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突然变得刺骨,我打了个寒颤。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赤坂的运输艇上?
“好久不见,高梨小姐。”见我愣住,他又重复了一遍。这次,他仿佛在细细品味这句话一般,毫不吝啬地露出笑容。
“梶山先生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“请放开我。”
“还是老样子啊。”梶山松开我,后退半步,刻意与我拉开距离。这个距离恰好满足最低限度的社交需求,既不亲密也不疏离。他那只戴着戒指、纹着毒蛇的手自然地插进西装口袋中。他的眼睛藏在那副橙色镜片之后,但目光中那股冷酷的恶意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。他看起来没有任何老化的迹象,那张脸保持着我记忆中的模样,甚至更加光滑细腻,一颗痣、一块斑、一条皱纹也没有。
“你也是。不过人都是会变的。”
“是吗?”梶山发出一声轻笑,“你觉得我哪里变了?”
“你的脸一点变化也没有,这就是变化。人都是会衰老的,但是你改变了这一点。”我说,“哦,还有新老板。”
“诚实地说,赤坂集团开出的条件确实不错。”梶山没有否认,“不过我倒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。我听说你离开公司以后去了新宿,在一家……新宿的居酒屋?”
“是的。”我说。我没有撒谎的必要,既然梶山能够准确说出我的去向,那么他一定在背地里做过调查了。“我现在是一名酒保。”
“酒保啊。”梶山重复道,缓慢地点了点头,“嗯。新宿是个好地方,热闹,人多,谁也不认识谁。只不过这份工作太寒酸了,不适合你啊。”
“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。”
“喜欢和有利是两个不同的概念。啧,你的义体,”梶山看向我那条正“嗞——咔”响的胳膊,“看来还是换个新的比较好。如果你愿意加入赤坂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他的话令我一阵反胃。我攥紧了袖子——只需要再撑几分钟,等船靠岸,我就可以走进人群里消失。
梶山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握在手里,递到我面前。那是一枚橘绳御守,乳白色的锦缎布袋绣着花朵,空中浮现出清晰的金色字样“健康祈願”,这是因为它的表面嵌入了一枚全息投影芯片,当转动角度时,全息影像也会随之摇曳。这种能够把“赐福”具象化的御守在年轻一代中颇为流行,据我所知,最受欢迎的当属神明款,即利用神明的神像做成全息影像,并且仅各个神社有权利发行售卖。
“梶山先生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不是我送的。”梶山说,“是木下。”
木下?这个名字在我大脑里引起一场震耳欲聋的爆炸,我的手颤抖起来,完全无法控制,所有冷静的伪装全面崩塌。我拼命在回忆中寻找着第二个「木下」,可所有交织的丝线都绑定在同一个人身上——「木下遥香」,那个比我大七岁的女人,原本是我的组长。当我转到独立工作室后,我们依然在公司里保持着联系。她总是带着自己做的便当到公司去,炭火味的烧鲷鱼、玉子烧和糖醋海带丝。她会在糖醋料汁中额外添加蜂蜜,简直甜得要命,她说这是祖母传授的食谱。我喜欢吃波子汽水糖,她便总是在手包中放上几颗,还有梨子白巧克力。她最喜欢搭配啤酒和柿种,会在我通宵修改模型时留下一包,上面往往贴着便利贴,写着“不要认输”。她是个没有被公司同化的人,尽管工作上严苛,但至少直到我离开那里时,她都恪守着自己的原则。不计其数个夜晚,我们窝在街角那家三坪的立饮酒屋中吃夜宵。那些经历,就像是写进胶卷里的另外一个人的故事,在我大脑里吱嘎吱嘎地放映着。
“木下前辈怎么了?”
