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业成不禁紧握双拳,只觉手心冷汗泠泠。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陈班头双手环胸,紧紧盯着他,而祁归远远伫立,低头垂眸,瞧不见是何神情。
见他答不上来,喻扬又言:“昨日击鼓的是个新手,不慎看错刻漏,提前一刻击鼓。按时间脚程推断,万书吏至多走到城东的墨言书肆,难道你没察觉击鼓时间比往日早?”
万书吏呼吸一滞,不由紧张起来,胸腔便起伏不断。思虑片刻,他笑了笑:“经喻司直如此一说,在下也才想起,昨日暮鼓确实提前......”
“你怎么如此肯定?”喻扬打断他的话,继续逼问。
“暮鼓声响时我正走至墨言书肆,碰巧遇见书肆掌柜关门,他问我今日怎么晚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可正常击鼓时刻为酉时正,书肆掌柜不知暮鼓提前敲响,只会以为那时是酉时正。按照你平日下值时间,不只晚了半个时辰吧?”
万业成的笑意僵硬在脸上,瞬间消散。
陈班头也不禁拧起眉来。
昨日暮鼓声提前了?
他向手下挥了挥,小吏便准备退下,去询问城防司的人。
“是我记错了......”
“不是你记错,是我骗你的。暮鼓没有提前敲响,而你在暮鼓敲响时,也绝对不止走到书肆门前。”喻扬挑着眉,微微一笑。
刚行至门口的小吏脚步一顿,回头无声询问陈班头之意。
陈班头心下了然,还是扬手令他前去。再回头看向万业成,他脸色煞白,额发间冷汗淋漓。
“万书吏?”陈班头面色沉沉,语气也愈加严肃几分。
却不料那万业成心虚得很,身形一颤,便跌倒在地。
“污蔑朝廷命官,万书吏可知要担何罪名?”
“陈班头......”万业成呆坐于地,失魂落魄的。
陈班头见他这状态,只好挥了挥,命人将他带回京兆府。
“喻司直,方才是在下鲁莽,向您赔罪。”
“万业成为人还算老实,且我与他并无仇怨,他会如此攀诬,定是受了他人指使,才会慌乱之中言语出现漏洞。”喻扬并不在乎,只摆了摆手向他解释。
陈班头点着头,向她说明:“攀诬喻司直一事,京兆府一定会调查清楚的。”
“但是会云真不会杀人!”喻扬并不死心,又言。
“目前尚未找到凶器,姜会云只是有部分嫌疑,不足以缉拿,喻司直尚可放心。”
“那便拜托陈班头了。”
陈班头带着人离去,喻扬目送他离去,却久久未动弹。
赵五郎的死亡并不会令她有任何惋惜,反而她内心更多的是欣喜。此后,会云再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了,她相信那些受过赵五郎欺辱、尚未受他欺辱的女子也只会欣慰松懈。
杀他之人,何尝不是为民受害?
她松了一口气,转身向值房走去,却不料隔着老远,便见门边三个脑袋蠢蠢欲动。
“你们在干嘛?”喻扬皱着眉,瞥向他们三人。
蒋弋嘿嘿两声,随即凑到她面前:“喻司直,你们说的那个赵五郎,可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?”
“怎么,你也认识?”喻扬一边向值房内走,一边问道。
那三人便跟在她身后,直至她坐在书案前,三人围了上去,期间不慎碰倒隔壁裴衍书案上的案卷,蒋弋一边道歉,一边帮他捡起来。
“这赵五郎的名号都传遍京城了,还有不知道他!”
“就是,听说他自幼便惹是生非,若不是有个当官的爹,只怕会被当做地痞流氓打死。”
“呵,他做的那些事和地痞流氓有何区别?”向来沉默寡言的任鹊山也不禁出声骂道。
任鹊山有个十岁的女儿,思及自己的女儿日后也可能遇见赵五郎那样的人,他便觉心慌,如今赵五郎一死,城中不知多少家庭会庆幸。
“我看啊他死有余辜!”薛崇也道。
“就是,京兆府还破什么案,杀他之人那是义士!”
“咳......祸从口出,诸位还是慎言。”眼见他们越说越过,隔壁的裴衍适时出声提醒。
忘了裴司直是最为正直之人了......
他们几人顿时噤声,相视一眼后默契地散了。
祁归离开了一趟百庚司,直至午后才回来,他刚回值房不久,便遣木澜来寻喻扬。
喻扬一进门,便见他将一道敕旨摊于书案上。
“赵五郎一案由百庚司协助京兆府调查,裴司直尚在整理卷宗,此案便交给喻司直了。”
喻扬一怔,不可置信地抹了抹眼睛,“你说什么?”
