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若微愣:“她刚才说……”
崔宜子把锁链随意掷在肉团上,擦着手道:“装起来。”
后方一男一女当即上前,蹲下身将那团肉块往布袋里塞。男子攥住肉块边缘推送,蹙眉反复嘟囔“真恶心”。
魏若默然闭唇。
崔宜子绕过她,走到何再香身边蹲下去。
何再香横躺在地,唇角弯弯,含混断续地喃喃。魏若上前几步,方才听清她反复念叨着:“师父……看我……看我……你……虚……滚……”
崔宜子面不改色地掰开她的嘴塞了一颗药进去,入口即化。
何再香呛咳一声,弹地而起,尚未睁眼便抬手擦唇,茫然四顾。
待魏若将原委说清和她说清,众人便趁着夜色折返。
那只布袋被黑衣男弟子扛在肩上,沉甸甸地坠着。魏若看见袋底慢慢地往下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她还在哭吗?
水珠坠落在地上,漾开细碎涟漪。
待一行人抵达靖玄司,天地早已暮色沉沉,细雨连绵不休。
到靖玄司的时候天已黑透。何再香拉着她在偏房歇下,说天色太晚又落了雨,今夜别走了。
魏若躺在一张窄榻上,窗户外面是黑沉的天,虫鸣从院子里传进来,细碎绵密。
一只飞虫绕烛盘旋两圈,悠悠扑向烛火。魏若抬手将它拨向窗外,小虫乘着晚风飘出。
夜色朦胧,细雨纷纷,飞虫振翅远飞,钻入另一处窗棂,停在案上烛火旁,被一根修长的手指碾死。
崔宜子收回手指,用帕子细细拭去残渣,低头向上首之人回话:“已依师父吩咐探查妥当。”
“继续派人盯着。”上首余泠坐在案后,银环言道。
崔宜子颔首,转身遁入夜色。
案上摊着裁好的素纸,余泠蘸了墨写了几行字,折起来卷成细筒,系在窗台上那只玄鹤的腿上。
鹤展开翅膀飞起来,从窗口掠出去,很快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空里。
那只鹤飞了很久,在天亮时落在一座辉煌大殿的窗台上。
一只戴着青玉镯的手,取下鹤腿纸筒。展阅片刻,便将纸片凑近烛火引燃,跳跃的火光,衬得破晓的漫天朝红愈发浓烈。
旭日腾升,天光漫开。
魏若是被何再香从榻上拽起来的。
何再香站在榻边扯她的袖子:“走走走,吃早饭去,再晚那家就卖完了。”
迷迷糊糊间,便到了街口一家早点铺子。
何再香要了两碗馄饨,坐下之后用筷子敲着碗沿,隔着热气看魏若乱蓬蓬的头发,忍不住伸手过去捋了一把。
“姐姐你这头发绑都没绑,就这么散着出门?”她说着捏住自己发髻上那两根粉色发带,“喏,你看,系起来才好看。”
魏若偏头躲了一下,又没完全躲开。
何再香从她自己那根发带开始捋,“那时候我刚入司,什么都不懂,师父嫌我头发总披着碍事,就送——唔!”
魏若知道她一说起师父便滔滔不绝,将勺子塞进何再香口中:“好了,我知道了。”
何再香含着勺子嘿嘿一笑,吃完便拉着她说要去旁边的衣铺给她买发带。
魏若行至街角驻足,抬眼望向街对面连片成衣铺,微微一顿,指向春来坊:“去那家吧。”
何再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低声嘀咕:“那家东西可贵了,宰客得很。”
但魏若已经朝那边走了,她只好跟上去,摸了摸荷包,掂了掂里面银子的分量。
赵春来伏在柜台后拨弄算盘。魏若推门而入,她目光稍顿,扯出笑道:“姑娘来了!”
瞥见一旁的何再香,又问道:“还带了新朋友?”
听见何再香说要买发带,赵春来搬出好几只木盒,一盒一盒打开,码着各色的发带。
魏若拈起一条素黑色的。
何再香啧了一声,从她手中抽走,另取一条暗红发带抵在魏若发间比对,得意道:“这个才好看,你肤色白净,红色衬你。”
魏若摸了摸,没有反对,又看了一眼赵来春,问道:“老板娘,你一个人经营这家铺子?”
赵春来整理木盒的动作一顿,片刻才道:“是啊,寡妇一个,早就习惯独自过日子了。”
她浅笑一声,合上木盒顶盖,声音越来越小:“从前原有个女儿……可惜五年前便没了。”
何再香正给魏若绑着发带,看向老板娘:“多少?”
老板娘望着两张鲜活的面庞,恍惚间与记忆里的身影重叠。若是她尚在人世,也该这般年岁了。
她心底泛起怅然,摆了摆手:“这条发带不值什么,送给二位姑娘了……就当是上次的赔礼了。”
魏若刚要开口,何再香已经把她往门外推了,朗声道:“那我就不客气了!姐姐我们走!”
