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谷——在第二个神谷出现之前,我在心里先这样称呼他,而不叫他的全名,走向停车场,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,弯腰收拾了副驾驶座上杂七杂八的东西,随手扔到了后座上。然后他直起身,用那只瘦弱的手对我比了一个请上车的手势。
车是一辆灰色轿车,车龄大概十多年的样子,车门下方的防撞条有几处鼓包,而后车窗的雨刮器上堆着一簇枯枝和枯叶,已经冻得硬邦邦的,自秋天起就没有清理过。副驾驶座的车门把手转动起来有些费劲,多亏他从内侧帮我推了一下车门,我才拉得开。车内飘散着汽车香薰的气味。是薄荷香——奇怪,木下明明讨厌薄荷才对。不过,香薰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旧皮革的气味。除了那堆杂物,后座还放着一个公文包、一把折叠伞、和一盒饼干。
我坐进去,系上安全带。他转头看了我一眼,随后发动引擎,引擎点火的瞬间车身颤抖了一下,然后恢复平稳,朝狭窄的盘山路驶去。在高耸的落叶松之间,时而能看见被雪雾半吞没的灰色远山轮廓。冠雪距离札幌市里实在是太遥远了,来到这个地方,总有种仿佛一生都要困在大雪里的错觉。
行至半山腰时,他突发奇想地转动了收音机的旋钮,但随即又关掉了——他也是转动后才发现,频道正播放着一档滑稽的真人秀节目。主持人的笑声瞬间打破了寂静的平衡。那档节目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,只是与当下的氛围格格不入罢了。他继续保持沉默,车里的空气被引擎运转的轰鸣声填满。
“您是从哪里来的?”大概是觉得尴尬,他便主动说话,双眼直直盯着前方路面。
“东京。”我说。就在那间旅店,爱子也问过这个问题。这可真是个化解紧张气氛的万能话题。
“啊,那可真是太远了。我还以为您是住在北海道呢。您是独自一人特意过来的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札幌的治安还算不错,应该不会给您的旅途增添麻烦。”他说,“木下的人缘很好。在她离世后,有许多人先后过来拜访她的墓地。这个地方是我为她选的,我知道她很喜欢雪,所以选了这里,既安静,雪景又美,而且还有神明的庇佑。我还特地找冠雪神社的员工做过几次类似安魂的那种仪式,我只希望她能安息。”
“看得出您很用心啊。”我虽然在夸赞他,但并没有露出微笑,“木下前辈和我说过她的故乡在札幌,想必安葬在这里,她心里应该也就没有遗憾了吧。”
“她什么都和您说吗?”他忽然问。
这个问题问得我有些措手不及,那种怪异感再次涌上我的心头。
“不。不一定什么都和我说。只是我们聊天的时候,偶尔会聊到彼此的童年之类的话题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,随即全神贯注地开车。我不安地咽了口唾沫,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充斥车内。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紧紧攥住了羽绒服,那个场景——他猛地踩下刹车,从车座底抽出一把刀,捅进我的腹部,在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演。
“马上就快到了。”
十分钟后,他把车停在店旁的一条碎石路上,率先踏入了大雪之中。听到引擎熄火的声音,我身上紧绷的紧张感缓解了不少,空气也流通起来。他回头向我挥了挥手,我解开安全带,紧随其后走了出去。
当他推开咖啡店的木框推门时,门框上方的铃铛“叮叮”地响了起来,那声音让我耳朵瞬间感到一阵刺痛。这家咖啡店很狭窄,里面只有一个L形的吧台和六个座位。吧台后面的架子上,排列着咖啡机、马克杯,以及装有咖啡豆和糖粉的几个玻璃瓶。角落里,有一台布满灰尘、沉睡已久的黑胶唱片机——没错,从它那黯淡的外观来看,一眼就能看出它已经很久没用了。因此,这里既没有摇篮曲,也没有古典乐,更没有迷幻朋克,听得见的只有风雪呼啸着撞击玻璃的声音。
幸好店内的温度很暖和,这也导致神谷的眼镜又起雾了。他无奈地一屁股坐进椅子里,开始用手擦拭镜片。
我抿了一口咖啡,等到他整理好,才发问道:“您也是特意赶来札幌的吗,神谷先生?”
