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庚司的司卫与京兆府的捕快在街头奔走了一下午,不过半日,万香楼的罪行已遍传盛京。各家酒楼食肆间都胆战心惊,开着门也不敢大声揽客,一时冷冷清清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,街巷逐渐归于寂静。

    “走水了!绿水巷走水了!”福安街上冲出一道人影,手提铜锣,发疯猛敲。铿锵有力的锣声冲破天幕,远远传去,不过多时,城防司的灭火队横穿过大半城,朝绿水巷疾奔而去。

    喻扬听见大街上的嘈杂时,正与蒋弋查至一家胭脂铺子。因着这家铺子账目繁多,喻扬看得头晕眼花,她索性出门查看。

    街上行人奔走,隐约听得见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。她心下一紧,拦下一人,问道:“是哪里着火了吗?”

    “听说是绿水巷一间民宅。”

    绿水巷!

    喻扬心中猛然闪过不安,她顾不及辞行,将手中账簿塞入蒋弋怀中,拔腿便向绿水巷奔去。

    巷口处已经站满围观百姓,越过重重人群,抬头望去,只见漆黑的天际下火光冲天。火势蔓延极快,东边的灶台、东侧屋已经被赤红烈焰吞没,浓烟滚滚而出,裹着烟灰直呛口鼻。

    热浪迎面扑来,喻扬的脚步不由一滞。

    火......

    是火......

    她扶着外院泥墙,颤抖的指尖寸寸扣入泥缝中,指甲外掀,鲜血外溢,渗入泥中却不自知。

    “喻司直!”角落突然窜出一道瘦小身影,猛然扑进喻扬怀中。喻扬一时不察,两人狠狠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虎......虎子?”她声音颤抖着,慌忙扶起他。四下张望却只见他一人的身影。

    心头狠狠一跳,她捉住他的手臂,嗓音陡然拔高:“会云呢?”

    “在......在......”虎子浑身脏乱,似乎也被这火吓傻了,张着嘴拼命地发声,却说不出一个字来,只抬起手指向那熊熊燃烧的大火。

    喻扬脑中嗡然一响,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毫无犹豫冲进了院中。

    屋门已经塌了大半,灼热的火焰自门扇间猛扑而出,片刻便令喻扬觉得皮肤灼痛。

    檐下的水缸内结着厚重的冰,热浪滚滚,烧化了部分冰水。

    喻扬果断抽刀,以刀柄击碎冰层,缸内的水冰寒刺骨,她咬紧牙关,举起水瓢用水将自己通体浇遍,而后不顾身后的劝阻,飞快冲入大火之中。

    灭火队匆匆赶来,领队的曹军留下三人驱散围观的人群,维持秩序,其余人就近调水,尽力扑灭火势。

    人群之外,一驾马车隐于阴暗中。

    木澜眼睁睁看着喻扬奋不顾身冲入火场,不由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喻司直......真是不怕死啊......”

    车内无人回应。

    木澜察觉到异常,悄然朝自家主子看去时,却发现他神色怅然,正垂眸盯着手中的卷宗。

    若他没记错,那是九年前施州水灾后,朝廷为难民落户的卷宗。

    这是......怎么了?

    火场内,浓烟弥漫,呛得人无法喘息。

    “阿姐......你不要管我……你快出去啊......”会云瘫倒在地,奄奄一息,烟灰与她的泪水混在一起,蹭满脸颊。喻扬闯入火场时,她已看不清任何事物,只听见喻扬一声一声地呼唤她。

    喻扬寻声找到人,二话不说弯腰将人抱起。可是火势太大,这屋子很快便会塌。

    “闭嘴!你的命是我救的,我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死掉!”喻扬咬着牙,怒斥一声。

    “阿姐,总不能让你为了救我搭上自己吧......”会云努力睁大眼,想再看看自己最好的阿姐,可眼皮越来越沉,沉得她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。

    “可能......命中注定,我没死在赵五郎手下,就要死在别处......”

    “阿姐别管我了......”

    “我真的快死了,阿姐快跑出去啊......”

    怀中的人半阖着眼,口中絮絮叨叨的声音却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。喻扬抱着她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。

    “会云!姜会云!你不会死的!”她声音颤抖着,嘶吼着,“我不会死,你也不会!抱紧我,抱紧我听到了吗?”

    会云闭上眼,用尽浑身仅剩的力气,将手环上的喻扬颈间。

    “好,好会云,抱紧我!”

    察觉到颈间双臂的力道收紧,喻扬终于落得几分心安。她单手扣住会云膝弯,抽出另一手拔刀,刀影乍闪,横劈开被烈火包裹的门扇。

    门扇轰然倒地,房梁一颤,门框随之摇晃,眼见整个屋脊将要坍塌,喻扬大喝一声,弓腰起步,猛冲出去。

    -

    “快!先灭这里!”

    “军爷!喻司直还在里面!求求你们快救救她!”虎子一头扑在负责指挥的曹军前,不断朝他磕头求救。

    曹军身形一顿,面露惊色:“喻司直?哪位喻司直?”

