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我从山麓乘坐巴士抵达“冠雪”的入口,因此头顶耸立着一座巨大的橘红色鸟居,参道石阶一直向山上蔓延。人们总说穿过鸟居,就从此世进入了彼世。两侧的木扶手系着许多米黄色币帛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,它们随风飘动,仿佛一节节骨瘦如柴的手臂,向我招手。
我事先向管理员打听过,得知“冠雪”是围绕一座废弃神社建造的,由神道名门白川氏的一支负责运营,并邀请了数位日本著名建筑师进行规划和设计,起初只是为了翻修神社,后来有太多的人过来做仪式,才拓展出了一块墓地。书里描绘的宗教氏族总给人一种清高避世的印象。白川家族平时不轻易接待外人,除了每年举行固定的慰灵祭,普通人难以接触到他们内部的成员。他们更倾向于为皇族、政府高官及企业高管服务,而非回应大众五花八门的祈愿。
虽然这里只是半山腰,气温却比市里要低得多,冷空气刺穿外套,每时每刻都在撕咬着我的皮肤。墓地通常使人联想到亡魂,况且雪天来祭拜的人寥寥无几,于是显得这里更加阴冷了。
我踏上第一级台阶时,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小姐,您的东西掉了。”说话的人是位穿着白衣绯袴的年轻女子,束着乌黑的头发。
原来是那枚健康御守。我把它装回口袋里,向她躬身道谢,她也模仿我的动作,朝我轻轻鞠躬。周围的树木窸窸窣窣地响,有几只纯白的鹿从枯枝中探出头,几乎与雪融为一体。我注意到它们的眼睛很漂亮,是金褐色的。
“您是要去山上祭拜某个人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雪天路滑,请您务必当心。”
“谢谢您的提醒。”
“我感受到了一种很强烈的东西。”她说,目光看向我腰间的口袋。
“你是说……灵魂吗?”
“纯粹和污秽都会吸引灵魂。一个人很难变成纯粹之物,但轻而易举便能被污秽污染。冠雪是洁净的地方,亡魂喜欢在此聚集。所以,请您也保持内心的纯粹吧。”她抬起手,指了指藏匿于山间的白色鹿群,“它们便是在引导您走出歧途。无论是恶念还是执念,都会阻碍一个人走向纯粹。”
我看向那些鹿,它们嘴里发出呦呦的鸣叫。当我再回头的时候,那名年轻女子已经消失不见,我感到有些诧异,摸了摸口袋,那枚健康御守正安静地待在里面,和我的体温保持一致。我实在分不清,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?
随着我向上走,视野变得开阔起来,落满白色的全息杨桐树丛映入眼帘——这是必然的,自然生长的杨桐撑不过札幌的雪天。
比起我母亲那种传统的墓地,这里有一股强烈的侘寂意味,以蜿蜒的不冻水道、枯枝和石头作为指引,两侧种植着落叶松,一路上都能闻到自然腐烂的气息。走过手水舍,前方是那座巨大的灰色混凝土圆环,大约每隔五米的样子设置一处步入式凹槽,走进去能近距离触摸到那些壁龛。每只壁龛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全透明电子薄膜,下方镶嵌着金属铭牌,刻着三位数字编号,祭拜者需要在管理员处获得一个临时密钥,用于激活骨灰龛,发光的像素点便会在最外层的薄膜电屏上排列组合成各种文字、图案和符号,如同从混凝土表面生长出来一般。
墓主灵的神像巍然矗立在广场正中央,所有壁龛皆朝向这个中心祭坛。冠雪神社的位置要再往山上一些,以宁静的姿态俯瞰墓地,粗壮的注连绳将其紧紧围住。即便是狂风大雪肆虐,也无法动摇其坚固不移。
木下前辈生前喜欢雪,且死后安眠于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地方,灵魂想必不会受到煎熬。
我先在祭坛中插入购买的榊枝,完成二礼二拍手一礼后,再朝一间由灰色石墙、白蜡木与钢格栅组成的二层小楼走去。那儿是整个墓地的服务中心,一楼设有供墓地管理员接待来访者的场所。内部虽然昏暗,粗糙的石头饰面比海绵还要饥渴,把光线吸得干干净净,但幸运的是,只要按照标识走就能顺利抵达服务区。
根据预约单显示的信息,我坐在一号窗口前的高脚椅上。不得不说,我被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,看起来就像另一个人。
“您好。”玻璃隔板内侧的中年女人说道。她穿着白色和服,我叫不出具体的款式名字,也许是神道教的服饰。
“您好。我想要拜访‘木下遥香’的龛位。”我查看着我的终端,“是302号龛位。”
她的目光似乎瞬间被屏幕吸引住了,随即又转向了我。
“女士,系统显示,今天已经有一位男士申请了302号的访问密钥,您是否——”
“我不认识那个人。”我微微皱眉。那个男人会是谁呢?木下前辈的丈夫?朋友?同事?“我是独自一人来的。”
“请您录入一下虹膜信息,便于我们核验身份。”
管理员再次在电脑面前敲击起来,我歪着头望向窗外,雪花正以电影结尾的滚动字幕的速度缓缓降落。怎么又开始下雪了?今年札幌的雪真是来势汹汹,似乎不把一切都埋起来绝不停息。
“今年的雪确实不小呢。”管理员一边笑眯眯地说,好像看透了我的想法,一边从台酷似打印机的终端中抽出包裹着纤维编织外被的数据线,确认了我前臂上的接口适配后,便将密钥传输给了我。“临时密钥的时效只有十二小时哦,请您做好行程安排。”
“请问,今天有哪些仪式需要举行吗?神社的神职人员在这附近吗?”