“不,我、我就在札幌工作,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恕我冒昧,您是做什么的呀?”我说,“我只是好奇,并不是有意打探您的隐私之类的……因为木下前辈不怎么会聊到她的家庭,她在工作时非常认真,甚至很少让个人情绪影响到工作。”
“啊,没关系。我在一家永旺超市的仓库做分拣员,只是……很普通且枯燥的工作罢了,收入也很低,这都是因为经理雇了太多可恶的机器人来抢我们的工作。”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激动,神谷深深地叹了口气,很快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垂下脑袋,“唉,我现在什么也不奢求啦,只想着能保住我的底薪就好。”
“大家都很辛苦呢。”
他发出苦涩的笑声,继续说道:
“我和木下原本只是同事,相识三年后结了婚。后来,偶然一次机会,她得到了松籁的赏识,入职后被派到位于大阪的分公司工作。短短几年的时间,她的薪水就涨到了我的十倍。即使最后松籁的分公司倒闭,她也没有被裁员,而是调职到东京总部工作。虽然每次休假她都会飞来札幌陪我,但内心深处依然固执、冷淡,缺乏对家庭的责任感。我曾多次对她提过想要抚育孩子的事,可她却觉得有了孩子只会影响她工作。高梨小姐,您明白吗?其实很多人只不过少了机遇和家族的支持而已。这就是所谓的命运,它一直让我备受煎熬……”
“有时命运的确很不公平,像木下前辈这样厉害的人,却因为疾病如此年轻便去世了。”我看着他脸上懊恼的神色,却无法发自内心地感同身受。他凭什么想强迫其他人的想法和自己一致呢?那些没完没了的怨天尤人反而使我更加为木下惋惜,所以我没有顺着他的话出言安慰,引到另一个话题。“……她临终的日子里,过得怎么样?我想知道是否……很痛苦呢?”
他愣了一会儿,扬起头,猛地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茶水。
“那真是个可怕的疾病。”他的喉结滚动着,眼睛似乎蒙上水汽,“她最开始只是头疼,还以为是神经炎,后来才确诊了胶质母细胞瘤。自从患病,多数时间她都躺在病床上,也不怎么说话,可偶尔她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明明前一秒还在和我聊治疗的事,下一秒突然暴怒起来,开始砸家具;而且,她经常会失忆或产生幻觉,甚至把周围的人当成妖怪……经历几次化疗后,她的性格和行为就变得更难以捉摸了。我想,她的内心一定很痛苦吧,于是我常常给她买花——那种颜色很淡的桔梗,您知道吗?每次去看望她,我都会挑最新鲜的买。”
“如果她有来生的话,真希望她能幸福地过完一生啊。”听到他的讲述,我感觉口中醇香的咖啡瞬间难以下咽起来。在松籁工作的记忆冲刷着我的大脑,那股潮流是由滚烫的酸液汇聚而成,每次当我想要触摸它时,我总会告诫自己:它是恶鬼、是地狱,我的皮肉和骨头会被烧烂,最后什么也不剩……
“要不是那该死的医疗事故,她本该能陪在我身边更久一些的——”
“医疗事故?”我迅速捕捉到他话里的重要信息,于是也顾不上礼貌,立刻打断他问道:“什么医疗事故?您是说和木下有关系吗?”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他惊恐地瞪大眼睛,但随即收敛了扭曲的神情,说道:“是我在胡言乱语而已。”
“等等,您得把话说明白——”
他口袋里终端毫无征兆地响起来,此时此刻对于他而言犹如救命稻草。他把它掏出来,仅仅瞥了一眼屏幕的显示,顿时面色惨白,慌忙接通了这则通讯。
我剩余的质问卡在喉咙里,只好仔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从他不安的肢体动作可以看出,对面是个强势的存在,令他恐慌、惧怕,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,在此期间,他多次强装镇定,甚至开始编造一些权宜之计的谎言——我并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关于什么,但是他的回答漏洞百出,比如一会儿说“收到了”,一会儿又说“没收到”;一会儿说“上个月”,一会儿又说“这个月”。我想对方也肯定感觉到了这一点,大概是说了些类似威逼利诱的话,他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,嘴里开始嘟囔着。
“抱歉,我、我得走了,高梨小姐。我这边出了急事,是……是我母亲那边的事,非常紧急——抱歉、抱歉……”他扶正眼镜,仓促地对我弯了弯腰,随即径直冲出了咖啡店,朝停车场跑去。
我向外面望去,那辆灰色轿车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白色之中。
啊,应该添加他的联系方式的!我对自己的疏忽感到气恼和懊悔,刚才一直在想着神谷所说的“医疗事故”,全然忘记了这一回事,以后再想找到他恐怕十分困难了。
我喝掉剩下的咖啡,苦涩的味道使我的舌头几乎失去知觉。梶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,最喜欢披着羊皮示众。如今看来,神谷是和他一样的伪君子,只不过没有他那样精明、狡诈和善于伪装罢了。他或许对木下有真挚的感情,可我觉得其中掺杂着蛇毒般的忌恨,正因如此,我无法分辨神谷的话里有多少谎言,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;哪句是平铺直叙,哪句是蒙太奇。
离开山区后,我乘坐巴士回到了札幌市区,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逛了几圈,随后坐上一列有轨电车抵达市中心。这并非为了闯进购物中心进行毫无意义的巨额消费,而只是为了散心。我的思绪现在简直是一团乱麻,不过又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感到格外迷茫。
一走出车厢,我便瞬间置身于一个悬浮在雪夜中的琥珀色世界,那幅巨大的NIKKA威士忌招牌正俯视着我——W.P.罗利爵士戴着圆顶礼帽,手持一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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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黄色威士忌,正从屏幕中缓缓走出来,朝十字路口的来来往往的人们致意。我感叹着广告商的技术,栩栩如生的细节精确到了络腮胡的胡须,仿佛他在苏格兰高地的酒窖里坐了一整个下午,晚上才回到这里享受夜生活。
我走进他脚下的店铺,那是一家Omakase寿司店。老实说,我一直对这种用餐方式感到有些不适应,因此从未尝试过。可自从早餐后我就没有吃过东西了,饥饿感已经到了一种难以忽视的地步,于是我加快脚步朝里面走去。
挤过那条狭窄的过道后,我看见寿司店的老板正站在吧台后面切鱼,醋饭的香气中夹杂着一丝天然腥味。他冲我微微点头,说道:“欢迎光临”。玻璃柜里整齐地码着今天早上从市场买来的渔获,我大致数了数,其中有泛着银光的青花鱼、金枪鱼、蠕动的北极贝等等,全都沐浴在橘色的灯光下,犹如刷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蜂蜜酱。
“交给后厨安排可以吗?”老板递给我一块用来擦手的湿毛巾。
“是的,拜托您了。哦对了,我……我吃不惯太生冷的东西。”
“好的,收到了。那么酒水呢?”
