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窗棂直直照进来,晃得魏若慢慢睁开了眼。
屋子里安安静静,放眼望去只剩她一人。
她从屋门探出头,来回扫了一圈四周,哪里都瞧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没别的事可做,她转身往厨房走,打算自己煮碗热粥填肚子。
昨日尚且堆得满满当当的柴筐,此刻空空落落,根本熬不得粥。
魏若没别的事可做,便往门槛上一坐,目光落在延伸向远处的回廊上,静静等着。
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。
魏若立即站起来,下意识开口:“你怎么才——”
话音忽然一顿。
走近的人并不是她等的人。
蝉衣正顺着回廊快步走来,日光落在她脸上,浅浅衬出几粒细碎的雀斑,干净又安静。
蝉衣在她身前站定,微笑道:“九方掌门请你去一趟黑塔。”
魏若心头满是疑惑,问道:“他找我?是有什么事情吗?”
蝉衣轻轻摇头,老实答道:“我不清楚。是爷爷吩咐我来传话,门口备好了驴,你跟着驴走便不会错。”
魏若依言走出大门。
门口立着那头的瘦毛驴,正慢悠悠啃着地上的青草,像是认得人,抬眸瞥见魏若,立刻抬蹄转身,朝着宅子后方的小径缓步走去。
“跟着它走就可以了。”身后的蝉衣轻声再次提醒。
魏若抬步跟上毛驴的身影。
它绕至宅子背面,踏上一条隐在草木间、蜿蜒向上的山径,不急不缓。
这条山路格外狭窄,两侧野草长得齐膝,晨间凝结的露水挂在草叶上,一路走过,尽数打湿了魏若的裤脚。
她心里隐隐诧异。
之前去往黑塔,是随李镜雪从镜峰乘鹤飞渡,她从不知这山后,还藏着这样一条通往黑塔的隐秘山道。
毛驴走了许久,不曾停歇。
清晨斜斜洒落的日光,渐渐移至头顶,变成刺眼的直晒。
山间无风,魏若喉咙发干,开始后悔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带点水。
漫长的山路终于走到尽头,山道断绝,赫然是一处悬空断崖。
毛驴停在崖边,悠闲地甩了甩尾巴。
魏若缓步走到崖边,抬眼望去。
巍峨沉黑的黑塔凌空伫立在对面云海之间,近得仿佛伸手可触。
她与黑塔之间,隔着万丈幽深的山涧,谷底风声翻涌,呜呜荡荡。
两山断崖之间,仅架着一座窄窄的石桥连通彼此,不过两尺宽窄,光秃秃的没有半点护栏。
魏若低头看向身侧的毛驴。
它早已停下吃食,转过身顺着来时的山路,慢悠悠踱步折返。
魏若立在崖边桥头,深吸一口气,抬步踩上石桥。
看着单薄的石面出乎意料的稳固,任凭山风穿荡,整座桥纹丝不动。
她稳稳走完窄桥,抵达黑塔的露台。
抬手推开一扇半掩的门,门后是盘旋向上的楼梯,蜿蜒向高处的暗处。
楼梯正对面,立着一扇漆黑铁门,门板正中写着“四十四”。
她抬手轻叩门板。
厚重的黑门无声向内滑开,自动敞出一方幽深的入口。
屋内光线沉暗,弥漫着潮湿的药腥气,沉闷又压抑。
石室正中央,安放着一尊硕大的铜炉。
铜炉四周凌乱堆放着各色坛罐器皿,大小不一,错落散落,有的蒙着粗布封口,有的大敞着瓶口,内里漆黑一片,看不真切。
石室四面墙壁,各嵌着一方规整的方形壁龛,每个龛中都摆放着一只密封的圆肚玻璃瓶,盛满澄澈的液体。
魏若下意识往前挪近几步,凝神细看,浑身一凉。
正对她的那面墙,一对完整的眼珠静静悬浮其中,眼瞳澄澈,仿佛仍在望着虚空。
左侧的瓶中浸泡着一只耳廓完整的耳朵,轮廓清晰,耳垂处还带着一个细小的耳洞。
往右看去,瓶中是完整的鼻体,最后一方壁龛里,静静泡着一截完整的舌头。
四样五官,整整齐齐,分列四面墙壁。
魏若下意识后退半步,心口微沉。
对面的暗门缓缓敞开一道缝隙,有人缓步走了出来。赤足踩在冰凉的石地上,落地无声。
是九方鹤。
魏若稍稍松一口气,这一次,他系好了宽大的袍衫。
衣带松松束在腰间,露出一截锁骨。眉心那一点红痣灼灼,添了几分诡谲的艳色。
他淡淡扫了她一眼,眉心微蹙,忽地勾了勾嘴角,慢悠悠开口:“你来了许久……想不想学点什么?”
魏若心底迟疑。
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,这人喊她废物,眼神轻蔑。这数月来两人再无交集,她本以为,这位高高在上的掌门,早已不记得她这么一个徒弟。
心思辗转间,她不敢贸然多言,只稳妥应了一声:“……嗯。”
九方鹤垂着眼,闻言抬手一拂。
一本老旧的册子从他宽大的袖中滑出,径直朝着魏若的方向抛来。
魏若连忙抬手接住。
册子封皮是泛黄的厚纸,边角翻卷。纸面之上,落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墨字,潦草又诡异———“吃人手札”。
只看这题名,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魏若抬眼望向身前的人,问道:“师父,这个是?”
