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订了一张廉价航空的机票,由成田机场飞往新千岁机场。
我退出付款页面,把便携终端扔在矮桌上,勉强从地板上站了起来,习惯性地忽视膝盖发出的轻微咔嚓声。我走到挂衣杆前,把那只晾干的帆布袋取下来,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东西。一沓现金、一件T恤,几件保暖内衣和袜子,牙刷和半管牙膏,浴室的香皂我则用保鲜袋包裹好塞进侧兜。哦对了,差点忘了,还要放几颗糖,含在嘴里能够有效缓解飞行途中的耳鸣。
一口气装完需要的东西后,我像一个餍足的人,忽然变得迷茫起来,直到视线落在了那把靠墙的斧头上。它的斧刃朝下,布套上的小狗歪歪扭扭地看着我,似乎有些委屈。对了,斧头可不能带上飞机,连托运都不行——托运还要花一笔额外的钱。
我仔细看了看,它的确是一只狗。哦不,是像一只狗。
“你就留下看家吧。”我自言自语道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的首班巴士从新宿西口出发,开往成田机场。我穿着一件漏羽绒的外套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当把脸凑近冰冷的窗玻璃,便能感到一股使人清醒的凉意。浑厚的车轮碾压着泥雪,朝高速公路驶去,东京的霓虹灯在淡蓝色晨雾中逐渐稀薄。
五点十分,巴士停在成田机场第三航站楼前的下客区。第三航站楼是成田最小的航站楼,专供廉价航空使用。如果你想去参观宽敞明亮的免税店、香水柜台和闪闪发亮的金色落地玻璃幕墙,那么你来错了地方。机场浸润在蓝调时刻中,所谓航站楼只有一座孤独、低矮且狭长的长方体建筑——平顶,上层是灰白色的金属幕墙板,下层则是标准化矩形玻璃构成的笼子。
我仰头,看见巨大的黑色“Terminal3”印在入口上方。自动门不断开合,把旅客吞进肚子里,内部透出冰冷的青光。
第三航站楼里依旧采用了全息投影引导标识,蓝色是国内航班,红色是国际航班,比曾经的跑道导视系统要直观得多。入口处自动值机终端整齐排列,屏幕的光线将乘客的脸映得苍白如素描像。广告灯箱故意摒弃了商业区传统终端机那种炫目浮夸的灯效,留下一种粗粝的工业质感。当然,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褪色了。这里投放的全息广告少得可怜,仅有的几个也陷入了死循环。银色的管道、横梁和灯具直接暴露在外,悬在头顶上方。那明亮的照明系统由灯管和射灯组成,部分灯管在闪烁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空气里有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,大概是地勤车辆的尾气从缝隙里飘进来的。
还有一种雪的味道,我难以描述。
我在值机终端扫描了预订编号,机器“咯咯”地吐出一张登机牌。纸张很薄,稍不留神,我那只肉手便会割出一道口子。据说国际航班的某些商务舱,连登机牌都采用了全息投影技术,甚至能与自己的终端连接,预览全程飞行路线。
出于消磨时间的目的,我在公共长椅上坐下来,嚼着手里的饭团。这就是我今天的早餐,为了增强饱腹感,我不得不选择这种富含碳水且能在胃里吸水膨胀的食物。当我去便利店时,货架上只剩下金枪鱼蛋黄酱和牛肉饭两种风味,可两者都不是我喜欢的味道,于是我买下了更便宜的后者。
这是我第一次去北海道,却与那些疲惫但兴奋的旅人完全不同。我旅途的终点不是风景名胜,而是一座骨灰龛和镌刻在上面的墓志铭。东京是湿冷的,寒气在热岛效应中尽数蒸发。而北海道的簌簌落雪干涩且呛人,不像水的第二形态,像是火葬场焚烧过后的骨头灰烬。它落在我的肩膀和头顶,每一粒雪花都在在我的皮肉留下焦痕。我低头,看见血液沿着我的手臂流淌到掌心。啊,那不过是一台灯箱投射出的黏稠的光罢了。
自从母亲去世后,我便没去过除她以外的其他墓地了。木下的墓地在一个叫作“冠雪”的地方,骨灰经过处理,压缩成一颗高密度的结晶,和她的一些生前用品放在一个狭小的壁龛中,周围数以千计个一模一样的壁龛与其组成环形阵列,嵌入巨大的混凝土圆环中。梶山告诉我,这是她丈夫为她选择的方式。我母亲的长眠之处并非骨灰龛,而是在千叶的郊外。那里保留着几个世纪前的习俗,只有一块墓碑、卒塔婆、前面的小祭台、后方的埋纳罐。相传,只有这种方式才是灵魂永驻此地的依凭。