祁归拢着狐裘,静靠在椅背之上,一言不发地盯着她。
“司使方才出门,莫不是进宫面圣了?”喻扬冷不丁笑着,冷冷道。
祁归未应,喻扬却觉自己满肚怒火,即将烧上头顶:“司使明知我与那赵五郎有仇,却要我查他的案子,司使这是何意?”
“依我朝律令,若嫌犯或原被告双方为办案官员五服内亲族、母、妻、媳、女婿等三代亲族者,则官员回避,如今赵五郎为死者,你与他并无亲戚关系,又是协助京兆府办案,无需回避。”
喻扬眉头紧拧,并不愿听他念这些催眠条令。垂于身侧的双拳紧握,她愤怒道:“我对他恨之入骨,又怎会为他破案?”
“破案是为朝廷,为天下公义,而非他本人。”
“那赵五郎欺辱民女时,怎么没见有人为了天下公义而制止他?”
“喻司直若是意气用事,我想并不适合为官。”
相较于喻扬的愤怒,祁归却显得十分平静,可正是他的那份事不关己,令喻扬内心怒火中烧。
赵五为非作歹时他们装瞎,赵五被杀时,就要维护公义了,多么讽刺。
“让我查是吧,好,我查!”喻扬逼近书案,一手抓起敕旨,怒瞪祁归一眼,随即气愤地转身离去。
喻扬怒气冲冲回到值房,坐下后先是给自己灌了一壶冷茶,这才渐渐冷静下来。
“喻司直,你......怎么了?”
蒋弋上前关心她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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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>喻扬只瞥了他一眼,嗡声道:“圣上令百庚司协助京兆府查赵五郎的案子。”
圣上旨意,不可不遵,可这旨意如何来的,祁归自己清楚!
蒋弋脸色一变,小心翼翼地问:“司使让你去查?”
“嗯。”
那日赵五郎砸了她家,他们都有所耳闻,本来都在暗暗庆幸这赵五郎死得好,如今却要她亲手去抓真凶......
“你们谁要与我一同前去?”喻扬问道。
薛崇与任鹊山二人俱是沉默。
他们看不惯赵五郎所作所为,巴不得那真凶这辈子也抓不到......
“我方才细想过,真凶尚不知是何人,若他也是穷凶极恶之徒,日后杀害其他无辜之人,那岂非要令更多人蒙冤?”
蒋弋点了点头,同意她所说:“那我和喻司直同去!”
两人一同前往京兆府,正遇见陈班头外出归来。
“陈班头,圣上令百庚司相助破案,这是文书。”喻扬将文书递至陈班头手中,陈班头细细看过,便领着他们二人进门。
“经仵作验尸,死者死于子时末至丑时初之间,是死后被悬于通济桥的。”陈班头带着他们前往停尸房,途中简单地向他们二人介绍情况。
尸体颈间有道颜色浅淡的勒痕,胸前有数十道尖细的伤口,后脑勺也有处血肉模糊的伤口,像是重物所砸。
“如此多伤口,那死因是什么?”
陈班头道:“胸前的伤口刺破心脏致死。”
“凶器是什么?能辨认出吗?”
“伤口处外表较宽呈一字型,内里却尖细偏窄,依据仵作分辨,应该是尖锐的利器,初步推断是剪子。”
喻扬点了点头,接着问道:“你们查到哪里了?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目前尚在确定嫌犯范围,不过......”
“老大!”
陈班头话音未落,便见一个吏胥自门外匆匆跑入,见到喻扬时先是一愣。
“何事?”见他吞吞吐吐的模样,陈班头皱眉呵斥一声。
吏胥立即上前,在陈班头耳旁私语。
陈班头脸色骤变,陷入沉思。
情况好像不太对。
那小吏目光怎么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?喻扬疑惑,与蒋弋相视一眼。
“此案,喻司直还是回避吧。”
喻扬眉心微皱,将祁归所说重复一遍,谁料陈班头叹了口气:“方才派人前往喻司直家中搜出了一把带血的剪子,昨夜喻司直既被困刑部,那嫌犯便锁定在姜会云身上,所以喻司直该回避。”
“不可能!会云不可能杀人!”
“喻司直,姜会云会不会杀人由证据说了算,而非你一言。圣上既然下令百庚司协助查案,那便由这位小兄弟相助,喻司直还是回避吧。”话音一落,陈班头便向手下使了个颜色,那小吏立即上前将喻扬请离京兆府。
走出几步距离,喻扬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京兆府上的牌匾,金漆在日头下熠熠生辉,比之百庚司那块破匾,好看不知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