得近了,才看清所谓的鬼影是用一条麻绳吊起的木偶。
她掷出一把刀,割断麻绳,那物便轰然掉落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会云忍不住地探出头看,却恰好看见“尸体”脑袋掉落,骨碌碌滚至她们脚边。长发下散开,露出灰白的脸,而那双混着血的眼珠凸出,正直勾勾盯着她。
“啊!阿姐!掉了!头掉了!”会云被吓得一跳,猛然挤入喻扬怀中,连带着将她挤退几步。
“别怕!是木偶,不是人也不是鬼。”
“什么?”会云自她怀中抬起头来。
“你看。”喻扬用刀尖挑开头发,露出一截未上色的木头。
“真......真是木偶啊......”她愣怔嘟囔着,双手终于舍得放开她。
喻扬将刀收回牛皮囊中,上前踢了踢木偶头。不知用什么木头,沉重得很。
“阿姐,这是有人故意挂在林间吓人的吗?这画的可真逼真,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尸体呢。”知晓这是木偶后,会云便不再害怕,甚至胆子大得可以蹲下身子,细细端详那木偶上画的鬼脸。
只是......这双眼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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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忒逼真了,活生生像真人的眼。
喻扬转身向林间深处去,将自己抛出的另一把刀寻回。
“好了,还是快些......”话还未说完,喻扬脚下便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,她踉跄两步,下意识回头看去。
是一截掉落在地的木偶手臂。
她正欲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,余光无意间掠过那具无头的木偶躯干,霎时寒意自脚底窜上天灵盖,她浑身一僵,定在原地。
地上散落了一只手臂,可那具木偶的身躯是完整的!
喻扬脊背一麻,僵硬着扭头看去。借着林间昏暗的光,她瞧见原本粗壮的木偶手臂滚落了一截,露出一只更为纤细的手臂,裸露的皮肤青灰,沾着黑红色的血迹。
“阿姐?怎么了?”
“别过来!”喻扬及时喝止正欲上前的会云。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将自己怀中的腰牌丢给她。
“带着我的腰牌去恒国公府,就说此处发生命案,请祁司使派人协助。”
“命......命案?”会云浑身一抖,目光不由越过她,落在她身后的木偶上。
“快去,再拖下去城门便要落锁了!”
“是,我我我去了......”
会云仓皇跑回城去搬救兵,整座林子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喻扬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,瞳孔不由一震。她抽刀一劈,木头四分五裂,露出一具被砍去四肢的躯体。她再回头去看掉落的头颅,那双凸出的眼球布满红血丝,眼眶圆睁欲裂,死前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。
喻扬孤身一人等在此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,林中伸手不见五指,才远远瞧见几道火光。
“就在那儿!阿姐!”会云的声音穿进林中,喻扬听见后,起身举起刀,刀刃反着火光,令来人能一眼瞧见她的位置。
“祁司使?你怎么亲自来了?”瞧见领头之人,喻扬有些吃惊。
“晚些时候城门落锁多有不便,我已派人告知裴衍在司署等候,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喻扬侧身,指着身后四处散落的肢体,简单交代了过程:“我与会云来替苏木匠祭拜苏意,听见此处有人呼救,便来查看。原以为是有人将木偶挂在树上吓唬人,直到我看到了掉落的木偶肢体下......是真的手......”
在等待他们的时间里,喻扬已经将装着尸体残肢的木偶外壳劈开。死者被割下头颅和四肢,断口凌乱。更惨绝人寰的是死者的双腿比木偶长,不能完全塞入木偶中,故而凶手硬生生将砍下一截腿,塞入木偶身躯中。
“看死者双眼,可能是活生生被吓死的。而且方才天未暗时我仔细查看过了,除了尸块和木偶上的血,此处未再发现任何血迹。可见这里并非行凶现场。”她脸色严肃地说着。
祁归眉心紧拧,目光扫过四散八落的肢体,片刻后沉声吩咐道:“先将尸体带回百庚司,让孙妙来验尸。”
“是!”木澜木燿得令,开始收拾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