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漆黑,北风呼啸而过。会云推门而入,屋中烛火随之一颤,光影晃动。
“阿姐?”她将冻红的双手放在唇边,呼了几口气,见到喻扬倚在榻边梁柱,失魂落魄的。
喻扬回神,触及会云关心的目光后,她摇了摇头:“我无事。”
“阿姐怎么了?今日下值回来便魂不守舍的?可是又有人难为你了?”会云坐至她身侧,追问道。
喻扬叹了口气,蜷缩起双腿,双臂环抱住膝盖,眨了眨眼:“我只是……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大太了……”
“阿姐为何突然这么认为?”
师父总说人各有活法,儿时的她尚不明白有何区别,直到今日她才明白。
有人生来是乞儿,有人是平头百姓,而有人能是黄金堆里长大的贵家子弟。
有人颠沛流离,有人幸福和满,有人被弃之如履,有人被视若珍宝。
今日在恒国公府走那一遭,她都没弄清楚那府邸有多大。十分难得地,她心中生出了几分艳羡。
那位渭阳郡主位高权重,万千富贵,却作为母亲维护祁归的模样,令她心中难平。
她一时也分不清,她究竟是羡慕祁归生在恒国公府那样的锦绣堆中,还是羡慕他有个不顾一切保护他的母亲。
“阿姐……”会云轻声唤她。
“阿姐你知道吗?我父母尚在时,曾想给我说一门亲事,那户人家从商,据说生意做到了扬州去,很是阔绰。两家来往密切,都快定婚期了,我阿爹阿娘忽然死了。谁曾想,那户人家便变脸不认人,不仅讨回了婚书,还落井下石,说我爹妈是被我克死的。再后来,连族中叔伯也赶我出门,骂我是扫把星,说我是女子,毫无用处。我就像是孤魂野鬼一样在这盛京城晃荡,直到我找到康娘子的铺子。康娘子开了十几年汤面铺子,生意红火,虽然很累,但我有了归宿,能吃饱饭,便觉得生活也有盼头了。可是……”
她目光一暗,想起那段时光便恨得咬牙切齿:“可是我不慎遇到那赵五郎,他调戏逼迫我,打砸康娘子的生意,我的日子又一团乱。我恨那赵五郎,恨他仗着父亲是高官便为非作歹逼良为娼。恨满京官宦世家,却无人敢言。恨这世间千千万万人,无人能救我于水火。那一日,我甚至决定要与赵五郎同归于尽。可谁曾想,阿姐你出现了……”
“你自门外光中走来,我以为是天上神女下凡,来解救我的!若没有阿姐,我真成这盛京城中的一抹幽魂了……”
“所以,阿姐,人人都不一样,但我们可以争取一样。阿姐让我重新拥有家,成为普通人一般,我便已经知足了。而阿姐如今当了官,那就争取早日升为大官,到了那时什么锦衣豪宅美食佳肴,岂不是勾勾手就来?”
喻扬转头瞥了眼她,登时笑了笑:“你这小丫头可真会说!”
“我阿爹阿娘也说我能说会道,日后有机会我去当个说书先生如何?”
“好啊,那你可记得莫说我是你阿姐!”
“阿姐这是嫌弃我了?”
“好啊你!那我偏要膈应你!”说着,会云掀开喻扬身上的被褥,将冰凉的双手贴在她身上。
“你这丫头!不准碰我!太痒了!”喻扬挣扎着,又冰又痒的感觉自腰间传来,她不禁向后躲,不料榻上空出的位置却被会云抢了去。
“那我可就要和阿姐睡了!”
会云钻进喻扬被窝,将被褥盖在自己身上,笑嘻嘻地往喻扬暖和的身上凑。
不知是否是喻扬练武,所以身体好的缘故,会云总觉得她身上十分暖和,这大冬日与她睡在一起,简直是美事!
喻扬也不赶她下去,而是躺在她身边,静静看着漆黑的屋顶。良久后,她又转头,看向身侧已经呼呼大睡的会云。
能吃能睡,挺好。
-
祁归清醒过来的第二日便回百庚司了。
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,今日也算是他上任第一日,便令司内所有人按品阶入他值房面谈。
若按昔年辉煌时期的百庚司来算,该有正四品司使一人、从五品副司使二人、从六品司丞二人、从七品司直四人、从八品评事六人、主簿二人、从九品狱丞二人、无品阶司卫二十人。
可眼下的百庚司内,除去方上任的司使,便只有副司使一人,司直两人,评事一人,以及司卫七人,人数远远不够。
秦辉身为副使,最先被祁归召见,只是不知祁归与他说了什么,出门时脸色铁青愤懑不平。
“两位司直,请吧。”
喻扬与裴衍一同进了祁归值房。
祁归的腿尚不能行走,由木澜推着轮椅至书案边。案边燃着炭盆,而他正持一卷文书,神情认真地阅读。窗外明亮的光线拂过他的眉眼,清隽中夹杂着几丝柔美。
只见他眉眼微动,放下手中文书,抬头看向他们二人:“裴司直在百庚司几年了?”
