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正,晨鼓响,盛京城东、西、南三面除中门外的左、右二门应声而开。
疾马掠过长街,一路奔向金鱼巷。
喻扬方翻身下马,角落里几道黑影闪过,来到她面前。
“蒋弋?薛崇?你们怎么在这儿?”喻扬拧眉问道。
“是木侍卫派人传信,令我们守在此地。秦副使他们一直盯着前堂呢。”
此时天色未明,金鱼巷内却亮着点点烛火。
“夜间可有何动静?”喻扬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没有。我打听过了,万香楼每三日进一批货,今日正是进货的日子。”
冰雪半化,满道泥泞。几辆满载货物的板车摇摇晃晃驶过,在泥雪中压出一道深辙。货郎敲响万香楼的后门,高声囔道:“管事的,货来了!”
不多时,后门打开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“都搬进来吧。”管事的侧身让出路,招呼着伙计协助卸货。
喻扬瞳孔微转,露出几分深思。
不验货?
想着,她已经大步走上前:“慢着!”
面对突然出现的三人,管事的目光谨慎将他们打量一番:“你们是何人?”
蒋弋亮出腰牌:“百庚司办案。”
喻扬同时自怀中掏出一份公文:“看清楚了,祁司使亲笔的搜查令。”
管事的持火上前,借着火光细细看过公文上的字迹和印章。
“百庚司的搜查令?呵呵,小的不懂这些,不知是搜查什么?”
他双手交叠于身前,身形将此门赌得严严实实。
“百庚司办什么案子还需要向你透露?不如祁司使的官位让给你坐?”
“小的不敢,只是今日百庚司闹出如此大的动静,定会对我们万香楼的生意有影响。若是搜出了什么还好说,若是什么也没搜出......”
四周已有不少百姓围观,他此言一处,顿时议论纷纷。
“你是在威胁我?”喻扬冷笑道。
“小的岂敢!只是我们万香楼归市署管辖,几位......”
“蒋弋!薛崇!”
管事的话音未落,便听喻扬高声一喝,蒋、薛二人应声,将管事加之一众伙计强推至一边。
喻扬径直冲入院中。
院中一切都没有变化,她寻到那处密道,抽刀斩断铜锁。
然而,原本摆放着米酒的两个门洞内被各类米粮果蔬占满,甬道上的尘土、洒落的米粒皆被一扫而光。
清扫得太干净......
“喻司直?”蒋弋守在地窖外,见她久久未出,担忧地伏在洞口呼唤她。
片刻后,喻扬自地窖内钻出。
“如何?”
她轻摇了摇头。
“去请秦副使进来,将此地上下给我搜仔细了!”
喻扬回头看去,管事的长袖交叠,立于门边,面上神情却丝毫未有慌乱。
难不成,他们已经将证物都转移走了?
很快,秦辉进入后院,蒋薛二人与秦辉带来的人散开搜查。
秦辉望了眼那个管事,走到喻扬面前,虽有些不服气,却还是给足她面子:“喻司直,现在什么情况?”
“本来藏在地窖下的证物都不见了,秦副使昨夜守在前堂外,可有发现什么异样?”
秦辉拧眉沉思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他们将万香楼都搜查了个遍,确实什么也未找到,那些混了迷砂草的米仿佛凭空消失般不见丝毫踪影。
“喻司直,查得如何?”
身后忽而传来一道轻蔑的笑声。
喻扬回头望去,柳望正立于檐下,那双阴鸷的眼正死死盯着她。
他走到喻扬面前,垂着眸冷笑。
“柳公子真是神通广大,竟能短短一个多时辰间将那么多米运走。”
“喻司直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?什么米?我万香楼所用之物皆在地窖之下,喻司直不是亲自下去看了吗?”
喻扬扯了扯嘴角,向前迈了一步,用仅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我这人有仇必报,柳公子最好祈祷别落我手里,否则每一刀我都会讨回来的!”
言罢,喻扬径直转身,在无数围观的目光中离去。
回百庚司途中,喻扬并未骑马,而是牵着缰绳,缓缓前行。
“所以......喻司直你昨夜和司使在一起?”蒋弋追上喻扬,忍不住瞥了眼她牵着的马。
喻扬心头一跳,警惕地看他:“为何这样问?”
蒋弋嘿嘿两声,手指向马儿身上系的缰绳,“祁司使爱马,养了许多名贵的马。这银鬃马可是北国进贡的宝马,十分名贵。而且据我观察,祁司使的马上都会系一只银环。所以这是祁司使的马,而你今早又是从城外赶来,只能是和祁司使在一起。”
喻扬的目光随着蒋弋的手看去,马儿的胸带上果然系着一只手心大小的银环,环上镶嵌着各色炫彩夺目的宝石。
她不由想起,离开庄园前,祁归言借她一匹马入城,不曾想借的是一匹贵马......
“银鬃马魁梧高大,速度快,耐力佳,可是难得的战马,只是祁司使......可惜了......”蒋弋话未言尽,喻扬却读懂了他的意思。
只是不知这银鬃马可曾与祁归一同上过战场?若它真是战马,那于祁归而言意义非凡。
诸多情绪萦绕在喻扬心头,她难得沉闷地叹了口气。
平康街被一条景明河分为南北两端,以景康桥相接。喻扬牵着马上桥时,见到两名摊贩驻足于桥梁边。
“今日景明河怎么瞧着有些怪异?”