出了门何再香退后半步看了看,满意道:“这下顺眼多了。不过,这个算老板娘送的,不算我的,我得再给你个东西才算我送的。”
她在荷包里掏了半天,摸出一个双环锦囊,深蓝料子,两只袋面各绣着一朵浅色的花,收口系着细绳,笑道:“储物袋,这个送你。”
魏若惊讶:“这很贵吧。”
何再香得意地一仰脸:“贵啊。但我师父疼我,给我做了好几个。我喜欢就拿来用呗。”
魏若接过道谢,正要笑,面上忽然一僵。何再香还在说“我跟你说我师父做东西的手艺那是整个——”话没说完,魏若已经转身跑了出去。
“姐姐?你去哪?”
“城外!”魏若边跑边喊,“昨天约了人接我,我忘了!”
何再香对着她背影喊了一句“那你下次来找我玩——”也不知道她听见没听见。
太阳已经升到半空。
魏若奔出城门,放眼四顾,行人寥寥,残风卷着绿叶,拂过脸庞,心底莫名松了口气。
她暗自思忖,或许对方早已等不到人先行回去,或许——
她脚步忽地僵住。
远处老柏之下立着一道身影,枝叶簌簌作响,白袍随风牵动。树畔栖着一只玄顶白鹤,正蜷身打盹。
李镜雪倚在树干上,两指捻住随风飘来的绿叶,在指尖慢慢转着。闻声抬首,唇角微扬。
“师妹终于来了。”
魏若跑到他面前,气息不平,急道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”
“我左右无事,想着你总要回来的。”李镜雪叶子凑到鼻下轻嗅,轻轻搁在老柏树枝上,“差事办完了?”
“……办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侧过身朝镜鹤,“回去?”
乘风而起,魏若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。
“师妹买了新发带?”李镜雪含笑着问。
魏若回头,才发现那根暗红发带的末尾正打在他鼻梁上,立即“嗯”一声,低头拢了拢。
风声呼啸,李镜雪坐在她身后,指尖轻轻捻住发带末尾一小段,反复摩挲布料纹路,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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力一捏。
他在城外守了整整一夜,师妹却半点动容都没有。她在外耽搁这么久,是不是遇见了别人?这条发带是谁送的?她——
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。
他的手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魏若从那枚深蓝的双环锦囊上解下一只,塞进他掌心,小声嗫嚅:“这是储物袋,我记得你没有。”
李镜雪的指尖勒紧软滑的袋子,淡声道:“哪里来的?”
究竟是谁送你的?
魏若应声答道:“是我新交的一个小姑娘送的,我才发现能拆成两只。你以后买东西就放这里面,别再挂脖子上了,会勒出印子的。”
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。
可这本是旁人赠予她的,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滞闷。但转念一想,她又将此物分给了自己,一股热意从头顶悄然漫开。
起落交织,反复拉扯,思绪混沌。
素来温润周全、惯于待人处事的李镜雪,本该笑着道一声谢,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。
直至魏若落鹤离去,道别声落下,他才恍然回神。
他浑浑噩噩回到地底冰窟,仰面躺下。
此处常年依靠术法冰封寒气,地面冰冷,寒气森森,可莫名的热意非但没有被压下去,反倒愈发汹涌。
一团浑沉灼热的气流自头顶漫开,淌遍四肢百骸,最终沉沉淤积在左胸腔。胸腔之内,那颗脏器接连不断剧烈搏动,震得他心口阵阵发闷。
噗通、噗通、噗通……
他像是沾染了热毒,躯壳内燃起一团无根之火,烧得口舌渐渐发干,眼前有些发昏,迫切想要做点什么驱散这份奇异的燥渴。
……这到底,是怎么一回事?
他全然不懂这是什么异样感受。
纷乱的记忆层层翻涌而来。
那人临死之前,满身浸血,面上却凝着笑意,缓缓开口:“你当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?你不过只是一件器物。我问你,何为人?”
何为人?
李镜雪诵读古籍所载:“故人者,其天地之德,阴阳之交,鬼神之会,五行之秀气也……故人者,天地之心也。”
那人朗声大笑:“这是书上写的,我问你,你心底觉得,何为人?”
何为人?
他本就不属于人世,一时哑然,无法作答。
为了探寻凡人七情到底是什么模样,为何能叫众生沉沦疯魔,他在对方咽气后剖出其心脏,封入自己的胸腔,妄图借此体悟人间烟火与悲欢。
古籍有言:血气已和,营卫已通,五脏已成,神气舍心,魂魄毕具,乃成为人。
可这份尝试终究落得失望。整整十年,心脏始终平稳跳动,从未生出异样波澜。
他满心不解,为何此时此刻,跳动得这般急促?
李镜雪掌心依旧紧攥储物袋。他抬手将布袋凑向腰间田黄玉环,指尖摩挲一圈,玉环化作一颗黄眼珠。
眼珠静静凝望,袋面绣着双层的缠枝莲,缎面被冰面折射出一层柔光。
噗通、噗通、噗通……
他抬手按住心口,揉了许久没有丝毫缓解,猛然发力,五指刺入,硬生生将一颗血肉心脏自躯壳中抠出,一根根筋络拖拽在外。
难不成这件器物彻底出了差错?
他知晓凡人的心容易生出病灶,莫非这颗心长久养护不当,染上了心悸的顽疾。
李镜雪静静等着,直至搏动趋于平缓,他才将那颗心脏重新塞回胸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