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喻姑娘今日升官发财了吗 > 54. 御史台
    天光微散,大雪洋洋洒洒落了满地,整座皇城覆于素白之下。喻扬一身黑衣,在雪中穿行。在一名小吏的带领下,穿过重重宫阙,走进御史台东推。

    青砖阔柱,朱梁高檐,公堂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上书“明肃”的匾额,着深绿官袍的侍御史刘维章端坐高堂,两侧录吏、书吏肃立,堂下还躬身立着两道身影。

    喻扬的目光淡然扫过,她行至堂中,向上首之人行礼:“下官百庚司司直喻扬,拜见刘御史。”

    刘维章深沉的目光掠过她平静的脸,又瞥了眼一旁瑟瑟发抖的二人,他朗声开口,将诉状宣读一遍,而后沉声问道:“方五、方荣,昨日御史台收到你二人诉状,你们要告百庚司司直喻扬欺籍入官、不忠不孝未行赡养之责、逃婚骗婚,是也不是?”

    “是!此女原名方苗,乃益州官渡县上水村人,九年前逃婚后失踪,小民与妻子思念女儿,苦寻多年,妻因思虑过度郁郁而亡。小民此番入京,才发现此女竟改头换面,伪造户籍,在京当起官来。为官需身家清白,小民不忍见她一错再错,故而特向御史台揭发此事,望她回头是岸啊!”方五跪伏在地,声音悲切。

    刘维章转而看向喻扬:“喻司直,你有何要辩?”

    她面露惊诧,转头看向身侧二人,那二人神情紧张胆怯,双眼却滴溜转着坏心思,她不由冷冷勾起嘴角:“刘御史,下官并不认识他们。”

    昨日收到这二人诉状时,御史台便已向户部调取双方户籍,且在升堂前,手下分别对他们进行过审问,喻扬所诉皆无出入,可那方五方荣所言也不假,方家确实有个女儿,向县衙上报失踪后久久未找到。

    但御史台身担监察百官之责,直面圣意,凡涉案官员要么锒铛入狱被贬出京,要么清清白白走出台院。这其中关系,他自当断个分明。

    “喻司直当真不认得这二人?”

    喻扬摇了摇头,指着那个年轻人道:“几日前下官在街上查案,遇见过他。他在一家食肆闹事,掌柜告他吃白食,后来还疯疯癫癫拉着下官说什么方苗、高家的,下官听不懂,但记得他。”

    “方五,以你所言,你的女儿已失踪九年,你如何断定喻司直便是你的女儿?”

    “御史大人,此女和她母亲生得一模一样啊!您再看我儿,他们二人眉眼自小便相似,便是化成灰小民也绝对不会认错!”

    刘维章看了看喻扬,又瞧了眼方荣那乌青的眉眼,他们的眉眼确实相似。

    “刘御史,世间容貌相似者繁多,且时隔多年,他们难保记错,下官真不认识他们,请刘御史明鉴!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!御史大人,小民绝对不会认错!还有一事,方苗左手臂弯有处暗红胎记,形似花朵,御史大人一查便知!”

    刘维章再次侧目看去,只见喻扬面色冰冷,双拳紧握,他吩咐道:“去请位女官来!”

    言罢,堂中小吏便匆匆奔向后宫。约莫一刻钟后,那小吏便领来位身着暗红圆领袍,长发高髻的女官。她入堂与刘维章见过礼。刘维章语气还算恭敬:“周司正,还烦请你为喻司直查验她手臂是否有胎记。”

    周司正称是,便领着喻扬向堂后墙角处的屏风去。片刻之后,她复又出来:“回刘御史,喻司直左臂臂弯确实有处暗红色胎记。”

    “御史大人!小民不敢撒谎,此女便是小民女儿!”

    喻扬落后而出,听见堂中的喧哗,她不由攥紧双拳。

    “喻司直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
    喻扬抬眸,坦然对上刘维章的目光,不卑不亢,身姿挺拔:“刘御史,下官于十一月上任,户籍、过所、告身皆受层层查验,并无虚假。九年前施州水患,下官父兄为救人离世,家中仅剩老母寡嫂,如今她们二人正在京中,若刘御史有疑,可请她们前来问询。”

    刘维章闻言,抬手示意,堂下小吏便离开了。

    一旁,始终垂头沉默的方荣忽而抬起头,他指着喻扬气愤道:“你说容貌相似之人千千万,那你为何正好与方苗生有一样的胎记?好你个没良心的,连自家亲人都不认!”

