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破晓,魏若等候许久,未见李镜雪踪影,便自行生火煮了粥。
她方端起粥碗,李镜雪才姗姗而至,歉意说昨夜睡过了头。
魏若心中暗自思忖,修道之人怎么也这般贪睡。
念头刚起,一只纸鹤自窗口飞入室内。
纸鹤巴掌大小,落于案上时双翼轻颤。李镜雪抬手捏住鹤首,顺着折痕徐徐展开,从中取出一张素纸。
纸面寥寥几字,笔墨奔放潦草,裹挟着一股凛冽辛辣之气。魏若俯身凑近端详,眉头微蹙。
李镜雪垂眸轻笑,缓缓念出:“药至,平芜东市,午前。”
李镜雪折好收入袖中,又伸手自纸鹤腹间取出一物。薄片薄如蝉翼,半蒙通透,晕着一层淡金微光。
“师父一位旧友到访,每逢仲春便上山为其诊治疾患。这片蝉衣便是信物,是要我前去接应。”
魏若放下粥碗,兴致勃勃道:“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李镜雪笑意更深。“好,走吧。”
二人行至平芜城东市口,街市已然人声鼎沸,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横贯长街。
李镜雪在街口驻足,转头看向魏若:“我去置办些物件,师妹暂且在此等候片刻。药老自东南而来,路途遥远,多半会先行落脚休整。你若是瞧见一位牵着毛驴的便是他。”
“东南?”魏若开口问道。
“雍京,本朝帝都。”李镜雪说完便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,白袍衣摆很快被人潮吞没。
魏若倚在城门墙根等候,日光当头洒落,她微微眯眼,望着街市往来不绝的行人。
看了半晌觉着乏味,便走到一旁算命摊的跟前,花了出几枚铜板。老头当即唾沫横飞推演命格,张口便道她前路崎岖,身负恶桃花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途经蹲在墙角的老乞丐,一时心善,又放了一枚铜板到对方身前粗瓷碗中。
“叮”的轻响,溅起一小圈水花。
她这才留意到碗里盛着小半碗清水。
老乞丐慢悠悠掀开眼皮,乱糟糟的白发蓬散堆在头顶,懒洋洋道:“多谢小丫头,还有吗?”
魏若又摸出几枚铜板,还没来得及放进去,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牵着驴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有几颗小雀斑,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,“爷爷,酒打好了!”
老头站起来,捞出碗里铜板,揣进怀里,仰头饮尽碗中清酒,打了个嗝,“哎呀,蝉衣啊,咱爷俩被人当乞丐了。”
魏若顿时反应过来,赧然道: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——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老头把酒葫芦塞到腰间褡裢里,“进了我这碗里的就是我的,哪有往外吐的道理。”
他凑近魏若,鼻翼微动,咧嘴笑道:“诶,那小瞎子呢?不是让他来接我?怎么就你一个小丫头?”
魏若微顿,惊讶道:“……你是药老?”
老者身着灰短褐、黑布鞋,腰间黑布褡裢缝着一块红布布丁,风尘仆仆。
老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番,点点头道:“姓陈,陈药。”
他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她肩膀,打了哈欠道:“他们都叫我药老,你也跟着叫就行了。这位是我孙女蝉衣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牵驴的姑娘,蝉衣朝魏若点头微笑。
魏若不解道:“药老,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接你的?”
陈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得意地哼了一声:“你全身都是那股味道,小瞎子那边山上来的吧,错不了。”
魏若正要追问是什么味道,李镜雪已经从巷口走了出来,两手空空。
他快步走到陈药面前停下来,欠身行礼,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陈药抬手打断:“行了别来那套虚的。走走走,老规矩,我不坐你那鹤,走着去。”
魏若抬眼看了看遥不可及的山影,立即道:“要不你们走着我坐——”
陈药已经朝她招了招手,大声道:“小丫头走前头带路,我不记得路。”
李镜雪往前走了一步,缓声道:“前辈,师妹身子弱,我想还是……”
“你那蓝布袋子里装的是什么?”陈药又打断他,鼻子又抽动了两下,凑近他腰间储物袋,沉吟道,“……炙甘草、人参、桂枝、生地、阿胶。怎么,你师父生了心疾?”
