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方过,秦辉才从城外回来,他们一行人打捞了不少沉积在河岸旁的米,甚至还带回来一个人。
此时,那人正低垂着头,战战兢兢地立于议事堂中。
“小的林亘见过祁司使。”
“昨夜景明河下游可是开闸放水了?”
“回司使,秋冬时节城中各渠水少,一般不会开闸放水。只是......”他顿了顿,抬手拭去额间的冷汗,心惊胆战道:“昨夜有人......开了闸......”
他身为斗门长,主管下游水流,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开闸放水,且来时路上听闻好似牵扯到什么案子,借机毁灭证据。他因此内心惶恐不安,只怕自己要被治个渎职之罪。
“可知是何人?”
“未......未瞧见人,小的睡梦中听见水声,醒来才发现......”
“那是什么时辰了?”
林亘琢磨了片刻,“约莫丑时初。”
时辰确实对得上。
祁归又问了几个问题,见他都能详细回答上来,这才摆了摆手,裴衍送上一份证词,在林亘画押后,便将人带回去了。
“司使,要不下官再领人将万香楼搜一遍?”喻扬急切地上前问道。
祁归瞧了她一眼,解释道:“万香楼每日的食客多,贸然进行二搜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与其寻找他们的错漏,倒不如从证据下手。”
喻扬闻言不明地皱起眉来:“司使这是何意?”
“你先前领回来的那个乞儿呢?”
“在我家中。”
“嗯,让他来。”
喻扬疑惑,却还是让蒋弋去将人带来。
随后,他们一行人便跟着祁归来到景明河。
“司使,人带到了。”
虎子还穿着喻扬给他的旧衣,衣裳不算厚,他却还敞着外裳领口,流里流气的模样丝毫未改。
喻扬瞧着他,似乎明白祁归想要作甚。果不其然,下一刻便听见他淡淡开口。
“五十两白银雇你下河寻物,你可愿意?”
虎子的神情从平静变为惊愕,又转为欣喜,他颤抖着声音,“五十两?”
祁归闻言,眉心微皱,“若你嫌少......”
“不不不,司使大人,您说的可是真的?”
“自然为真。”
虎子又惊又喜,连胸腔都激动地上下起伏,他沉思了片刻,郑重向祁归行了个礼:“司使大人,小的可以用银钱换一张户籍吗?”
他此言一出,诸人俱是暗暗吸了口气。
一个小小乞儿,在官府面前谈起条件了。
祁司使不差钱,所以愿意花钱雇佣他,顾及现下深冬时节,河水寒冰,出手阔绰给他五十两,这混小子竟敢要求其他!
祁归微微一顿,沉吟片刻后答应他的要求。
喻扬默默扫过在场众人的脸色,心下不由一惊。这小子胆子真大!
“真的吗?多谢司使!多谢司使!”
虎子是被抛弃在郊外的孤儿,没有户籍,无法在城中落脚做工,这才被迫行乞。于祁归而言,一张户籍比五十两更为麻烦,不过也就些许麻烦。他倒是更欣赏这小子的作为。
虎子得了祁归的亲口允诺,欣然地脱衣下水。
河水冰凉刺骨,加之昨夜下了雪,河面上浮了层薄冰。虎子刚下水时,被冻得浑身一颤,但一想自己即将拥有户籍,咬牙猛吸一口气后一头扎入河底。
河岸四周围满人群,一时间嘈杂混乱。为了不引起祸乱,几名司卫负责看管四周。而裴衍正立于岸边,手持一支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。
喻扬凑了上去,发现他画的尽是些她看不懂的。
“裴司直,你在画什么?”
裴衍神情认真严肃,用笔的另一端指着河岸下降的水位。
“景明河上下游皆以闸拦水,所以城中河水有限。昨夜放水后,水位下降约一尺高度,而景明河两闸间距离约二十里,也就是说昨夜......”
“停!”喻扬伸手打断他的话,抬手揉了揉自己胀痛的额角:“所以你算出什么了吗?”
“嗯,米的排放位置大约在桥下。”
“这也能算出来?”喻扬发出一声惊叹,不待裴衍解释,“哗啦”一声,虎子钻出水面。
“司使,此处有个洞口。”
虎子的位置正巧就在桥下。
“洞口有多大?”裴衍追问道。
虎子抬起手比划了一下:“比我肩头要宽些。”
裴衍低头瞧纸上写写画画满满当当的内容,忽而笑了起来:“祁司使,没错,洞口约莫一尺宽,若以水冲下,只需要两刻钟,便能将所有米冲入河中,带到下游。”
祁归不擅算术,在听裴衍说完后,他侧头向身后的木燿耳语几句。木燿领命下到河岸边,又与虎子私语。
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听的?
