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发疯妖道的吃人手札 > 13. 千目白桦林(三)
    魏若盯着那面钟看了看,挂钟一动不动地卡在十二点的位置。

    护士忽然推门进来,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,手里端着托盘,上面搁着针管和酒精棉。

    魏若坐下来,针尖扎进手臂皮肤,冰凉的药液推进血管,皮下缓缓晕开青痕。

    几针打完,小臂内侧又多了几个青点。

    护士端着托盘离开。

    门还开着,一个卷发圆脸的中年女人从门外探进头来,指上戴着枚金戒。

    魏若抬头,身形一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那女人望见魏若,眼角笑出细纹,跨步上前张开双臂将人拥住。手臂圆润而温暖,鼻尖全是洗衣液的清香。

    她温温柔柔道:“小若啊,妈妈来接你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门口的医生与护士面带笑意,齐齐点头。护士还轻轻拍了两下手掌,声音轻而脆。

    魏若被女人牵着往外走,穿过走廊,进入电梯,穿过大门,铁门在她身后合拢。

    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驾驶座上鬓角染霜的和善男人打开后座车门,是她的爸爸。

    魏若坐进车内,车身颠簸,后视镜里,精神病院的楼影不断缩小,转过一道弯后,彻底消失。

    一路摇晃,后视镜一晃化作玻璃门,一家人已经到了幸福饭店。

    圆桌中央嵌着玻璃转盘,摆满盘子。正中是一块蛋糕,插着几根彩色的蜡烛,烛火软软地晃着。

    一众陌生的亲戚围坐四周,人人面带笑意,杯子相碰叮咚作响,欢声笑语此起彼伏,所有人都在庆贺魏若出院。

    “小若啊,”坐对面的中年女人举起杯子,“你可算出院了,把妈担心死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片笑语。她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,魏若垂着眼,筷子漫不经心戳弄着肥腻的肉。

    “你幸福吗?”她妈忽然问。

    魏若抬起头。她妈坐在她右边,正笑眯眯地看着她。桌上其他人在喝酒聊天,没人注意这边。

    魏若低头继续戳,好好一块肉,被她戳得四分五裂。

    “问你呢,现在幸福吗?”她妈又问了一遍,声音稍大,旁边一个女人转过头来,也跟着笑,“对呀小若,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她爸也搁下筷子,含笑定定望着她,认真地追问: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魏若低头不语,肉已经碎烂成糜。

    一阵阴冷卷过来,瞬间吹熄蛋糕上所有烛火,满室瞬间沉暗。

    饭桌上所有人接连转头望来,目光定定,一个一个的嘴唇不停开合,声音叠着声音,笑着问:

    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声音越聚越大,整间屋子都嗡嗡响起来。碗筷碰撞、杯盏相击的声响尽数停下,所有声音都被那四个字盖过去。

    魏若坐在原位,肉已经稀烂。

    她唇瓣微动,也跟着喃喃念出来: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她又低声重复第二遍: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众人嚷嚷的喊声微滞。

    魏若继续跟着他们齐声念。

    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方才还此起彼伏念叨的满桌人,面面相觑,渐渐死寂无声。

    魏若起身,绕过大圆桌走到一个大妈跟前,弯腰凑近她的面颊,淡声问: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大妈笑容抽搐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她又走到一个大爷面前,忽然大喊一声:“你幸福吗!”

    大爷一哆嗦,低头不语。

    她又走到爸爸跟前,一字一顿问道:“你、幸、福、吗?”

    男人面容僵硬,眼珠下意识转向对面的妻子。

    魏若顺着男人的视线,走到低着头的妈妈身前,弯腰凑近,轻嗅她身上淡淡的清香,手指抬起女人的下巴,笑着问:“你幸福吗?”

    女人眼珠不住发颤,始终不语。

    魏若收回手,抬起右手腕。

    自她醒来,这片皮肉便持续灼烫。她拇指按住皮肤边缘,摸索一圈,用力一撕。

    一块连带着薄肉的人皮被生生揭下,上面粘着一片蓝。

    是那枚鳞片。

    果然。假的。

    魏若扬手一把掀翻餐桌,碗碟飞掷四散,汤汁泼满地面,飞溅的瓷片划破她的手背,满手鲜血。

    她抬手按在一旁呆若木鸡的大爷脸上,那人被掌心覆住的皮肉即刻消融,不过瞬息,整个人化作一滩白粉末。

    爸爸蓦地掀离座椅,嘶吼着朝她扑来。

    魏若随手抄起酒瓶抡过去,反手扣住他后脑,狠狠将他的脸按进地上散落的奶油蛋糕里。

    她满是鲜血的手肆意挥扬,周遭人触到她掌心血气,一个接一个地化掉,那些白末在地面上汇成小堆。

    唯独那女人仍僵坐在椅上,双手死死攥紧。

    魏若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,踩着满地狼藉慢慢走近,微微弯腰凑到女人跟前。

    “我怎么不记得,我还有你们这一堆亲戚?”