    “御史大人,此女定是与人合谋伪造户籍!小民的妻子临死前都在念叨着女儿不在跟前,最后抱憾而死。若她在天有灵,看到这白眼狼,定要悔恨当初不该生下她!一个连自己父母兄弟都狠心不认的人,如何当官为百姓为社稷啊!”方五悲怆地痛哭,以额触地。

    一旁的方荣也高声哭喊,父子一唱一和,声泪俱下。

    喻扬抬头,望了眼那块威严肃正的匾额,强迫自己定要冷静。良久后,她忽而又问:“可否烦请刘御史再念一遍他二人控告下官何罪?”

    刘维章应她所言,将诉状又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逃婚骗婚?你指认我是你女儿,所以说我逃婚骗婚?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?你当年已经嫁入隔壁村商户高家,可成了亲拜了堂你却逃走了!”方五指着她,气得咬牙。

    喻扬斜睨了他一眼,忍不住轻笑一声:“刘御史,如此看来,他们是认错人了。此人方才称他九年前将女儿出嫁,可那时下官最多不过八岁,如何嫁人?”

    她声音平淡无波,方五的气愤之语却猛然顿在喉间。堂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檐外风雪的呼啸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刘维章瞥了眼方五,接过身侧小吏递来的户籍,他看了片刻,猛然一拍惊堂木,喝道:“你的女儿方苗生于何年!”

    方五浑身一抖,立时伏在地上,颤着声音道:“徽......徽宁二十五年......”

    “可我朝律令明定,女子年满十五行过笄礼后方可出嫁,九年前,你的女儿,不是才八岁吗?”

    北风卷着雪粒子闯入堂中,众人只觉脊背一阵寒凉。喻扬声音轻缓平和,却如檐下冰棱,字字刺入方五脊骨。

    刘维章眉心紧皱,再拍惊堂木:“你还不速速招来!”

    方五连连磕头称是,老实交代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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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大人!小民一介乡野农夫,目不识丁,更是不懂律法啊!家中贫苦,女儿跟着吃苦,小民夫妻于心不忍!那商人家中富硕,诚心求娶,所以小民才将她嫁出去......”

    “没有规矩不成方圆,没有律法难以治国。下官是武考出身,不如朝中文臣通晓古今律法,但下官知道,办案该依理依法,否则会使无辜者蒙冤。此人将自己八岁的幼女嫁出,已属违律。只是不知是否签过婚书,过了官府手续呢?”

    玄宗在位时曾修改律令,女十五男十八可婚配,且必须签过婚书,在官府处登记才可算数。若益州官府明知方苗年仅八岁,却依旧允准这桩婚事,那便是知法犯法!

    刘维章扫过喻扬冷静的神情,复又落在方五惶恐的脸上。只见那方家父子二人对视一眼,方五连忙以膝向前爬了几步:“不是的官老爷!小民只是说顺嘴了,小民并未将女儿嫁给那商人,只是卖给他,对卖给他为奴罢了!”

    “方五!公堂之上岂容你随意翻供?你可想清楚了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御史大人!官老爷!小民家乡将女儿卖给别家为奴,便视为嫁出去,所以小民只是说顺嘴的,没有这回事儿的!”他惊恐慌乱,连连磕头。

    “卖身契呢?”喻扬冷眼瞧他,追问道。

    “不......不慎丢了......”

    “如此,只能麻烦刘御史修书一封,前往益州州县问问是否有那位名叫方苗之女的婚书或卖身契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!不不不!这......”

    “刘御史,证人带到。”适时,小吏进来禀报,方五终于得机喘了口气,抬手拭去额上的冷汗。

    “小民王绘芬参见刘御史。”

    “小民董霞参见刘御史。”

    “堂下二人,可否认识身侧的女子?”

    “认识,是小民的女儿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你亲生女儿?”

    王氏摇了摇头:“回御史大人,九年前,也就是徽宁三十三年五月,施州遭遇洪灾,小民的丈夫与儿子皆命丧洪水之中。后来小民在扬江发现一个女童,她溺水昏迷,只着一件布衣,浑身是白花花的伤。小民想到被洪水冲走至亲,便心有不忍,救下了她。那女童醒来却失忆了,见着小民便喊娘,小民也曾上报官府为她寻亲,但那时施州洪灾肆虐,扬江上游许多村庄被冲毁,难民四散,官府也难以追溯其身世。后来朝廷派了巡察使前往赈灾,为难民落户,便询问小民是否愿意收养她。”

    “小民想着,救下这女童也是缘分,便收养了她,取名为喻扬。直至今年春末她离家前往京城武考,这才入百庚司为官。喻扬的身份户籍都是真实的。”

    堂中众人具是一惊,皆未料到事情竟是如此。

    方五听了,着急地道:“御史大人!这喻扬一定就是方苗!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?”

    刘维章又问:“喻扬,你落水后醒来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