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扬回到司署,将马归还原位后,她去向祁归告假,却不料那人头也未抬,语气十分冷淡地道:“知道了。”
她斟酌片刻,还是向他解释:“下官方才着急回去,便......骑了您的马......”
“嗯。”
“......”
喻扬愣神片刻,想着他这人就这般性子吧,应该不是针对她。于是她躬身行礼,便回家了。
会云已经将破损严重的桌椅挪出屋,那些都已经不能用了。
喻扬看着满院狼藉,重重叹了口气,撸起袖子开始清理。
好在原先家中物件不多,勉强能用的喻扬都留了下来。将屋中洒扫干净后,天色已暗,只剩下破损的门窗了。
有一扇门的下角被砸出一个窟窿,而窗上则是破了两个洞。喻扬便取来院中废弃的木桌残片,钉在门上,又关合一下,见能遮挡住寒风,便心满意足地起身。
她又将先前为了应付武考买的书籍撕了一张下来,糊了点米粒贴在窗户破洞上。
大功告成!
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,会云想再生火做饭也十分不便,喻扬便阻止了她:“走吧,巷子外有家面摊,闻着甚香,去试试!”
喻扬揪着会云的肩膀,强行将人带了出去。
“阿姐今日不心疼钱了?”会云笑嘻嘻地问。
“人生在世,温饱为重!再心疼也得吃饱不是?”
两人拎着一盏灯笼,并肩行走在昏暗的路上。
-
夜幕沉下,雪花无声坠落,被漫无边际的寒意托住。
沉寂的宅院中忽起一道沉闷的磕碰声,在黑夜中回荡着。
不过多时,西侧的祠堂燃起熊熊大火。
火势迅速吞没整座宅院,将满院惨叫与哀嚎吞没,空气中弥漫着股甜腥与焦香交织的气息。
浓浓烟雾中,颤颤巍巍走出一道白色身影。
他似人似鬼,白发白须白色丧衣。那张脸如朽木般沟壑纵横,青灰色的皮肤下没有一丝生气。残跛的左腿拖在地上,膝盖扭曲着,脊背佝偻,一歪一斜忽高忽低地走入祠堂。
那里横着一具黑棺,棺盖半掩,露出一张少女的脸。她眼珠爬满了红血丝,惊恐地呼救、挣扎。
他伸出那双犹如白骨的手,合上棺盖:“陪着我......”
声如沙砾磨过房顶,干涩刺耳。
“永远......”
叮——
第一枚棺材钉落下,火势愈大,棺木内却传来阵阵刺耳的抓挠声。
第二枚棺材钉落下,万籁俱寂,只有漫天白雪和寒意肆虐。
第三枚棺材钉落下,犹如鬼魅般干涸疯狂的笑声骤起。
第四枚棺材钉落下......
-
喻扬犹如坠入冰窖,浑身冰凉,自恶梦中惊醒,她沉沉喘着粗气,额上冷汗淋漓。
又做梦了......
她抬手抹去额上的汗,无力地躺了回去,双目无神地盯着隐在漆黑中的房梁。
直至天色将明,院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喻扬又重新坐起身,穿衣去上值。
一进值房,便见裴衍又将自己埋入案卷中。
“裴司直,这差事要得急吗?你怎么这么早便来了?”
裴衍抬头冲她笑了笑,“反正无事,早点交差也好安心。”
“话说圣上为何突然下令要整理徽宁二十三年至三十三年的卷宗?可是要查什么旧案?”
“上头交代的事,咱们哪有资格过问?”
喻扬想了想,认为也是,谁能想明白圣上在想什么。
“我来帮你吧!”言罢,喻扬便主动捡起他书案上的卷宗,准备为他分担。
只是看不过几卷,她便小鸡啄米,昏昏欲睡了。
“喻司直?”裴衍忍着笑意,小声地唤醒她。
喻扬猛然坐起,这才发现自己睡着了,连连摇着头将睡意赶跑。
“外头有人寻你呢,这些我自己来吧。”
“寻我?何人?”
“喻司直!”正在此时,木澜站在值房前唤她。
“木澜兄弟,是你在唤我?”
“有公事要交于司直,司直请跟我来。”
喻扬疑惑,能有何事要交给她?不过现下她无事可做,便去看看,只要不是让她继续看那些拗口难懂的条令便行。
议事堂中已经站着几个青袍官员,见到木澜领着喻扬前来,却是诡异地一笑:“先前便听闻百庚司新来了位司直,聪敏能干,有了喻司直助力,想必我们刑部定能提高效率。”
那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令喻扬不禁心中一阵恶寒。
这是何意?