    她冷笑道:“我爸妈早死了,我最讨厌别人拿这件事骗我。”

    女人咬牙瞪向她,瞳孔晕开一圈圈幽深暗沉的涡纹。

    魏若眼前一黑,猛然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她仰面躺在地上,头顶是一片阴沉灰蒙的天空。她微微偏过头,看见身侧蹲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崔宜子。

    他还是那副苍白倦怠的模样,手里攥着一只系着红绳的布袋,鼓鼓囊囊的,袋身蠕动。

    “抓到了,多亏姑娘。”

    魏若撑着地面坐起来,四肢发软,问道:“……何再香呢?”

    崔宜子微微侧过头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身后立着一对年轻男女,二人身上皆带着伤痕。那女子背上静静伏着一人。

    粉色飘带垂落,正是何再香。她双目轻阖,呼吸匀净,好似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“她将自己的鳞片给了你,遭祟气侵扰心神。”崔宜子虚浮无力道,“待回去寻师父医治,不消多时便能苏醒。至于姑娘你,方才耗损那只祟大半气力,我才寻到机会将它封禁。”

    魏若垂眸望向右手,血糊糊一片,梦里所经受的竟分毫不少落在了现实肉身之上。

    一行人折返靖玄司,余泠早已在前厅等候。她眼将魏若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腕间银环里飘出清泠声响:“做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魏若立在原地,衣衫撕裂,长发散乱,手背血迹干结。余泠走到案后,随手取出一块腰牌朝她抛来。

    魏若抬手接住,是黑桃木,刻着双翼托着竖瞳的纹样。

    “缇骑。”余泠腕间银环道,“自今日起,你归入靖玄司。”

    话音犹在耳畔,往后的时日平淡沉闷,一路仓促向前。

    余泠悉心传授她术法符箓,教她辨明祟气流动的轨迹。魏若天资出众,久而久之,习得了各种法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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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分派到她手上的差事日渐繁杂,一桩桩接踵而至。靖玄司上下都知晓,镇抚使麾下新添一名年轻缇骑魏若,行事利落,从不惧血腥场面。

    何再香昏睡四日方才苏醒,揉着惺忪睡眼,只说梦里狂吃烤鸭撑得难受,转瞬间就被余泠拘着补课,日日叫苦不迭。

    魏若晋升速度极快,不久便从缇骑升至掌案,再擢掌事。恰逢清崇州一众疑难灾异被她妥善平定,上头举荐她前往帝都述职。

    启程当日,余泠送至城门,腕间银环叮嘱:“别丢人。”

    魏若笑而不语。

    帝都大殿恢宏辽阔,高穹望不见边际,立柱雕满鎏金龙纹。

    魏若立于殿中,光润玉石地面清晰映出藻井与廊柱。她身着合身玄青官袍,腰间被分发了一块品级更高的鎏银玄铁腰牌。

    一名女侍走到她身侧,躬身浅笑,温温柔柔道:“魏大人年少有为,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,这般机缘,旁人求一生都得不到,您说是不是?”

    魏若拔下头顶珠钗拿在手中把玩,钗身缀满珠玉宝石,钗尖锋利冰凉。她轻轻捻住钗身,低声道:“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女侍柔声继续道:“能蒙陛下赏识,便是天大机缘。日后高官厚禄、金玉满堂,这般珍宝要多少有多少,何等幸福,您说是不是?”

    魏若侧过头,唇瓣微动,说了句什么。

    “大人?”女侍往前凑了半步,“您方才说什么?我没听清。”

    魏若唇瓣微启,凑近她耳边,缓声道:“我说,我幸不幸福我不知道。但你,好像很不幸福。”

    女侍脸上的笑容突兀一滞。

    魏若抬手一把扼住她的脖颈。

    方才把玩珠钗时,掌心已被钗尖划开一道细长伤口,鲜血顺着指缝渗出,沾在女侍颈间肌肤上。

    嗤——

    缕缕白烟自她脖颈升腾而起,女子的面颊瞬间裂开细纹,温婉柔和的面皮渐渐扭曲剥落。

    她乍然扬手,一股力道将魏若狠狠震开。

    魏若后背重重撞在鎏金立柱上,一声闷响后摔落在地。

    “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女侍的声线全然变了,柔和婉转尽数褪去,嘶吼道,“阖家圆满你不屑,高官厚禄你不贪——你到底求什么?”

    魏若撑着柱子站起来,困惑道:“‘你幸福吗?’你为什么总问我幸福不幸福?”

    赵清圆闻言不语,捂着自己的脖子。

    疼。真疼。这疯女人血里到底掺了什么东西,碰一下就跟被火烧了一样。

    古怪极了,血古怪、记忆古怪、人也古怪。

    她不明白。明明一切都很顺利,她对付过好几个靖玄司的人了,还有一个烤鸭店的伙计,一个城东的老妇人,两个来林子里砍树的散修,全都中招了。

    他们一个个在她的幻境里笑得那么开心,哭得那么感动,没有一个不是心满意足地陷在里面。怎么这个女人就……

    赵清圆咬唇思忖片刻,决意再试一回。

    一回不成便两回,两回不成便三回。整片树木皆是她的眼睛,对方根本无处可躲,她总有法子再将这女人拽入幻境。她不信世间当真有人能全然不受幻境蛊惑。

    她抬眼,正要再度催动术法,却猝然僵住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女子静静立着,眼上蒙着一块随手撕扯下来的白布,将双眼遮得密不透风。

    赵清圆浑身血液瞬间发凉。

    她怎么会知晓——自己的幻境,全凭双眼催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