“请给我一杯生啤。”
趁着他开始做第一贯,我在脑海里重新回想了一遍神谷说过的关于木下的事情,他提到的“医疗事故”究竟是什么?难道……木下前辈是因为医疗事故才去世的?要调查清楚这件事是个难题。首先,我需要在庞大的数据流中找到相关的事件,例如新闻报道之类的……这可要花费很长时间逐一筛选、定位我需要的内容,且一旦涉及身份复杂的人物,说不定证据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;其次,为了进一步获得更可靠的信息,有必要联系木下前辈的亲人,在我模糊的记忆里,她双亲都已过世,只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,她们三姐妹亲密无间,那么,她到底是如何去世的,其余姐妹二人大概率知晓内情;再者,就是去木下治疗及确诊死亡的医院转转,可我既不是记者或监视员,也不认识任何医疗人员,该如何调查呢?
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,都远超我的预料,我原本计划祭拜完木下的骨灰龛后就返回东京,万万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了这一系列的事端。
思来想去,我决定先从第二点入手。既然我还没有离开札幌,我决定去木下前辈的童年居所看看,说不定能够遇到她们三姐妹中的一人。需要地址……啊,地址啊。对了,我保存过木下的地址啊!曾经我们约定要在圣诞节给对方寄一些礼物。她的妹妹一直想见到童年意外离世的玩伴,于是我开始着手制作“梦境录像带”,只可惜后面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搁置了进程。
我离开松籁已经有五年之久。松籁……只要想起那个公司、那些道貌岸然的人,至今仍会感到恶心到想吐。在我离开松籁的第二年,支社长金沢岳二坠楼身亡,并且他掌舵的位于大阪的分公司因为亏损被总部正式关停,此前这家分公司已经运营了将近五十年。如今的松籁也无法与鼎盛时期相提并论。当一只游荡的鱼被咬伤后,弥散在海洋中的血液和肉便会吸引一群捕食者前来瓜分享用,它迟早会死亡。
寿司店老板的吆喝声吸引了我。
抬起头,看见他紧握手持式喷灯,丁烷气被点燃,喷射出嘶嘶响的高温焰火,在金枪鱼寿司和表面的美乃滋留下焦糖色,油脂焦香四溢。经过短暂炙烤的寿司,外层是脆壳,里面则是软糯的肉类,品尝起来真是一次新鲜的体验,作为收尾的玉子烧就更美味了。这就是北海道夜晚独特的剧场表演了吧,除了食客,老板本身也乐在其中。真美好啊,以热爱堆砌的寿司店容纳着饥渴的胃、疲惫的灵魂,和我工作的居酒屋十分相似。恐怕,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纯粹的人了。
“鲷鱼寿司怎么样?”老板扯着嗓门问道,在嘈杂的环境中,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洪亮。
“肉质很紧实呢。是……天然的那种?”
“当然啦。这个季节的鲷鱼最美味了。老实说,”他凑近我,低声嘀咕道,“就甭想是从海里打捞出来的了,咱们都知道,海水已经污染得不像样了。不过,这是刚从海水基地养殖场进货的一批鱼,绝对新鲜。我有人脉,所以质量好,价格又便宜。”
“您在这里开店多久了?”
“啊,如果从租下这家店算起的话,还不到十五年吧。不过从事这行已经快四十年了。从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起,我就一直和寿司打交道。”
“那真好啊,能一直做自己热爱的事情。这里营业到什么时候呢?”
“大概是凌晨一点。”
“那您要怎么回去?最近的雪可不小,很多道路都封住了。”
“哈哈,这您不必担心。”老板笑了笑,“我就住在这儿,偶尔出去采购才会离开。”
窗户结了一层厚重的雾凇,看不见我的倒影。我在心里感叹,这场雪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