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金鱼花火与电子梦[赛博] > 6. 第 6 章
    “我是湾岸署地域课的巡查部第一分队队长,敝姓小野寺。梶山先生,感谢您专程前来。”

    那名老警察摘下警帽,鞠了一躬。我发现这动作费了他很大力气,他的胸腔大幅度起伏着。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衰老。普通人终将走向衰老,如果想违抗这一自然定律,就需要不断地接受新兴刻奇消费主义洗脑下的“大改造运动”,摘掉废旧的器官,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变成一艘崭新的忒修斯之船。老警察对面的灰西装只是点头示意,随即低声说了几句话。灰西装——那个我厌恶的男人,在交代完之后目光忽然朝我这一侧扫过来,我急忙低下头,坐回到沙发上。

    “你看起来一直心神不宁的,高梨小姐。”中岛转过身,以一个微妙的姿势挡在我和灰西装之间。“你在担忧什么事吗?”

    “其实是这里的空气太闷了,让我感觉无法呼吸。”我说,挤出一个笑容,“在我小时候,有一次玩耍不小心用塑料袋蒙住了脑袋,差点窒息而亡。或许从那以后,一进入到空气不流通的地方,我就会感到恐慌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多喝些水吧,要小口喝。喝水能帮你缓解压力。”

    我重新拧开瓶盖,按照中岛的话补充了一些水分。的确,当清澈的饮用水划过喉咙而灌进我的胃里时,我的情绪放松了一些。话虽如此,归根结底,我之所以紧张,并不是因为那个信口编造的“儿时创伤”。

    “梶山先生,”老警察说,“目前的情况是,酒店内约有三百名住客登记了撤离意向。台场地区已经实施交通管制,警方正在协调交通运输,您如果想提前撤离群众,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。您的船只——”

    “共有三艘赤坂运输艇,”梶山接过话头,“每艘核定载员一百二十人,配备基本的医疗急救设备和应急物资。会长特意嘱咐我,要最大程度保证周边受困群众的安全和舒适。会长对此次的恐怖袭击事件高度重视。如果贵方允许,我们可以立即开始人员转运。”

    “请稍等。”老警察走到一边,拿起对讲机,压低声音和上级通话。大约过了一分钟,他走回来,表情比刚才更缓和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梶山先生,湾岸署同意贵方协助转运。但我们会有警员和无人机随船,人员名单也需要登记备份到警署的系统中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梶山点头,“这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酒店的几名经理也凑了上去,他们继续交谈了一些什么,或许是走远的缘故,我已经听不清谈话的具体内容。酒店广播随后传达了他们的商讨结果:“各位尊敬的宾客,这里是酒店管理部。赤坂集团的专用船只已经抵达台场酒店码头,将在警方协助下进行人员转运。请各位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,有序前往码头登船。老人、儿童及有医疗需求的宾客优先。重复一遍,请各位遵照工作人员的指引,有序登船。”

    我和中岛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,直到登上最后一艘运输艇的甲板,我才有足够的氧气呼吸。海风迎面吹在我的脸上,把我的头发吹得散乱无比。船只引擎开始咆哮时,浪花便在这个沉重的铁物下搅动、翻涌着,吐出腥臭味的污浊沫子。我回头望向台场酒店,那个赤坂家的年轻女人——赤坂冴理,正和那名短发女人一前一后地站在码头边缘,像根没有镶嵌宝石的权杖伫立在那儿。她的大衣在风中翻卷着,仿佛展开了鹰的羽翅。即使相隔甚远,我也能感觉到她目光的锐利,足以割开潮湿的空气,直刺向任何她视为目标的人身上。我觉得她是个难以相处的人,尽管整个过程中,我都没有听到她开口说过一句话。

    警察驱赶着人群,把他们当作该回到羊圈的羊。我不想进船舱,我讨厌密闭的空间,赤坂的船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,这只会令我感觉到更加不安。

    我把双手搭在甲板边缘的围栏上,白漆因为常年遭到腐蚀变得斑驳而黏稠。

    中岛伸出胳膊,摊开手,一枚蓝莹莹的波子汽水糖躺在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“给我的?”

    中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我接过糖,把它含进嘴里。那股熟悉的香精味道,瞬间唤醒了我恍惚的意识,“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这种糖果?”

