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怎么回事?”何再香抓着头发,急声道,“方才明明还在林子外头,莫非这片林子长了腿,自己跑过来把我们罩住的?”
魏若皱眉,四下看了一圈,白桦排布规整均匀,棵棵粗细一致。
她凝重道:“可能是迷阵,先别动,在原地待着。”
何再香乖乖站定,疑惑道:“姐姐见过迷阵?”
“见过。”魏若应声。她想起南荣荼那片黑林,之前若不是由木人带路,便会被缠困其中。
何再香闻言稍稍松了口气,又皱着眉回想道:“可是早上进来明明好好的,出来时还一路顺畅。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?”
魏若抬眸望向头顶,交错的枝叶层层叠叠,有一缕日光自枝叶缝隙漏下来,是正午刺眼的光斑。
她忽然灵光一闪,略急促道:“何再香,你那张告示纸,还带在身上吗?”
“在啊。”何再香从腰间荷包里摸出那张黄纸。两人蹲下身,目光落在纸面上。
纸上字迹清晰,写着“卯时至巳时·白桦林·伐十年生白桦木一株”。
卯时至巳时。
魏若瞬间恍然:“是时间。”
何再香一脸困惑:“什么?”
“就是时辰。”魏若指着那行字,“我之前以为是交木头的时限。其实可能是指准许入林的时辰。卯时到巳时是安全的,过了这个时段就不一定了。”
何再香一拍大腿,惊喜道:“难怪!现在已经正午了。我记得走之前师父叮嘱,说什么要赶在入夜前折返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心底俱是一沉。
魏若沉声开口:“这林子里的邪祟,可能有它活动的时辰规矩。”
何再香接话道:“我们也太倒霉了,偏偏撞在了它醒着的时候闯进来。”
头顶那道阳光往西偏,光斑从脚前移到脚侧。
何再香有些焦急,问道:“姐姐,你知道怎么解迷阵吗?”
魏若摇头,抬眸望着那道穿透枝叶的日光,思索片刻,不确定道:“可能是看太阳?”
何再香闻声立刻一拍手:“对啊!正午日轮居于正南,我们只管朝着日光前行,一路向南,肯定能出去!”
何再香当即起身,雀跃道:“那我们朝南走便是!”
魏若抬首望向头顶繁茂的树冠,蹙眉道:“可是枝叶太密了,根本看不见太阳在哪边啊。”
何再香闻言,伸手探入腰间荷包,摸出一截青绿的香。
她兴冲冲开口:“我倒有个法子!还是兽精炼的香,燃上后,就能短暂借得对应走兽的天生本事。”
她说着用火折子把那截绿香点着,一缕青烟升起。
魏若正凑过去想闻,何再香已经往后躲:“哎!你不能再闻了!今早才用过熊香,再吸会耗损精气的。”
她抬手拢袖兜住烟气,深深吸入,转瞬吹灭香枝收进荷包,行云流水。
不过瞬息,何再香脖颈微微前探,双肩向上耸起,双臂竟比方才长出一截。
下一瞬,她身形弹起,纵身攀上身旁最近的树,扣住树干,转眼便蹿到树冠高处,坐在一根横枝上晃着腿。
魏若仰头望着枝上伸手挠颊的人,忍不住道:“……你这香不会叫猴香吧?”
何再香坐在树枝上挠脸笑道:“你好聪明啊!你怎么知道的?”
她抬臂朝右前方遥遥一指:“太阳在那边,跟我来!”
她开始在树冠之间穿梭,从一根树枝荡到另一根。魏若在下面跟着她跑,厚落叶铺满地,踏了一脚的泥巴。
跑不多时,头顶天光骤然一暗。
魏若抬头,枝叶缝隙的所有日光尽数隐去,只剩一角灰暗的天空。
何再香从树上跃落,急声惊呼:“不好,阴天了,看不见太阳了!”
两个人站在暗下来的林子里,面面相觑。四周全是白桦树干,那些黑色圈纹像是比刚才更黑了,一只一只嵌在树干上。
嗡嗡嗡———
何再香神色一凛:“什么动静?”
魏若脚步一顿,自怀中取出罗盘。
盘面指针贴着瓷面细密轻抖,兀自旋完整整一圈后,稳稳定格在一处方位。
何再香连忙凑上前细看,有些埋怨道:“姐姐,你有这个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?这指针指的是北边吗?”
话音未落,她便要朝着那方向迈步。
魏若忽地攥住她的手腕,面色凝重:“不,这指针指的,是邪祟的方向。”
林间忽地卷起一阵阴风,绕着二人周身盘旋穿梭,卷起满地枯败落叶,簌簌作响。
何再香浑身一震,面露惊色。
魏若握紧她的手,立刻道:“我们朝着相反方跑,避开它。”
她说完拽着何再香,径直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出。怀中罗盘之指针缓缓转动,却始终直指身后。
昏暗天光里,前路陡然横出一整排白桦,堵死去路。
两侧林木飞速向内聚拢,树干间的缝隙不断收窄,连一人侧身都难以挤过。
树皮上的黑圈缓缓旋动,齐齐对准二人。
何再香二话不说,扬拳狠狠砸出。
“嘭”一声沉闷巨响,碗口粗细的白桦树干应声从中折断。
魏若目瞪口呆。
何再香甩了甩手,急道:“快走!”