    “百庚司的喻司直!”

    他心头一惊,连忙冲进院中。

    可此时火势太大,整间屋子都被烈火团团包围,根本不可能冲进去。

    “手脚都快点!快去取水来!”曹军焦急地在原地踱步,正决定自己提水硬冲时,却见屋门轰然倒下,摇摇欲坠的门框下,冲出一道身影。

    喻扬抱着会云跌撞而出,踉跄着跪倒在地。而怀中的会云已经昏迷过去,不省人事。身后整座屋子轰然坍塌,火星纷飞,烟灰四漫,红光照亮半片天。

    喻扬抱着会云,一路跑出绿水巷。青鹊的医馆就在拐角处,在得知会云被困火场时,本来已经闭门的医馆重新开门。

    “好在人无大碍,只是她尚在昏迷,我可以留在医馆照看她,喻司直不如今夜和孙妙一起住吧?”青鹊一边为会云掖好被角,一边问道。

    喻扬胡乱点了点头,向她道了声谢。

    “你受伤了?”青鹊惊叫一声。

    喻扬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,才发现不知何时她肩头的伤口已经裂开,鲜血沿着手臂滑落,顺着指尖滴落地上。

    “喻司直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?”青鹊一边为她上药一边问道。

    喻扬神情恍惚,仿佛是未曾听见她的话,青鹊猜想她此时心绪不佳,索性也不再问。

    青鹊为她处理好伤口,便悄声离开了。喻扬独自在榻边静坐许久,直到来人行至她面前,她才缓缓回神。

    “喻司直!”木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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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停在喻扬几步之外,见她伤神,不由担忧地看向她。

    她动作迟缓地看向他,并未作声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有请。”言罢,他侧身腾出道儿,露出不远处的马车。

    喻扬登上车时,祁归好整以暇地坐在车内品茶。

    他斟了一杯热茶,递到她面前。她未动,他便径直将茶盏塞入她手中。

    “你受凉吹风,先喝杯热茶暖暖吧。”

    白瓷盏里的温热贴着皮肤传来,喻扬却狠狠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衣裳上的水未干,湿发黏在颈间,冬夜的寒气如同冰碴子一般紧紧贴在她周身,一呼一吸俱是凉意。

    祁归无声目睹一切,只拾起火钳子拨了拨盆内的银丝炭。

    昨日经过一番激烈打斗,伤口隐隐作痛,她整夜未眠。今日在外奔波,方才又以冰水浇身冲入火场。此刻坐入这温暖舒适的马车内,疲倦便似浪潮涌来。

    她索性背过身,侧靠着车壁,将手中的茶盏作手炉紧紧握住。

    炭火明明灭灭,偶尔发出几道轻微的声音。喻扬指尖紧扣茶盏杯沿,盏中的茶水却逐渐变凉。而她歪着头,只觉浑身沉重,逐渐地,在寂静中合上了眼。

    她又见到那场大火。

    肆无忌惮地烧着,火舌冲天。

    她被困在一方狭窄院中。她拼命地拍门呼救,无人回应。她挣扎着想翻越院墙,无济于事。

    大火滚滚,越烧越快。热浪灼烧过她的每一寸皮肤,似要将她剥皮放血。而火焰中,却逐渐浮现一张人脸。

    人脸很快被烈火烧得仅剩白骨,那头颅空洞漆黑的眼窝看向她,不见皮肉的嘴却笑起来:“不准走……你不准走……永远……陪着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房梁坍塌而下。

    “不要!”喻扬惊惧一抖,猛地睁开眼。

    她胸腔剧烈起伏,后背冷汗淋淋,半干的衣裳下伤口泛着剧烈的疼痛。

    手中已凉透的茶盏跌落在地毯一角,而她掌心洒了不少茶水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点水渍看了许久,这才后知后觉,一切都是梦。

    只是梦……

    她微愣片刻,缓缓坐直身体,余光却不慎触及到一抹探究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抱歉,弄脏了您的地毯。”她拾起杯盏,轻轻搁置在案几上。

    他未回答,而是自一侧屉中取出一物,递到她的面前。

    是一张地契。

    喻扬眉心微皱,不解的看向他。

    祁归轻咳一声,解释道:“你是为查案遭人报复,身为上官我无法视而不见,这原是我买下欲送给木澜的宅院,便当是百庚司赔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喻扬瞧了眼他认真的神情,忽而轻笑了一声,那双眼却平静如水,她道:“司使凭何如此待我?又是送马又是送地契?”

    祁归喉间一噎,并未料到她会如此问。

    “祁司使,或许于您而言,不论是不羁还是这张地契,都是轻而易举可得到之物。可于下官而言,却非易事。”她顿了顿,又继续道:“不羁是您昔日的战友,下官也不愿明珠蒙尘,所以愿意替您照顾它。但这张地契......多谢司使好意。”

    她朝祁归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