    中岛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。然后,他说:“我觉得你告诉我实话比较好,高梨小姐。”

    “诶?”

    “你一直在躲着某个人。”中岛盯着我。“是谁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我移开目光,看向翻涌的海平面。

    “是梶山直人吗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看起来我猜对了。”中岛把手臂交叠在胸前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?难道……又是新闻?”

    “算是说对了一半吧。”中岛靠在了围栏上。

    “你的衣服会蹭上油漆的,中岛。”

    “嘛,那倒无所谓。话说回来,你们之前认识吗,高梨小姐?”

    “他曾经是我的上司,我很讨厌他的行事作风,总是避开他。”我说,“其实,我从前不在九条小姐的居酒屋工作。后来我失业了,这才做了一名酒保。我喜欢那些有创造力的工作,可如果我选择做一名纯粹的艺术家,又没有足够多为我买账的人,那我恐怕会饿死吧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,失业倒也算正常。”中岛半开玩笑地说,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“我也换了不少工作呢,但总和暴力有关系。其实啊,我去过地下市场打黑拳,可是我常常被揍得鼻青脸肿,医疗费用比我的工资更高,最后只好辞了那份工作。这只胳膊只要往某个角度一动就会疼,大概是那时的后遗症。不过,那是我刚离开家乡时的事了。当时我还想着‘我年轻力壮,总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‘但是嘛,比我强大的人数不胜数。”

    我心想,他竟然还做过打黑拳那样危险的工作啊?只是从他现在的言行举止来看,他根本不像是那种街头好斗者的类型,至少他没有留着一顶莫西干头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梶山了,没想到他去了赤坂集团工作,而且他在那里的职位似乎相当高。从前的他,就展示出一副虚与委蛇的模样,极想取代他的上司,进而向更高的地方走。上进心并非坏事,他却往往不择手段。我知道,在公司里谈论道德可能会听起来很可笑……但梶山夺走了太多人的性命,并且丝毫没有负罪感。我很担心,总会有一天,我也会变成他的垫脚石。”我微微抬起手,指向自己的手背,“他在这里纹了一条盘起来的毒蛇,总是露在他的袖口外面。很恶心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确不是善类。”中岛说,他严肃地皱起眉,手指敲击着栏杆。

    “你也和他接触过?”

    “嗯。和你一样,我也不喜欢他。也许……这就是第六感吧。”

    听到他的话,我不由得转过头,飘拂的发丝把我的视野分割成许多波浪状细条。我抚摸着它们,直到所有不听话的头发完全贴在我的头皮上。海风中的盐结晶刺激着我的眼角膜,使它发涩、发酸,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。我只好郁闷地揉了揉眼睛。当我重新看清眼前的世界时,巡逻的警察又多了几个人,他们时不时地朝我望来,仿佛把我标记成了潜在逃犯。好吧,即使你们虎视眈眈,我也不可能回到那满是消毒剂味的船舱去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人在台场吗?”

    “这个我并不清楚。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
    “我总觉得,赤坂集团\派梶山那伙人过来,不只是为了善后事故。现场只有梶山在与警察交涉如何转移人们到安全区,但是另外两个人,那个赤坂家的大小姐和另一个女人,却一直没有插手,台场想必是有更重要的事件需要她出面,顺便在媒体的镜头前作秀。赤坂冴理,她看起来是个很缺乏亲和力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赤坂冴理啊……长期处于那个家族中,很难不变成一个冷血的机器人吧。”中岛若有所思地轻哼一声,“赤坂家族的内斗也颇为耐人寻味,被人们称作「龙胆花之争」。毕竟,到目前为止,他们的会长赤坂谦一郎已经活了足足一百零六岁,却仍未宣布谁是真正的继承者。当前还在幕前活跃的长子赤坂道隆、次子赤坂信子和幼子赤坂诚一争斗了二十年,但难分胜负。不过,在年轻一代里,赤坂冴理绝对是佼佼者,和她的母亲信子一样,尽管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她的作风。而她的两个堂兄明石、旭男都是外强中干的蠢货罢了。有人猜测,赤坂谦一郎会越过他的子代,直接把继承权交给赤坂冴理。你的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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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法有道理,按照赤坂冴理在赤坂家族的地位,她也许掌握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呢。”