“她去世了。”梶山以叙述的口吻说。或许他也曾哀悼过,但那种在葬礼上出现的悲伤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尽管我不相信他这样的人存在什么怜悯之心。“那是两年前的事。胶质母细胞瘤。她在最后一次昏迷前,把这个托付给我,说‘如果还能再见面,就交给你吧’。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完成她的嘱托了。令我没有想到的是,你会出现在台场酒店。起初我只觉得你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熟悉,于是也登上了船,打算碰碰运气。”
“你在骗我吗,梶山?”我捏着那枚御守,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。他能亲口交代的事情,绝不会让旁人查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。
“我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欺骗你,高梨。”
“她安葬在哪里?”我发现我颤抖得更加厉害了。
“札幌西。”梶山说。我记得那里是木下前辈的故乡。随后,他给出了一个更加具体的地址,那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深雪覆盖的山区墓地的名字。见我沉默,他便不再继续说话,而是朝船舱走去。他扬长而去,皮鞋踩在甲板上,发出哒哒的声音。
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差点跌坐在甲板上。我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我依然站在这里的,我的腿已经接近麻木。紧接着是寒冷,这该死的甲板一定是让海水渗了进来,海水开始结冰,冻住我的脚,寒冷如同寄生虫钻进我的皮肤,沿着我的血管爬进心脏。我的胸腔似乎要朝内部坍缩,直到把肋骨碾成粉末、把心脏绞成肉泥为止。之后的每一次吐息,我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。我憎恨梶山的出现,如果他不出现,或许木下就不会死,她将一直在我脑海里保持年轻的样子,永恒地活着。如此的话,我便活在这种虚妄的壳子中,我宁愿一辈子也不会窥探外面的世界。我的嘴巴张了张,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在运输艇即将靠岸时,中岛从船舱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两张下船通行令牌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,衣袖上有一道浅浅的粉状白痕,可能是刚才在拥挤的人群里被什么东西蹭的。
“你脸色很糟。”他说,把令牌递给我,“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“没什么。船晃得有点厉害,不太舒服。”我气喘吁吁地说。我再也不想多说一个字了。哪怕只是发出单一的音节,我都感到疲惫。
中岛没有追问,只是站在我旁边,和我一起看着乘客们争先恐后奔向栈桥,他那么敏锐,肯定发现了我的不对劲。人群就像一条流动的灰色河流,朝唯一的泄口流涌。率先下船的警察在栈桥上执勤,用扩音器重复着“请有序通行”的指令。
船身“嘎吱”一声摇晃,最后一批乘客正在走出舱门。警察开始用对讲机呼叫收尾程序。但我站在原地没有动,手里攥着那枚御守。按照相对静止的定律,在其他行人的眼中,我正在后退——我显得如此不合群,像个叛逆的中学生一样。
“走吧,高梨小姐。”中岛说,他看了看我,一缕稀薄的太阳光射进他琥珀色的眼眸,将那双眼睛染成接近橙红的颜色,“警察马上就会来赶我们了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走向码头,右臂开始钻心地疼痛起来。我戴着兜帽,苍白的脸被包裹在凌乱的发丝之间,现在看上去一定相当凄惨,简直像只落水狗一样。
“高梨小姐,你感觉哪里不舒服吗?”直到领着我走到一处广场,中岛才转过身,认真地打量着我。这个广场虽然规模较小,但远处大厦发射的全息广告却一览无余。巨大的艺伎,转着一把花枝招展的扇子,我总把它的脸看作是美惠的脸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深呼吸着,“你……你回去吧,中岛先生。”
中岛伸出手,大概是想触摸我的额头,看看我是否发烧。见我下意识地向后躲,他便放下胳膊。