为了压缩高昂的物理空间成本,政府和巨型企业便在最近的二十年间大力推广数字化公墓,以“数字永生”为噱头,和众多的宣传便利民生、造福人类的新兴项目一样,实际为了剥夺土地。他们把逝者生前的记忆及形象存储在云端服务器中,向你收取高昂的服务费,让你能够进入数据空间向“幽灵”祭拜。想象一下,你在租金即将到期时戴上用于神经链接的头罩,眼前破旧的卧室瞬间变成红叶掩映的寺院。这间寺院便是一种所谓的数据前端。你走进去,看见已故多年的父亲正穿着他生前最爱的夏威夷衫——那个形象其实来自一张照片,由你亲手授权给公司,跪坐在火燵桌旁,微笑着对你说:“今年真的不打算续费了吗?如果断了款,爸爸就要去公共数据坟场里当孤魂野鬼了,听说那里全是垃圾信息和色情广告。”
你会觉得可笑还是可悲?至少对于我而言,我会觉得那些逝者彻底变成了企业的傀儡,诱骗你将从企业那儿赚到的钱送回去。你要记住,数据是没有灵魂的,它们只是在模仿。永远都没有。
在与我相隔两个座位的地方,坐着一位中年男子。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。他打着瞌睡,嘴微微张着,鼾声粗重而紊乱。随着他在睡梦中翻动身体,杂志从膝盖上滑下来,露出里面的冠蓝狮腕表广告。多么光鲜亮丽呀!杂志里的人好像生活在一个与我们这儿截然相反的世界。那里不是金字塔,而是一个均匀的圆,金钱与氧气用之不竭,平均分配到每个人手里,人们不必再为了一块面包发愁或者争得头破血流。人人都美丽。人人都幸福。
我惊觉,这不正是众多公司在广告中为我们构建的未来图景吗?它使许多人相信,只要成为公司的拥趸,这样被许诺的未来便能实现。
好冷。我不知道供暖系统是否出了什么毛病,机场里的温度几乎和外面一样,连机舱里都是如此。怎么只有我这样?其他人无动于衷。只有我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吗?我的脑袋就要冻僵了,比酒精浸泡过后还要眩晕和疼痛。我只好抿着嘴唇,把脑袋藏在外套的帽子里,看着来往登机的乘客如鬼魅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。
等到抵达新千岁机场后,我要乘坐JR线到札幌去。
北海道已经开始下雪,尤其是札幌。除了老生常谈的全息广告,JR线中部分车厢内部甚至安装了全息天气系统,最特别的是,当外面下雪时,车厢内便也会随之飘扬起雪花。这种车厢被称作“空模様车厢”,为了吸引游客。可惜我的运气向来不好,我乘坐的车厢空空如也,只有面露疲色的乘客,他们也穿着灰扑扑的棉衣,肩膀挤在一起,耷拉着脑袋,有的人眼睛闪烁着,数据流冲刷着他们的人造虹膜。
我看向窗外。雪越来越密集,白色覆盖了原野,覆盖了民宅、工厂的屋顶,也覆盖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混凝土小站,信号灯成为那些站点眨着的眼睛,盯着每一班列车匆匆驶过。
列车驶过千岁、惠庭,越靠近札幌时,车外的世界便越接近纯粹的白色。
札幌的雪一旦下起来真是毫无顾忌,从细盐变成白鸽的羽毛,最终,穹顶犹如被割破的枕头,向大地抖落着棉絮。雪和那些从广告牌逸散的电子光粒并无区别,都在冷空气中闪烁着光芒。远处的札幌塔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那盏悬挂于塔身的电子钟在雪幕中闪烁,金灿灿的数字扩散成一圈朦胧光晕。这座城市想要抹掉我来过的痕迹,我向身后的街道看去,脚印被一层崭新的雪毯覆盖住。逐渐地,雪大得连行人都消失不见了。这样也好,原本我就不需要引人注目。
我预订的廉价旅馆藏身于深巷。当走到霓虹灯稀落的地段,便能看见旅馆的招牌——铁架上钉着的一块亚克力板,被一团海带似的电线挡住,四周的管道向上喷着白烟。
“今夜宿”是这家旅馆的名字,一晚仅需一千五百日元,无押金。门口堆着几个装满空啤酒罐的垃圾袋,铝皮在里面互相碰撞,叮叮当当地响。我走过坑洼且湿滑的路面,推开玻璃门。门有点生涩,我猜测是门框由于寒冷而冻住或者变形了。我使劲推了两下,终于撬开了一道足以侧身滑入的缝隙,可我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气,担心弄坏它,因此费了一番工夫。门一开,风立即裹着雪片灌进室内,我抱紧帆布包,赶紧挤进屋子,用肩膀把门顶回去。