    我对赤坂集团的了解甚少,至于家族秘辛,我就更一无所知了。我只听九条小姐提起过,赤坂集团的前身是藤堂药堂,以为京都公卿贵族提供汉方药为祖业,赤坂谦一郎最初是以婿养子的身份入籍藤堂家的。后来,发妻雅子死后,赤坂谦一郎便接管了藤堂的家族企业,更名为赤坂制药,并在十几年间将核心业务过渡到生物技术动力,完成了从制药业到生物智械领域的转变。

    近十年,赤坂集团在仿生人领域加大科研投入,除了纯粹的机械仿生人,他们还大力扶持研发合成生物学手段培养的类人体,并把该湿件产品命名为「素体」,我在宣传手册上看见过——α型以基础基因模板批量培养,起初作为战后重建的劳动力,培养周期仅六个月左右,现在则用于高风险的劳务市场;β型根据客户提供的基因数据定制,拥有完美的免疫兼容性,可代替受损器官作为储备体,也可作为伴侣或助手;而γ型经过高度基因编辑,力量、速度和感官远超人类极限,且可被远程操控,仅在部分高端安保、军事、情报部门投入使用,其技术完全被赤坂垄断,据说每体造价足以购置东京的一栋高档公寓。

    我这才回想起中岛提起的仿生人实验室事故,如果真是一群这样恐怖的家伙逃窜出来……后果真是不堪设想。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实验必然伴随着失败,如此说来,那些失败的实验品是如何处理的呢?赤坂的工厂会将他们如无利用价值的牲畜一样搅碎吗?我没细究过其中的道德伦理及法律底线是如何界定的,反正,赤坂和日本政府必定早已解决了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我倒是很好奇接下来赤坂集团的公关方案了。”我说,不由自主地望向损毁的彩虹大桥方向,媒体的无人机像闻到花蜜的蜂群朝那边涌去。“难以想象,这场灾难会让多少人丧生。后续的修复工作也要持续很久的样子,交通也会受到影响。”

    “这很难说。甚至……涉及赤坂集团,警方的调查结果也不一定可靠。毕竟,无论那名袭击者是不是赤坂的前员工神谷拓也,他都已经死了。活人想让死人说什么,他就得说什么。”中岛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微弱,几乎是用气音说话。“回去之后,夜晚就尽量不要出门了,高梨小姐。我想,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周围将会变得动荡不安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我心里的想法和中岛大致相同。在赤坂的操控下,日本政府正浑然不觉地掉入塔西佗陷阱之中。

    “快到岸了。这时候我倒有些口渴了,看来得去找点水喝。”中岛往远处眺望了一会儿,然后朝船舱的方向走去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注意安全,高梨小姐。”

    东京湾的水,在远处还是深蓝色,即将靠岸时就掺进了一种灰绿色,大块浮油与褐色泡沫正涌向水泥壁。我向一旁看去,斜向支出的快艇码头的样子慢慢清晰起来,灰白色的水泥平台,边缘镶着一溜黑色的防撞轮胎,系缆桩零星矗立着,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下层红褐色的锈。更近了一点,岸上的细节便开始变得触手可及。穿橙色工作服的人已经在泊位上等候,不紧不慢地散着步。而岸边与这艘运输船接驳的栈桥,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平台,沉甸甸地向前延伸,停泊区的黄色引导线早已与船体对齐。岸上的系缆工把烟头扔进水里,火星瞬间熄灭,然后他不慌不忙地弯腰,捡起地上那捆比手臂还粗的缆绳。旁边有人举着通讯终端,嘴一张一合,声音被风撕碎,消失在空气中。

    看过去的时候,我总觉得缺点什么。原来是没有海鸟在这里鸣叫和翱翔,鸟类似乎已经灭绝了,一年结束看见的数量也不过个位数。

    我打算在登船口附近的位置等待靠岸,于是便转身离开甲板围栏。刚走出几步,忽然有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胳膊,迫使我停下脚步。那绝不可能是中岛,毕竟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了船舱大门。当我回头时,最先看见那条狰狞的毒蛇,它吐着信子,似乎随时会扑向我。我的心脏刹那间静止,随即剧烈跳动起来,几乎要从肋骨里蹦出来似的。

    我听见他先满意地叹了口气,然后开口寒暄道:“好久不见,高梨小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