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,下官醒来昏昏沉沉什么也不记得,只知我有个娘亲在我昏厥时照顾我。”
听及此,刘维章沉吟片刻,目光凌厉再次扫过堂下众人。喻扬冷静镇定,并未有说谎之态。王氏与董氏二人本分老实,小心谨慎。反倒是方家父子前后口供不一,实在古怪。
“扬江自西向东,横穿益、施二州,官渡县确实位处扬江上游。而喻扬,你与方五所述之女容貌相似,又有相同胎记,且王氏救你之时距方苗失踪仅差三月,足以见你便是方五之女方苗。”
“但是......”他话音骤顿,思量片刻后又道:“至于你是否构成欺籍入官,且当年婚嫁一事如何,都需再议。本官昨日接收诉状时,已命人快马加鞭分赴施、益二州府衙,待回文到日,再行审理!念你有官身,候审期间,暂予停职,居台内别室,凡探视者需得台院批准,不得随意走动,听候传唤。”
他复又转头看向另外二人:“方五、方荣,口供反复,有违律为婚、贩女之嫌,暂收告人驿候审!退堂!”
言罢,他一拍惊堂木,未待堂下之人辩解,便有小吏上前押走他们。
台内别室,是御史台为防止涉案官员潜逃、串供等嫌疑,安置在御史台后待勘候审的处所。起居饮食皆优于台狱,但这小屋逼仄,从榻边至门前只有两步距离。房屋无窗,所以室内幽暗阴湿。
“喻司直,候审期间你不得擅自离开此院,若有需求需上报御史台批准。”
喻扬神情冷淡,点了点头。
这处小院并不大,却容纳了六间居室。每日有固定一个时辰可以离开那又挤又黑的屋子,至院中透气。
故而,喻扬每日睡了吃,吃完便打坐,每隔一日便要接受台院官吏审讯。她什么也不去想,任由自己放空。
直至她在此的第三日,此时已临近傍晚。紧锁的院门外传来几道短促的敲门声,负责值守的差役开了门,来者是侍御史身边的一个小吏。
“来探望喻司直的,这是刘御史文书。”
差役细细看过,将那名小吏与他身后之人迎了进来。
差役打开屋门上的锁,朝里头黑漆漆一片喊道:“喻司直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喻扬正双腿交叠,瘫在榻上闭目养神。她听见这一连串的动静,才缓缓睁开眼。
只见门前微弱的光中,立着一道颀长单薄的身影。直至烛火擦亮,那张苍白削瘦的脸乍现。
喻扬浑身一顿,猛地坐起身来:“祁......祁司使?”
祁归长腿迈入室内,扫视一番四周,看见这逼仄简陋的环境时,不由皱起了眉。
“您怎么来了?”喻扬连忙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与衣裳。
他便站在门边,递出一只包裹:“身为你的上官,理应前来探望。”
喻扬一拆开包裹,便闻见股股肉香直钻入她鼻腔。在这里三餐不缺,顿顿温热新鲜,但都是粗粮淡菜,她已经许久未吃肉了。故而当她看见这油纸内满满一包肉时,不由双眼泛光,也顾不上体面了,抓着几片肉便往口中塞。
“这是会云的手艺吧?她还好吗?”她尝到熟悉的味道,口中塞满肉,含糊问道。
风雪顺着门框,吹入昏暗的室内。祁归掩唇咳了几声,随即行至屋内,选了个避风口位置,坐在那冷硬的榻边。
探望时,门不可关闭,那几个差役便守在门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复又开口:“她让你不必担心家中娘子,她会替你照顾好她们。”
喻扬点着头,她自然放心会云。
“那柳望的案子呢?进展如何了?”过了嘴瘾,她将剩余半包肉包好,收了起来,又随意抬手擦去唇边的油渍。
便在这时,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递来一块帕子。喻扬愣了一愣,默默接过。
“昨日查到些线索,秦辉便带着人去邠州了。”
喻扬静静点头,又问:“那虎子呢?他的户籍可解决了?”
“虎子是无本籍的流民,想要落户并非易事。我给了他两个选择,一是从军落籍,二是出家领僧道籍。”
“他选择从军?”
祁归微微颔首:“我瞧他身子骨还算不错,便向英国公举荐,明日便要去军营报道了。”
喻扬想了想,这也是个好去处。
“喻司直操心这么多人,却一点不担忧自己的现状?”
“我?”喻扬轻笑一声,满不在乎道:“祁司使瞧我能吃能睡的,有何可担忧?”