这家旅馆的门厅用了许多木片作为内饰,不过绝大多数都是粗糙的混凝土和金属管道。前台坐着一个老妇人。她五十多岁,或者六十多岁,应该就是这家旅店的主人。她穿着深蓝色的作务衣,左襟压着右襟,用细细的布带系在身体一侧,佝偻着身体,低头正用一支短铅笔写着什么,也许是记账吧。听到有人推开门,她终于抬起头来。见我是个鼻尖通红的年轻人,她有些惊讶,不过很快表情恢复如常。
“我是高梨。”我在门口跺了跺雪,走到她面前。我四处张望着负责扫描的机器。门厅里总有道嗡嗡的声音。这里肯定有台用于接受线上订单的终端,可能被她塞在了前台下面。
“这儿没有你想找的东西。”她把短铅笔丢在一旁,转身从身后的木格柜取出纸质登记簿,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根红色尼龙绳作为书签。她的嗓音嘶哑又低沉,我怀疑她有抽烟的习惯。“啊,我看见了。高梨……希叶小姐?”
“是的。我预订了三晚。”
“您是独自一人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请确认信息并签字。”老妇人从油渍斑斑的盒子取出一支圆珠笔,把登记簿旋转一百八十度,示意我在上面写下名字。天呐,这里连基础的录入终端都没有吗?我低头,看见她的手指像树根一样。她盯着我,见我写完最后一个笔画,便淡淡地嗯了一声,随后从钥匙串上摘下一把黄铜钥匙。
“三楼,28号房间。走廊尽头有厕所、洗脸池。洗衣房在二楼。浴室在一楼,就是楼梯后面那扇门。女浴是晚上六点到十点,男浴是四点到八点,不要弄错时间。”
“有早餐吗?”
“只有一些临期的便当和速溶咖啡,如果您不介意的话。另外,店里不提供洗漱用品或者安全套。所以,需要的东西请在外面买好。哦还有,您有必要听进去——别怪我多嘴,禁止在一楼大厅把垃圾丢得到处都是。”她指了指墙角的监控摄像头。
“好的。”我把钥匙捏紧在手心。
“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,这种天气,真的很不适合外出呢。没有地方住,就只能冻死在雪地里了,昨天警察刚刚收走了两个人,真是可怜。总之,请您保管好钥匙吧。”老妇人瞥了我一眼,便转身掀开布帘,消失在内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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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店里只有三十个房间。房间是个大约两叠半的简陋和室,推开木门,一股油脂和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一张露着稻草的榻榻米紧挨着窗户,壁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被褥和枕头虽整齐地堆叠着,但被套却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灰黄色。侧面放着一张矮桌,桌上摆着一台大概十寸的显像管电视,电视机的顶部有一个凹槽——我凑近一看,是用来投币的计时器,上面用油漆笔写着:每小时一百日元。电视旁边是一个玻璃烟灰缸,里面还有几枚焦干的烟蒂。一只煤油暖炉放在地板正中央,不出所料,它并没有生火,已经死掉了。冷风从窗框的海绵密封条缝隙中渗入,拂过我的后颈。我把手放在窗台底部暖气片上,几乎感受不到暖意。
我连外套都没有脱,直接坐在榻榻米上。
这一切都糟糕透了。可是我真的无能为力,无论是决定我的住处,还是面对那些已经死去的人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想辞掉居酒屋的工作,和那些流浪者一样用全部家当换取啤酒,喝得酩酊大醉,躺在雪地上,等着因体温过低而死去。可我想到我的母亲,我又不敢这样做了,好吧,在另一个世界,死去的人大概是我,剩下她孤独而痛苦地活着。这实在有些残忍和愚蠢,我本该幻想在其他维度的我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。或者说,从不敢奢望。也许,我抱有这种想法,正暴露了我那种对无家可归者抱有优越感的傲慢。这是我内心阴暗的一面,请原谅我的傲慢。
发了一会儿呆后,我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:祭拜完木下前辈的墓后,我应该去哪儿呢?札幌没有我真正的容身之处,东京也没有——千叶有,我应该回到千叶去吗?