“没有呢,”管理员看了看日程表,“神社最近的一次祭祀活动是在上个月了。下一场在两个月之后,如果您需要的话,请填写预约申请。”
“我上山的时候,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,应该是巫女之类的。我和她打了招呼,然后她忽然消失了。”
“啊,您是说‘忽然消失’?”管理员困惑地看了看我,在她眼里,我大概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心智不成熟、满嘴胡话的幼童。他们经常这么做,对感知到的世界夸夸其谈,让大人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。
“算了,谢谢您。”我站起身。
我来到木下的龛位时,那里已经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。白色烟气正从他面前升起,蜷曲成飘忽不定的幽灵,那股尼古丁味相当刺鼻,直冲我的大脑。
“请您不要在这里抽烟。”我靠近他,保持着一臂之距,确保自己的声音透过雪花传进他的耳朵里,“如果有必要的话,我会告知管理员的。”
“啊,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他似乎被吓了一跳,回头瞥了我一眼,把手中的烟卷放下来。他穿着黑色外套和长裤,身材跟烧火柴差不多,脊椎有些弯曲,脸型偏长,颧骨的线条生硬,仿佛那是凿出来的,鼻梁上戴着一副雾蒙蒙的眼镜,眼角裹在下垂的肌肉里,头发和胡茬也没有打理过。总之,是一副憔悴且不修边幅的样子。
“您是木下女士的……”
“我、我是她的丈夫……呃,也是来这儿探望她的。”他见我仍旧疑惑地看着他,急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,用食指和拇指夹着边缘递给我看。照片上的女人是青涩模样的木下,脖颈系着红色方格围巾,正与我面前的男人并肩站在海滩一角,两人的身影背对着那片能吞掉人们灵魂的海湾。他们应该都在微笑,是吧?
事实上,我难以把这个男人和木下联系到一起。在我和木下有交集的那段时间里,她鲜少提及她的家庭,所以我对她丈夫和亲戚的名字一概不知。但是,从她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中,我感觉她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。她的组里不乏有年轻女孩,总是有意无意地炫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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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的男友多么体贴、多么富有,并表示自己未来要辞掉工作,成为一名家庭主妇。她们说话时嘴角那块肌肉牵动的样子与木下截然不同。她们的行为带着耀武扬威的无知,而木下仿佛看透了这一切似的,从不附和她们。
我瞥了一眼这个邋遢的男人,然后越过他,伸手触摸302号龛位的表面。它依旧是粗糙而冰冷的,石粒凸起硌在我的掌心,没有因为那层薄膜电屏的存在而变得光滑。这触感几乎与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。电屏亮起来了——上面浮现出木下的姓名、生卒年和一些献词。
骨灰龛从屉匣中安静地滑出来,除了装在白色密封器里的骨灰结晶,里面还有一些普通的生活用品,诸如照片、首饰之类的。我把我准备好的卡片以及那枚健康御守放进去,它们就躺在一把木梳身旁。此外,我还在管理员处提交了一些写在虚拟币帛上的纪念词,它们此时应该正悬挂在那棵全息杨桐的树枝上,闪闪发光。
“请安息,直到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。”我的声音只有我自己和骨灰龛能听见。
“您是木下的朋友吗?”一直等到我完成祭拜,那个男人才终于主动开口。他掐灭了手里的烟,因寒冷而蜷缩着身子。
“我是木下的前同事。”
“您……该如何称呼呢?”
“我叫高梨希叶。”
听到我的名字,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。“原来您就是高梨啊。”他的右手握成拳头,用力敲了敲左手掌心,“您是那个造梦师。”
“是的,不过我很久之前就离职了。”
“木下经常提起您。”他用手捋了捋油腻的头发。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看着我,而是四处乱瞟,时而看向我脚边的雪地,时而看向远山,“我姓神谷,神谷涉。”
“神谷?”我几乎脱口而出。我记得袭击彩虹大桥的那名未公布的嫌犯就叫作神谷拓也,虽然这可能不过是巧合而已,但我忍不住把他们联系在一起——当然,我知道,整个日本绝不止他们两个姓神谷,只是在这个时间节点出现过于蹊跷了。
“您认识我?”
“不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我思索着应对的话,“我身边很少有这个姓氏的人。”
“哦,这也难怪。我的家人都住在名古屋,只有我自己出来打工了。”他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,向上推了推歪歪扭扭的眼镜,“您和木下的关系很要好吧?今天的雪这么大,您却还特意跑到这儿祭拜她,真是太辛苦了。”
“这是我应该做的,毕竟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。”我点了点头。我总觉得他的语调很奇怪,虽然听起来确实很温和——甚至可以说有些胆怯,但其中却隐约透着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。
“那个,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坐坐吧。这儿太冷了。”他跺跺脚,两只镜片蒙上一层雾气。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不得不摘掉眼镜,用衣角反复擦拭。我看见硬质布料在上面留下触目惊心的划痕,可他却丝毫不在意。“山下有一家咖啡店,如果您不介意的话,要不要去那里继续聊?也许我们还能聊聊木下。我开了车来,可以送您一程。今天的巴士只到下午三点,现在时候也不早了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停车场出口的方向,手腕从外套袖口露出来一截,表带扣在了最内侧的孔里。手腕非常细,骨节突出,简直和骷髅没什么两样,在皮肤下面能看到青色的静脉。或许,在木下离开后,他因过度悲伤而食不下咽,才变得如此消瘦吧?我思考着他的请求,自从我离开原公司后,就和前同事们切断了一切联系,我的确不知道这些年木下的生活如何。我不打算完全相信从梶山直人那里了解到的东西,所以,我需要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……在不同人的口中拼凑出木下离世之前完整的一生。
“那就麻烦您了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