喻扬听得满头雾水,木澜适时为她解释道:“刑部也正在整理徽宁二十三年至徽宁三十年的案件卷宗,人手不够,所以请喻司直前往相助。”
“我?我不识字啊!”喻扬手指指向自己,十分不解。
只见那青袍官员神色一僵,眼神中竟流出几分鄙夷,可随后他又笑了笑:“喻司直既然能通过武考,便说明有一定功力在的,放心,只要按照年份整理出来便可,其余之事依旧是刑部分内之事,必不会为难喻司直。”
喻扬眉头紧皱,不禁上下打量他几眼。
刑部,不正是那赵五郎老爹的地盘?
这是专门来找自己寻仇的吧!
喻扬心中浮现几分不适,正欲与木澜商量换个人时,便听见他缓缓开口:“司使已经同意了。”
“......”
无奈之下,喻扬只好跟随那人前往刑部。
“下官眼拙,不知上官在刑部何位任职?”
那人却神气一哼,冷冷道:“刑部主事,张鹤立。”
“原来是张主事,下官失礼。”喻扬扯了扯嘴角,将自己这几日在百庚司学会的客套都使上。
张鹤立见状,神情终于有几分好转,只是看向她时依旧掩盖不住的嫌弃。
不通文墨的粗鄙武人!若不是上官要求,他万万不肯与这种人站在一起!
刑部的官员众多,狭小的官署内挤满了人,每个人都埋头于书案前,勤恳处理公务。
张鹤立将她交给一个书吏,便扬袖转身离去。那个书吏见了她却是笑意盈盈,带她前往案卷库,向她简单解释了刑部分类归放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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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的规律,又嘱咐她将分类好的案卷堆放在角落的书架上便行,随即便离开了,还十分好心为她带上了门。
喻扬叹了口气,只好开干。
外头的值房狭窄,这案卷库却大如瀚海。喻扬从眼前最近的架子开始看,每份案卷上都挂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木片,上头标注着案卷的年份。
有了标注,寻找起来倒是轻松得多。
只是喻扬也未曾想过,短短十年,竟能有如此多的案卷,有些已经顺利调查清楚,有些甚至成了陈年旧案,至今堆积于此无法解决。
待喻扬将所有在时间内的卷宗都挑出来后,她才猛然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下。
早就过了下值时间了,怎么也没人来提醒一句?
喻扬心中有几分不快,将东西都放好后便准备离去,走到门前却怎么也拉不开屋门。
她用力拍打几下,这才确定,门是从外锁上了。
这是故意报复她?还是不慎误锁了?
“有人吗?”喻扬不死心地一边敲着门,一边向外呼救,回应她的却只有门外无尽的风声。
她怎么这么倒霉!
一气之下,喻扬索性盘腿原地坐下,又在脑中将今日之事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那个青袍官员在听见她说她不识字时,分明十分嫌弃,又为何非要她来协助刑部整理案卷?分明就是有鬼!但那个书吏瞧着不像心术不正之人啊!
喻扬忍冻挨饿,在门边枯坐一整夜。
直至天色放明,晨鼓声响,她才浑浑噩噩醒来,扒在门边等待了片刻,终于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。
“喻司直?你怎么在这儿?”来人开了案卷库的锁,推门而入,见到喻扬时先是一惊,随即大步上前,将她上下打量几眼:“你没事吧?”
喻扬目光紧盯他的神情,见他确实十分关心自己的模样,这才缓缓吐了口气。
“我昨夜被你们锁在此处了。”
眼前的书吏惭愧地低下头,向她赔罪道:“喻司直,实在抱歉。昨日公务太多,我给忘了。下值时我以为你已经回去,便将门锁了,不知你还在里面,实在抱歉。”
那书吏又是道歉,又是拱手行礼,喻扬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摆了摆手:“现在何时了?”
“刚好卯时。”
“行吧,那我直接回百庚司上值去。”
言罢,喻扬便要离去,却被身后之人唤住:“喻司直,你今日没有入皇城的记录,若是直接从风华门出去,是会被玄武卫问责的。”
喻扬拧着眉心,不解道: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过你放心,刑部后面有个偏僻后门,你从那里走,便可避开玄武卫。你第一次进皇城吧?不如我带你去,喻司直便当我为昨夜之举向您赔罪了。”
喻扬脑中转了片刻,随即点头同意了。
那书吏果然带她来到了偏僻的后门,门只开了一小缝,却能听见门外大街上的嘈杂声。
“喻司直出了门,直往南边走,便能看见百庚司了。”
喻扬见他为人热心,便也不计较昨夜之事了,向他道别后,便循着他所说的方向走,果不其然,见到了百庚司的司署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