李镜雪轻咳一声,立即迈步走,朗声道:“……那便早些出发吧,晚辈陪您一道走。”
魏若跟着他们出城门,上了山路,走了一个时辰之后,她就知道高估自己了。
山路弯弯绕绕,石子硌脚,坡度越来越陡。
陈药拄着根竹杖稳稳当当,连那只瘦巴巴的毛驴都比她走得利索。
魏若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,一只手扶着路边的山石,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李镜雪走到她旁边,伸出手臂让她搭着。她抓着他的小臂借力走了几步,步子已经有些发软。
蝉衣在后面牵着驴赶上来,拍了拍驴背,担忧道:“你坐吧,它驮得动。”
魏若犹豫片刻,实在力不从心,便爬上去跨坐在驴背上。蝉衣牵着缰绳走在前面,毛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魏若终于能够喘匀气。
陈药走到她旁边,笑呵呵放慢脚步,与驴齐步,忽地伸出手来,一把捉住魏若的手腕。
一股寒气顿时笼来,周遭变冷。
陈药抬手随意一挥,驱散漫开的阴寒,侧目望向寒气源头,淡笑出声:“呵呵,小瞎子急什么。”
他眯着眼听了一会儿脉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,随即眉毛微挑,松开手,笑着摇了摇头,神神秘秘道:“有趣有趣。”
“怎么了?”魏若头脑有些发昏,迷迷糊糊问。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有趣。”陈药拍了拍驴屁股,驴耳朵动了动,加快了两步走到前面去了,“丫头,好好歇吧,路还远着。”
驴蹄子踩着湿泥哒哒作响。
夜里湿气渐浓,星子密密悬于天穹,他们才到了镜峰大宅门口。
一路不知耗去多少时辰,驴背上之人早已歪倚身躯,沉沉陷入酣眠。
陈药立在宅邸门前,回头瞥了眼伏在驴背上沉沉昏睡的魏若,抬手朝李镜雪扬了扬,开口问道:“哪儿捡来的这么个干净的小丫头?”
他压低声音,颇有兴致道:“气血最翻涌的时候都不沾一丝祟气,好东西啊。”
陈药掏出酒葫芦,仰头灌下一口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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眯眼眺望云端深处朦胧黑影,喃喃道:“可惜、可惜……神智不太适应这里,容易疯啊。”
他低笑几声,毫不介意沉默的李镜雪,自顾提着酒葫芦,踏着漫洒月色,朝着黑塔方向缓步而去。
李镜雪把魏若从驴背上抱下来。蝉衣牵着驴跟在陈药后面,驴蹄子踩在路上哒哒地响。
月色朦胧,李镜雪轻手轻脚,怀中之人昏沉不醒。
他绕过回廊,推开门将人放到床上,在床沿边坐下,解下腰间玉环,凑近床上之人,仔细端详片刻。
魏若面色泛着潮红,额角汗湿一片,眉头紧蹙,呼吸又浅又急。
李镜雪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抬手轻拭魏若额间薄汗,绢布很快洇湿了一小片。
他收回帕子,指腹轻擦过绢布湿润的印记,垂首贴在鼻下轻嗅,并无特殊异香,只有一缕淡淡的咸意。
李镜雪听着她梦呓细碎的呢喃,握紧帕子,默然良久。
师妹又犯病了吗?
须臾,他缓缓垂首,薄唇微启。
一根雪白剔透的细长触手自唇间轻轻探出,纤柔纤细,尾端微蜷,宛若一条灵秀的小蛇,慢悠悠悬在半空。
触手尖微微迟疑,轻轻碰了碰魏若的唇。
细嫩的触感,让他并不敢太过用力,便沿着唇线慢慢地抚了一圈,把她唇上沾得湿润一片。
一番细致安抚下,双唇终于微微张开了一条缝,便抵在齿缝之间,慢慢探入。
甘甜的汁液渗出来,缓缓淌下去,宛若母亲在哺喂襁褓之中的婴孩。
魏若下意识吞咽,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,嘴张得更开了些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些量应当足够稳住心神,支撑她保持清醒了。
想来,此地祟气沉郁绵长,邪祟难以近身伤及她肉身,便转而侵蚀神魂、搅乱心智,终究不宜她长久停留。
可天地浩大,师妹又能去往何处?
她这样的脆弱……凡尘世道遍布凶险。世间良善之人寥寥无几,若是离开了自己,她能否安稳周全地护好自身?
他倏然一顿。
魏若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深吸了口气。
李镜雪浑身一抖。
那股触感顺着末梢涌上来,流过整条脉络,一直涌到他的后颈,汇到左胸那颗心脏里。
噗通、噗通、噗通……
又是熟悉的心悸,脏器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内壁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那股热意不再如昨日一般仅仅盘踞于胸腔,隐隐有向下漫延之势。
夜风牵动着衣摆,灼热又陌生的感觉。
李镜雪猛地起身。
他微喘了两口粗气,扶着床沿起身,推门踉跄着走了出去。
行至门外又蓦然想起,夜风寒凉,若是敞着门缝,夜里冷风定会尽数灌进屋内。又折返回身,抬手轻轻将门板严严实实合拢。
咕噜、咕噜、咕噜……
药汤翻滚不息。
小厨房内,他自储物袋中倒出诸多药材,一剂剂入锅煎煮,守在灶台旁,一碗碗饮下汤药。
咕噜、咕噜、咕噜……
小厨房灯火彻夜长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