“小姐,你没事吧?”
有人在和我说话。是谁?
我抬头,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打量着我。我迅速眨了眨眼睛,才意识到我正坐在一楼走廊的最深处。这里是楼梯旁边用隔板隔出来的一个不规则空间,放了两张折叠桌和六把折叠椅,头顶吊着灯泡。此时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桌旁,面前放着一份凉掉的炸猪排便当,劣质酱汁淋在裹着面包糠且干瘪的合成肉上,和米饭、腌萝卜一起东倒西歪地扣在塑料盒里。这一份便当花费了二百日元,我记起来了——我在那张寒酸的榻榻米上打了个盹,睁开眼时,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。我原本是为了填饱肚子才下到一楼的。
“没事,我只是在想事情。”我尴尬地说。
“需要我重新帮你加热一下吗?”
“谢谢你,不必麻烦了。”
令我意外的是,女孩没有走开,而是在我对面坐下来。尽管她身形纤瘦,可身处这样一个拥挤逼仄的空间里,多一个人显得有些窒息。她身上有股略微刺鼻的洗衣粉味,对于我而言,这是一种熟悉又舒服的味道。
“你的手臂不错。”
“啊,是吗?”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银色义肢,“只是一个仿品罢了。很便宜。”
“我叫竹内爱子,你呢?如果你不介意的话。”
“我叫高梨希叶。”
“你是从哪儿来的?”她在脑袋里消化了我的名字,于是开始主动找话题。这活泼的姑娘看起来才刚上高中的模样,穿着宽松的蓝色衬衫,衣摆扎进牛仔裤里,用两只手托着圆润的下巴。她的锁骨和手臂嵌入了蜂巢状的温度调节板,并把亚洲人常见的褐色虹膜改造为绿色。
“东京。”我回答道。
“东京呀。东京的旅馆比这儿好多了吧。”
“其实是比这里贵多了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,那声音有点奇怪,应该是“哼”的音节,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似的。
“东京距离札幌可不远呢,”爱子说,“据我所知,游客们一般都不会选择我们这种旅店住。”
“我是来拜访一个朋友的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你是这家店的店员吗?我还以为……”我向四周看了看,走廊里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,甚至能听见大雪飘落的声音。我敢肯定,这个时间只有我和她坐在这里乐此不疲地聊天——事实上,我完全感受不到以往向陌生人倾诉时的那种喜悦,只觉得无聊。并不是对她感到厌烦。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?你趁着太阳落山朝家走去,光芒逐渐黯淡,你的影子从模糊到清晰,再到完全与笼罩大地的深蓝色阴影相交相融。这一路上看见的花草、飞鸟和追逐嬉戏的孩童让你丝毫提不起兴趣,因为你知道,太阳正在落下,光明正离你而去。路的尽头早已没有那幢熟悉的家园屋了,只有黑夜与冰冷的残垣。
你知道什么在等着你,可你别无他选。
我挖起一勺米饭,送进嘴里咀嚼着,只能尝到接近苦涩的咸味。
“哦,算是吧。这是我妈妈的店,有空的时候我会来这里帮忙。不过,我其实帮不上什么忙。店里的事情全由妈妈一手包办,而且妈妈觉得我很粗心,总担心我会添乱。她拒绝雇人来帮忙,几乎总是独自一人,性格也有些古怪。”
当我凝视着玻璃门外的雪花时,一股强烈的恍惚感袭来,还感到有些恶心。这种恶心感是从大脑油然而生的,而不是胃。在我的余光里,爱子的头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摇晃着,整个眼球都变得一片漆黑,就像故障的机器一样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。当我完全把视线转向她时,她也正看着我,但那诡异的动作却完全不见了。
又是我在臆想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