喻扬狐疑之际,却闻身侧之人低声唤她:“喻司直。”
“怎么?”
喻扬随着祁归目光望去,只见河对岸围观的人群后,一道身影垂头匆匆而过。
是万香楼的管事!
“喻司直现在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。”
虎子复又钻入水中,身侧的男人说话隐晦,喻扬望了望那道黑影离开的方向,又望了眼桥下的河面,福至心灵。
“明白!”
喻扬领着蒋弋一行人,径直闯入万香楼。
此时店中仅剩几桌客人,小二瞧见他们乌泱泱一群人,大老远便迎了上来:“几位客官是......”
“百庚司办案,闲杂人等速速离开!”
“官......官爷......有话好说......”
小二战战兢兢,满脸赔笑,大堂中的食客仍是坐在原位张望。
“要我重复第二遍吗?”她手扶上腰间刀柄,冷眼对上小二的目光。
霎那间,食客纷纷逃离。
“你们万香楼私藏禁药,依令封锁搜查。”她弯着嘴角,指尖微动,身后几人便默契四散而开,开始搜查。
小二眼见情势不对,连忙赶往后院寻人。喻扬带着蒋弋刚踏入后院,便被人拦下。
“喻司直,你们怎么又来了?”管事的脸色阴沉,已顾不上客套。
“自然是来查案。”
“今早你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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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搜查过一番,什么也未找到。如此作为影响我们万香楼生意,实在欺人太甚!”
喻扬闻言,却笑着露出几颗牙齿:“今早找不到那是今早的事,现在可不一定!”
言罢,她侧首看去,蒋弋便心领神会,大步上前将管事的一手拨开,长驱直入。
“喻司直!我在这儿!”角落的一口井中忽而传来一道声响,喻扬闻声寻去,见虎子正从井中钻了出来。
“真有密道!”她往井中探了探头。
“有,还不小咧!”虎子拍了拍粘在身上的土,喻扬却眼尖地注意到这土的不对劲。
她用指尖捻了点土,细细揉开,土质潮湿冰凉,带着股腥臭味。
“我知道了,你去请祁司使和裴司直。”
虎子应下,脚步轻跃的跑开了。
不过多时,所有人都围在万香楼前。
“怎么,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,你们东家不在?”
管事的强装镇定,只冷硬道:“东家去查账了。”
“是吗?怎么前几回我来都瞧见他,今日就赶巧去查账了?”
他脸色一变再变,最终沉默着低下头。
“密道从这口枯井延伸向景明河,正如裴司直所言,是用水将米冲下的。”喻扬将手中潮湿的土展示给他们看。
裴衍在一旁接过她的话茬:“那便说得通了,这密道的高差最多不过三尺,只有借用水力才能在短时间内顺利排入河中。”
“所以......这件事你参与了多少?”喻扬扭头看向管事。
他脸色铁青,却还死死咬着牙:“什么密道,什么米,我们万香楼什么也不知道!”
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......”蒋弋立于人群之外,不由嘟囔一声。
“万香楼查封,所有人全部带回百庚司审问。”祁归适时出声下令。
很快,万香楼的所有门皆被封锁。
喻扬跟在祁归身后向外走,不忘问道:“司使,那柳望呢?柳家其他人想必也参与其中,可要搜查一番?”
祁归头也未回:“晚些你便知道了。”
喻扬脚步一顿,愣神片刻。
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......
她心下暗暗嘟囔,余光却瞥见虎子正喜不自胜地朝她走来。
“你小子,这么开心?”
虎子露出八颗牙齿,嘻嘻笑了两声,眉梢扬起:“我们这种人只有获得户籍,才能入城做工,赚钱维生,不必再过乞讨的日子被人瞧不起,谁不开心。”
“若是......”他口中的话一顿,似是又想起伤心事,脸上笑意顿时消散:“若是他们还活着,也会这么开心的......”
喻扬瞥了他一眼,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嗯,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赚钱买棺材,好让你的兄弟们入土为安。”
虎子咬着牙,重重点一记头。
柳望名下的产业众多,多为食肆酒楼,其中夹杂着几间药铺和胭脂铺子。祁归已经派人给京兆府传了信,不过多时,江砚便领着人一同去了市署。
所有柳家店铺均需停业三天,他们需在三天内排查店内所售物品和账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