我低头,向风早发送了一条替班请求的消息。无论如何,今晚我都无法回到居酒屋继续工作了,否则的话,我只会越做越糟。
和中岛告别,回到廉租公寓后,我坐在地上,背靠着门板,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疲惫过。门板的寒意透过毛衣,直渗进脊椎。我的膝盖蜷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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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,用双臂环抱着小腿,把脸埋进膝盖之间。摆出这个姿势时,我往往感觉自己变得非常渺小,这样就能被忽视掉了。小时候我也这样坐着,坐在壁橱里,拉上门,在那片黑暗里缩成一团。母亲总在找我,她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,从客厅走到走廊,然后停在壁橱前面。当她拉开门的时候,鹅黄色的光便照在我身上,她会伸出手,把我最喜欢的玩具飞机递到我面前。在我童年,我一直做着成为飞行员的梦。后来的我不再做梦了,而是做了一名造梦师,为别人搭建梦境。飞行员的梦成为了另一个女孩的梦,我构造出湛蓝的天空、白云和山地,她在那片乌托邦驾驶着战斗机肆意翱翔。
我走的那天木下前辈不在,工位上只留了一盆冬青樱果,贴着的便利贴写着“请帮忙浇水,麻烦了”。我给它浇了最后一次水,它开着炽烈的红花,几乎灼伤了我的眼睛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想把它在地上摔个粉碎,这个世界上便多了一个我的同类。然后,我坐电梯下楼,没有回头。那时的我尚未痊愈,疼痛和不甘驱使着我,使我对周遭的一切都恨极了。当坐在离开那座城市的列车时,我删掉了所有前同事的联系方式,换了终端号码,注销了旧邮箱,从大海钻进鱼缸里,看着游弋的金鱼从我身边掠过。
那盆花后来怎么样了,我不知道。
只是,我确信它应该已经死去了。毕竟,大家总是更喜欢钢铁和玻璃,而不是植物。
木下前辈也不在了。
我攥紧那枚健康御守,它在我的掌心里扭曲起来,像块即将被掐碎的豆腐。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爆发式地大哭,但是这个举动对于我来说太愚蠢了,泪水既不会为我带来收益,也不会获得他人的同情。我的眼睛干得发涩,每次转动眼球都会感到摩擦带来的刺痛。说不定,连接我大脑与眼睛的不是肌肉,而是上锈的齿轮,把神经都卷进去了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。
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,我都不记得了。可能是十三岁,也可能是十四岁。十四岁时,我来到公司面试,母亲作为担保人坐在我旁边。母亲说道:“希叶,你做得很棒,我以为你会紧张得哭一场呢。”说着,母亲正往我的碗里盛菜。我凝视着我的碗,里面挤满了我想说的话。寿喜烧的炉子架在餐桌中央,白萝卜、油豆腐和粉丝在浅褐色的汤里炖煮着。我说:“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哭得太多了吧。我听到过一种很有趣的说法,每个人一生要流的泪水都是有限的,太早哭完,之后便无泪可流了。”对面的母亲瞥了我一眼,却没有回答。
我看向我空空如也的厨房,母亲怎么会在这里?我只开了一盏虚弱的台灯,厨房和餐厅结合起来,电器和家具变成一片影影绰绰的人。一瞬间,我的家里好像挤满了看客,也显得不那么冷清了。台面上有一个单眼煤气灶、一个水槽、一块切菜用的木砧板。水槽里立着一只没洗的泡面碗和一双筷子,泡在冷水里,水面浮着薄薄的油花。煤气灶旁的调料架是三层的铁架子,架上搁着合成酱油、味醂、盐、糖、一瓶用了一半的鲣鱼露,瓶口结了盐霜。冰箱是单开门式的,到我胸口高,我记得门上贴着一张风早手绘的居酒屋促销贴纸,那是一只举着酒杯的黑猫——也就是九条小姐的莲子,上方是夸张的气泡文字:“今日特供:梅酒苏打”。
贴纸的边角卷起来了,我用双面胶带重新粘过几次,依然粘不牢。
我站起来,走进浴室。洗手台上方的镜子边缘长了一圈黑色的霉斑,我用漂白剂擦过很多次,但霉斑刚变淡一点,又会重新长出来,而且比之前更大了。不规则的霉斑形成了一张笑脸,嘲笑着我的窘态。看啊,你不是在哭吗?说到底,所有人终将离你而去。
我洗了洗脸,用水杯接了杯自来水,把混在一堆的药片吞了下去,那些声音便都消失殆尽。
我看着镜子里一团糟的自己。
镜子里开始下雪了。我要去札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