她话音方落,又一阵寒风撞开半掩的门扇,凉意灌入屋中,激得喻扬不由一抖,祁归再次重重咳了起来。
见状,喻扬神情严肃起来,她放下包裹,起身郑重地向他作揖行礼:“天寒雪冻,祁司使愿来探望,下官感激不尽。”
祁归苍白的脸色稍稍缓和,并未接她这话茬:“给你带了些衣物,可还缺什么?我让人准备了给你送进来。”
喻扬望了眼包裹,摇了摇头。
“好,那我便回了。”
他才行至门边,喻扬脱口而出:“祁司使!”祁归停下脚步,回首望向她。微弱的烛光摇曳,映在那双漆黑的瞳底,喻扬看得一瞬失神,愣愣开口:“祁司使保重身体。”
只见他点了下头,回头走进风雪之中。
屋门再次紧闭,隔绝了漫天雪白,再次归于寂静。喻扬坐回榻上,从包裹中取出里面的东西。是一件皮毛蓬松柔软的大氅......
她脱力瘫回榻上,于黑暗中重重吐了一口气。快马加鞭从盛京到益州、施州两地州县调查,再返回盛京,这行程怎么也得十几二十日,她总不能年前也无法归家吧?
这种堪比软禁的日子一连过了半个月,喻扬每日吃了睡,睡了吃,只觉自己这一身筋骨都要松散了。直至腊月二十这日,终于等来转机。
屋门打开,门外站着一名小吏,恭恭敬敬地朝里喊:“喻司直,请你前往台推。”
威严肃正的公堂中,比上一回多了两道身影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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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一人身着深绿官袍,另一人仿佛是宫中女官,与那日前来协助验身的女官衣裳制式十分相似。
“带原告方五、方荣!”刘维章令下,差役便便将方氏父子带上堂。只是短短几日未见,他们二人愈加消瘦,神情间十分惶恐,一见到刘维章便跪伏在地。
“据益州府衙回文,当年县衙并未接收到你方家与高家的婚书,没有府衙的婚书,当年婚嫁便不作数,而你方五,属违律为婚,贩卖幼女!”
“御史大人饶命啊!小民不知啊,小民真的不知啊!”
“若以不知一言为由,便能逃脱刑罚,那该置我朝律法于何?”
“御史大人,小民真是因为家中贫苦,实在难以养育方苗成人,这才不得已将她卖给高家,这......这都是有苦衷的!”
“苦衷?益州府衙回文中提及,当年高家祖父年逾八十,病入膏肓之际,曾贴出一纸求婚书,求娶七月十四生辰的女子。可没几日那纸求婚书被揭,而方苗被你以五十两白银卖入高家给高家祖父冲喜,是与不是?”
“不......不是的......”
喻扬垂下头,瞥了眼方五颤抖的身躯,目光不由冷了几分:“原以为你是真心想找回女儿,不曾想当初便五十两将人卖了?还是卖给一个半只脚迈入棺材的人冲喜?究竟是冲喜,还是配阴婚?”
喻扬此言一出,在场诸人脸色俱难看起来。朝廷向来对这些多有禁止,若配阴婚这种阴毒之事被认可,那么便会有众多无辜者被贩卖、被胁迫。
“不是!都不是!我......小民也不知是冲喜啊,小民只以为是他们是要买奴婢,便......”
“公堂之上,你还敢撒谎!”刘维章高喝一声,拍响惊堂木:“来人,拖下去杖打,直到他肯说实话为止!”
差役领命上前,方五见状,跪地爬行几步,当即惊吓出声:“我说!我说!”
“当年,高家要寻七月十四生的女子,为其祖父冲喜,小民......小民看聘金有五十两,便将女儿嫁了出去。”
“可户籍上分明写着你的女儿方苗生于元月初一!”
“方苗是元月初一生的没错。那时高家急于寻人冲喜,我便谎称她是七月十四生辰,想着......反正过不了官府手续,即便日后高家发现了,人已经入府,他们也不得不认......”
刘维章听着他口中非人之言,脸色沉重起来:“当日你既已将幼女卖出,可见你为父不慈,今时又为何要认回女儿?难道......仅是因为她成了朝中官员?”
“御史大人!小民再怎么说也是她的亲生父亲,如今她飞黄腾达,自该照料生父与弟弟!何况当年因她逃婚,高家暗中使绊,家中田产被毁,我儿连科举都无法参加,这都是她所致啊!”
“方五!本官再提醒你一句,女子年龄未到出嫁且无婚书者,并不作数!你女儿算不得逃婚。”言罢,刘维章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喻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