“已有五年。”
五年,那便是在百庚司出事后才进的,可那时百庚司已经没落,裴衍身为裴氏子弟,为何甘愿留在此地?
祁归微微颔首:“前几日圣上下令各部门要整理过往案卷,如今司内人手不足,便由你负责此事。”
“是!”
“喻司直。”
喻扬听见他唤自己,抬眼望去时,四目相对。祁归先一步垂下眼眸,“喻司直方入官场,可有何不适应的?”
司使大人这是在关心她?既然会关心她,那是否已经不在乎前日她把他砸晕那件事了?
喻扬认真思考片刻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不适应的,就是太闲了!”
“......”
屋中陷入无边的宁静,只听得炭盆内炭火燃烧以及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。
喻扬不明,不禁反思一番自己说的话。
没问题啊,确实是太闲了。她自进入百庚司,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给议事堂的屋顶修瓦,还惹出了祸端......
“百庚司的重建是需要时日的。喻司直得空,多看看《天昭律令》,对日后办案有助益。”
“我看过......”
武考前临时抱佛脚看了两日,也是看吧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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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看过你的卷子。”他挑起狭长的眼尾,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。那样惨不忍睹的卷子,他见一眼便印象深刻。
“......”喻扬哑然,绝望地应了声是。
出了值房,蒋弋几人便围了上来,叽叽喳喳问她:“喻司直,司使都问什么了?”
喻扬一脸绝望,无力摆了摆手,只道:“你们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难怪那秦辉一脸生不如死呢,让她看书这不是比杀了她还难受?
喻扬拖着无力的身子往回走,只闻见身后传来阵阵惊恐不明的哀嚎。
喻扬的书案与裴衍相邻,他案上堆叠的案卷堪比小山高,将他整个人淹没。而喻扬趴在案上,双眼迷离地盯着书上的晦涩难懂的条令。
裴衍忙得不可开交,中途抬头望了眼,见她这般模样,忍不住笑了笑:“喻司直可是遇到什么问题了?”
喻扬只动了动眼珠子,半死不活的晃了晃头。
能有什么问题?唯一的问题就是,她一眼也看不下去!
原以为撑到武考完便可万事无忧,谁曾想当了官还得看书啊?这官可真不是人能当的!
“喻司直若有看不懂的地方,可以来问我。”
“多谢裴兄,只是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。”她瞥了眼他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,只觉他能一两个时辰不挪动屁股,真真是厉害。
喻扬还未振作起来,忽而便闻见门外一阵吵囔。
又发生何事了?
想着,她立时起身,朝门外奔去。
刚跑出值房,便见蒋弋急匆匆跑来,“喻司直!”
“怎么了?”
蒋弋神情紧张地指向门口:“有位娘子自称是你邻居,说你家被砸了!”
“什么!”喻扬惊叫一声,急忙向外跑。
百庚司的大门前,田彭氏正焦急地搓着双手,在冷风中踱步。
“彭娘子?”
“喻司直!你可算来了,快回去看看,一群打手闯入你家,拦都拦不住啊!”
“会云呢?”
“不知道啊,我看到他们拿着棍棒,不敢引他们注意,便来找你了!”
“知道了!”
匆匆留下一句,喻扬便往后门跑。那里搭了马厩,喻扬便将灰毛驴拴在了那里。
可驴腿哪有马腿跑得快?
她取缰绳的手一顿,便又将驴栓了回去,转身走向一旁停着的马车前。
那是祁归的车驾,她认得。
马儿正在啃着草料,她毫不犹疑,将马车旁的马牵出,随即翻身跃上马背,朝着绿水巷奔去。
此时街上行人众多,可喻扬来不及犹豫,一路大声呼喊着,逼退行人。待驶进绿水巷,隔着大半条巷子,喻扬便听见阵阵嘈杂的打砸声和骂声,而她的家门前已经被围观的人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让开!”喻扬驾马长驱直入,她高喝一声,四周围观的人见状立即四散而开,生怕那马蹄不长眼,一脚踏在自己身上。
而此时,会云的哭喊声隔空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