“上古秘籍。”九方鹤淡淡开口。
他已然缓步走到铜炉跟前,指尖探入温热的炉膛,从容拨出一团温润的物件。
“寻常修不了道的凡人,习得此术,也能练就一身超乎常理的本事。”
他拎着那团东西转过身来。
魏若瞳孔微缩,终于看清那物件的模样。是一枚雏形初现的胚胎,四肢尚未分化完全,躯体蜷缩,头尾相挨。
“吃了它。”九方鹤抬手,将东西朝她递来。
魏若下意识往后挪半步,斟酌着措辞:“师父……能不能——”
“你是在拒绝我吗?”
九方鹤径直打断她的话,语调忽凉,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。
“不过学了几道粗浅符箓,血脉稍有异处,侥幸解决了一只百目鬼,便真觉得自己无人可束、无所不能了?”
他朝前踏出一步。
压迫感骤然笼罩周身,魏若本能后退半步,后背抵上身后药柜,已然退无可退。
魏若顿感不妙,立即道: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九方鹤并未止步,直直走到她身前稳稳站定。
他微微俯身,缓缓凑近,眉心那点红痣在魏若眼底不断放大。他的瞳色极浅,在昏暗的石室像两颗蒙尘的琉璃珠,冷寂又空洞。
“还是你觉得,有人护着你?”
他的音量忽地放轻,一字一顿,念出那个名字:“李镜雪?”
九方鹤心底十分不悦。
近些年他心绪本就不畅。
没想到亲手造出来的完美器物,往日事事顺从,如今反倒为一个凡俗女子分神,耗去太多不该浪费的心神。
他平生最恨背叛。
炼制的器物被扰乱根性,生出违逆本能的杂念,这件事让他格外不耐。
魏若看着他的神情,只觉这人脾气难料,稳妥选择保持沉默。
九方鹤直起身,短促地笑着道:“我只需一句话,他便会毫不犹豫,亲手了结你。”
魏若自知争辩无用,横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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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没有半分退路,立即道:“我吃、我吃。”
她抬手,接过他掌心的物件。
九方鹤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,眼底趣味森然。
“你以为我看不穿你的心思?”他缓声道,“你早就盘算好了,打算阳奉阴违,敷衍糊弄过去。”
话音未落,骤风起。
眼前天地翻转,眨眼间,她便悬空挂在万丈高空之中。
狂风呼啸,灌满双耳。
魏若仓促低头望去,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裂隙,云雾翻涌,无底无岸。
方才她走过的石桥,此刻缩成细细一线,渺小得近乎看不见。
九方鹤立在露台,负手而立,静静俯瞰着悬在半空的她,神色淡漠无波。
“你打算拿什么救自己?”
他的声音穿过呼啸风声,清晰地落进她耳中。
“是你那点特殊的血脉?还是那几道不值一提的符箓?”
他若有所思,眼底浮起玩味,抽出一张素色符纸,指尖轻轻一抖,符纸即刻燃起袅袅青烟。
魏若悬在万丈高空,四下无依无凭。
长风猎猎,云雾翻涌。
一道白衣身影顺着山间小径匆匆踏风而来。
李镜雪抬首,不过一瞬的凝滞,即刻垂眸躬身,沉声问道:“不知师父唤弟子前来,所为何事?”
九方鹤居高临下地睨着他,抬手指向半空魏若所在的方位,“此徒忤逆师长,你身为大师兄,给她点教训。”
李镜雪纹丝不动,垂首道:“师父息怒。不知道师妹——”
“动手。”
李镜雪立在原地。
他的耳畔嘈杂,近乎爆炸,耳边有轰隆隆的杂音一直在响。
纷乱的杂念、九方鹤的指令、山间呼啸的长风、半空里衣摆翻飞的猎猎声响,所有的声音汹涌翻腾,让他根本分辨不清耳边究竟是什么。
可他唯独能清晰听见她。
悬在万丈高空,无依无凭,呼吸急促,仿佛下一秒便要彻底倾覆、坠入深渊。
李镜雪有一瞬间,心悸难安。
他回过神时,身体已然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动了。
无数雪白触手从袍底翻涌而出,层层叠叠铺开,迅猛朝着半空之人袭去。
九方鹤满意眯眼,又倏忽一顿。
触手只牢牢缠住她的腰肢,稳稳托住,护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。
九方鹤面色黑沉,定神感知片刻,冷笑道:“原来是因为这个。”
话音落定的瞬间。
李镜雪骤然感觉胸腔一空,有什么支撑着他纷乱心神的东西,彻底消失。
他下意识抚上胸口,只摸到一个破开的洞口,不断渗出透明的澄澈浆液。
九方鹤修长的指尖,紧紧攥着一团鲜活跳动的赤色血肉。
那团温热的心脏,被九方鹤抓在掌心,微弱地搏动了最后一下。
下一瞬,碎裂殆尽。
九方鹤五指猛然收拢、用力碾合。
那团曾温热跳动的凡心,瞬间被碾成细碎血浆,顺着指缝缓缓流淌,一滴一滴坠入深渊。
顷刻间,耳畔所有嘈杂尽数褪去。
风声、人声、衣袂翻飞声、翻涌的杂念,轰然散尽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空茫。
李镜雪呼吸平稳,脊背挺直,身姿依旧端正,不见半分晃动。
九方鹤厉声道:“退下。”
触手僵在半空片刻,随即缓缓收回,如同受惊的长蛇,悄无声息缩回宽大袍袖之下,彻底隐匿无踪。
李镜雪侧身退让一步。
失去依托的身形忽地下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