魏若腾出另一只手,抽出符箓,扬手甩出。符纸凌空舒展,牢牢贴住近旁一棵白桦,树干灼出豁口,往两边崩开。
二人连忙顺着豁口挤过去,何再香落在后方,回身又狠狠补出一拳,树干一个大坑。
身后林木仍在不停向内收拢,树干相互挤压摩擦,发出咀嚼般的闷响。
前路撞来一片刺目亮光,澄澈耀眼,自密林尽头穿透层层枝叶,亮得叫人睁不开眼。
何再香面色一喜,高声喊道:“是出口!”
她脚下发力,径直朝着光亮狂奔而去。魏若紧随其后跑出两步,心头俶尔一寒。
不对劲。
现在漫天阴云蔽日,林外也应该一片昏暗,怎么会有这么刺目的白光?
“等等,别过去!”魏若急声呼喊。
可何再香已然一头扎进那片光亮之中。
魏若慌忙伸手去拽,只擦过她身侧翻飞的粉色飘带。何再香的身影在白光里微微一晃,转瞬便被吞噬。
魏若不再迟疑,抬步径直冲进强光里,耀眼的白光顷刻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。
白光紧紧包裹全身,满目俱是一白。
天旋地转,她不停眨眼,视线才勉强清晰。
面前悬着一轮圆光,近在咫尺,形似烈日,光色却有些寒凉。
魏若的视线渐渐聚焦,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天上太阳,分明是一盏硕大的灯,把眼前一切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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刷得白茫茫一片。
她眼角酸涩发胀,本能地抬手想要挡光,手腕却动弹不得。
魏若低头看去,只见两只手腕各被一条宽布带牢牢缚住,边缘缝着魔术贴,扣紧在腕间。脚踝处亦是如此,固定在床尾两侧。
她又打量自己,身上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,胸口处印着一行蓝字。
房间四壁都刷了白漆,对面墙上挂着一只圆形挂钟。
房门忽然被人推开,急促的脚步声闯入,几道白影快步涌了进来。
“醒了!周医生,病人醒了!”
护士端着托盘冲到床边,抬手掀开魏若的眼皮,用手电筒快速扫过她的瞳孔。
紧随其后,一名中年男医生快步走到床尾,低头翻看手中的病历本,神色严谨。
“几号床?”他沉声问道。
护士目不转睛观察着魏若的状态,应声答道:“十七床,已经昏迷八十二天了。”
八十二天。
魏若脑中混沌,涣散的视线缓缓从天花板,挪向右侧的窗户。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挡,不透半分光亮。
“患者,能听见我的声音吗?”
男医生走到床侧,微微俯身,脸庞凑近她眼前。金丝边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,双眼紧盯她的瞳孔。
“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?”
魏若涣散的视线缓缓挪动,从窗面落到医生反光的镜面上。
“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?”医生换了个问题。
魏若眼珠微转,看向对面墙壁的挂钟,这才发觉钟面上的指针早已停滞,卡在某一刻。
医生与护士对视一眼,眼底愈发凝重。
护士微微俯身,柔声询问:“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
魏若盯着那台停滞的时钟,头脑昏沉,下意识问:“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话音落下,病房陷入一片沉寂。
时辰。
医生皱眉,护士立刻凑近他耳边低语。魏若只听到“认知”“时间感错乱”几个零碎字眼。
医生微微点头,笔尖快速在本子上记录。
两人低语片刻,便准备转身离开。
魏若心头一紧,忽然回过神,慌忙阻拦:“等等!那个……周医生!我方才、我刚才只是开玩笑的。”
她讪笑道:“我叫魏若,这里是医院。”
闻声,医生脚步一顿,眉心缓缓舒展。
不一会儿,几名护士陆续进入病房,细致地为她做了一轮检测。
等全部结束,她们才解开束缚着魏若的宽布带。
“先别急着下床,在床上坐着适应一下。”周医生温和道,“待会儿来给你做个全面检查,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。”
魏若乖巧点头。
等医护人员关上门,魏若起身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。
窗户焊着的铁栏杆挡在眼前。
晦暗的日光顺着栏杆缝隙照进来,一阵凉风扑面,吹得她发丝飞舞。
窗外细碎的风声、模糊的人语,一瞬间全都涌了进来。
外面是一片大草坪,中间有一座喷泉。好几个人穿着蓝白病号服,悠悠游荡,神情呆滞。
整片区域的外围,围着一圈高高的铁栅栏,厚重的黑铁门上立着电子屏。
鲜红的字缓缓跳动——
崇山市精神病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