“何处怪异?”
另一人疑惑地观察许久,却又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就是与昨日不同。”
“嗐,那还说什么,快些走吧!”
说着,两人又挑着担子离去。
喻扬行至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,向景明河望去。
一切如常......
“诶?今日河水怎么下降这么多?”蒋弋忽地来到她身边,诧异地问。
“水位?”
“是啊,你看那儿。”
喻扬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,河岸边有一道清晰显目的水位线。
“昨日水位差不多就这么高。”
喻扬沉思着,脑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灵光。
-
祁归刚踏入百庚司,喻扬便迎了上来。
“没找到?”他问。
“没有,不过我有个想法,尚需确认。”
祁归推门入值房,却发现屋中炭盆已经燃起,满室暖意。他回头望了眼喻扬,然而身后之人沉浸于思索案件细节,无暇顾及他。
他缓步行至书案前坐下,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司使可有盛京城的舆图?”
他瞥了她一眼,自身侧书架上取出一只卷轴,在书案上摊开。
喻扬手指向万香楼所处的位置,又指向景明河:“方才回来时路经景明河,蒋弋发现了今日的河水较昨日水位下降,而万香楼距离景明河不过两间铺子。我怀疑这其中有关联。”
祁归伸手将卷轴斜过,顺着景明河走向,将附近地势观察了一番。
“城内各渠引水是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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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监统一调配,若水位突然降低,只会是下游开闸放水。”他指尖点了点景明河下游某一处。
舆图上用红墨在此处画了两道竖痕,是下游水闸的位置。
盛京城地势西高东低,在前朝时期城内常年受水涝之灾。于是太祖建国初始,令水部司在穿城而过的两条河流上下游各设一道水闸。春夏雨水丰沛时,闭上游水闸,引水入城外三湖。秋冬河水稀少时,闭下游水闸,引三湖蓄水入城,以此调控两河水流。
现在是隆冬时节,两河水量减少,怎会开闸放水?
“你昨夜说在柳望的庄园附近听见了水声?”
喻扬点了点头。
“那处庄园临近下游水闸,想来你听到的水声正是开闸放水的声音。”
“那些掺了迷砂草的米无声无息地消失,难不成是他们开闸放水冲走了?可蒋弋与秦副使守在万香楼外,并未发现异常。米量庞大,他们是如何短时间运送到景明河的?”
“闭闸后,河水流速变缓,那么下游一定有沉积的米!”喻扬眸光一闪,激动着大步上前,双手撑在书案上紧盯着舆图上景明河的下游位置。
祁归默默听着,命木燿去传秦辉前来。
他吩咐秦辉领人前往城外,沿着景明河下游搜寻米的下落。百庚司人手不足,他又命木燿回府调了几名家丁供他驱使。
秦辉行礼应下,离去前却不忘回头望了眼喻扬。
“司使,那我能做什么?”
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嗯,你先回去吧。”言罢,他垂头开始处理公务。
公务?
百庚司至今就两个案子,何来的公务?
喻扬狐疑地往外走,却忽地想起什么,复又折返。
“司使。”
“何事?”他头也未抬。
“我听蒋弋说,您借我的银鬃马是战马?”她试探道。
祁归手下的笔骤停,随即被他搁置在一旁。
“嗯,那马……喻司直若喜欢,便领走吧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司直觉得以我的身体状况还能骑马吗?”
他神情淡漠,面色如常。不知为何,喻扬却自他眼中读出几分落寞。
本该驰骋西塞的骏马被困在一方小院,而主人是个连马都上不去的病秧子……
何其荒唐。
喻扬向他深深行了个礼:“多谢司使心意,不过此马金贵,下官不敢领受。既为战马,司使何不为它寻个合适的主人?”
祁归哼笑一声,提起马儿时仿佛在炫耀珍宝般:“它叫不羁,你可知我为何为它取此名?”
喻扬摇了摇头。
“当年玄宗将他赐给我时,尚是一匹小马驹,小小一只,脾气却刚烈,整个军营无人能驯服。我花费三月才让它认主,可你与它初见,它便愿意接纳你,可能……”他话音缓缓落下,提起陈年往事,那张向来冷漠的脸上添了几分落寞,语气也逐渐沉闷起来:“想换主人了。”
他年少时最爱搜罗天下的名马,那件事后,所有的马都被他养在城外庄上,偶尔由庄上人骑着它们在山间驰骋。但不羁不一样,它刚烈不羁,不愿随意伏头认主。眼看它日日寡欢,他也心有不忍。如今遇见一个能让它低头的人,比起不舍,他更愿意不羁能离开那方小院。所以他愿意将不羁拱手相送。
喻扬一时无言以对。
若没有那件事,他与不羁仍会纵横黄沙驰骋山河,续写那昭武将军的传奇。
可现下被困在繁华锦绣里的,又岂止不羁……
不羁不羁,此名写的何尝不是他自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