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下楼梯,眼前是条狭长阔廊,地面铺着带细密气孔的黑石。
两侧是铁栅栏牢房,挂着木牌,写着“夜祟·庚三”“水魅·辛七”“夜啼婴·癸一”等等,新旧不一。
每个牢房里的东西都模糊不清。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守卫,腰佩青纹铜腰牌,全身披着黑铁甲。
魏若压低声音问:“这些关的都是邪祟?”
“大部分是。”何再香转过脸,也低声回答,“还有一些是走火入魔没完全变完的,关在这里等判定是剥离还是处决。师父管这片地牢管了好几年,一个都没逃出去过。”
余泠停下脚步,站在一扇铁门前面,伸手握住铜环往外一拉。
门后是一间挖在地下的大厅,正中央是一池水,水色黑浊。四周立着四根矮柱,各嵌着暗蓝珠子,珠子间连着半透明的光膜,把池子罩在底下。
光膜里泡着一条活物。
魏若微愣。
池水里半躺半靠着一个人,腰以上露出水面,胸膛赤裸,皮肉紧致,线条流畅。
他有着雌雄莫辨的美丽面孔,纤长的睫毛,高挑的鼻梁,海藻似的长卷蓝发,漂浮着散在水中。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湛蓝,深不见底。
他的腰以下覆着蓝色鳞片,露出水面的尾鳍悠哉摆动,搅出一圈一圈涟漪。
人鱼。
余泠走到池边,手指一划,光膜撕开一道缝隙。何再香把白桦木顺着缝隙扔进池子里。
“稀客啊,余大人,”人鱼指尖绕着卷发,懒洋洋开口,“找我这条烂鱼有什么事?”
余泠站在池边,银环道:“看看这个。”
人鱼歪了歪头,目光落在浮在水面上的白桦木上,嘴唇微撇,哼道:“木头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余泠的手按上了腰侧刀柄。何再香在旁边立刻接上:“喂,你还想被师父刮鳞片吗?”
人鱼不情不愿低下身去,嘴唇凑近那截木头,咬了一小口,随即含在嘴里咀嚼。
他双眸微眯,良久低笑一声,饶有兴致道:“嗯……没错,是祟的气息。隐藏得很好,但瞒不过这条舌头。”
话音刚落,他眼珠漫不经心一转,越过何再香肩头,落向立在角落的魏若。
他眸色忽然一亮,游到池边,舌尖扫过嘴唇,压低嗓音道:“这个小妹妹,我怎么不曾见过?”
人鱼蓝色的眸子变得迷朦,视线灼热,五指梳进发根,往上撩了撩湿发,露出整张脸。水珠从下颌滴落,莫名微喘起来。
魏若觉得一阵不适。
何再香一步跨上去,手探进缝隙,一巴掌打偏人鱼的脑袋。
“别勾引我师叔!”何再香叉腰。
人鱼捂着脸回过头来,瞪着眼睛,呵斥道:“粗鲁!你这蛮力女子……”
他话头一顿,眼神微眯,念道:“师、叔?”
他目光将魏若上下扫了一圈,颇为嘲弄道:“哇,那疯子又收新徒弟了?莫不也是个哑巴?”
余泠眼神一冷,抬手在光膜上敲了敲,银环里道:“拿出来。”
人鱼撇了撇嘴,低下头去,伸手在自己腰侧的鳞片上摸索,用力一掀。“啵”的一声,蓝鳞脱落在他的掌心里。
余泠接过,银环里传出声音:“不够。”
人鱼眸光微冷,转瞬即逝,凄凄然道:“余大人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
他咬牙,又伸手又拔了第二片、第三片、第四片,攥在手心里递出来。余泠收好,转身往门口走,二人紧随其后。
魏若一步跨出铁门,身后缝隙慢慢愈合,传来模糊的声音,阴恻恻喃喃:“你早晚……会比我更苦……”
余泠脚步没有半分停顿,径直回到前厅,推开了议事厅的门。
厅中一张长案后坐着一名年轻男子。
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却身形清瘦,面色苍白,眼底一层淡淡的青黑,颓废又倦怠。
他正低头看文书,一只手捏着笔勾画,听见脚步声抬头,目光涣散,看清是余泠之后才微微聚焦,站起来欠了欠身,暗哑道:“师父。”
余泠淡淡颔首,银环轻震:“崔宜子,白桦林一案,你带人去办。”
崔宜子站起来,腰间挂着银镶桃木的腰牌。身后还站着两人,一男一女,皆着黑袍,年岁尚浅,腰间各配青铜纹牌子。
一路走来,魏若已然看见司中各式腰牌,从黑桃木、青纹铜、银镶桃木到鎏银玄铁,材质逐级递进,大抵是对应司阶品级。
对面崔宜子有气无力道:“都准备好了。师父放心,今晚之前……”
“师父!”何再香忽然跳出来,脆声打断,“我也要去白桦林!我也要外出缉祟!”
余泠低头看她。
何再香抬着脸,可怜巴巴。银环安静片刻才响起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不是一个人!”何再香立刻拉住魏若的胳膊,“魏姐姐……师叔同我一道,我二人结伴,互相照应,肯定无碍!”
魏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何再香已经凑到她耳边哀求道:“好姐姐,帮我这一次好不好?我想好好表现一下。”
她又转向崔宜子:“崔师兄,你们去林子北面,我们俩去南边,看看哪边先搜到。输的人回来请喝酒?”她说完还朝崔宜子挤了挤眼睛。
崔宜子嘴角微动,似乎有些无奈,最终没说什么,只是垂下眼皮。
余泠扫了几个人一圈,银环道:“入夜前回来。白桦林的祟不会等到明日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开。
何再香拉着魏若往外走,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魏若手里。魏若低头,掌心躺着一片蓝鳞片。
“护身的。”何再香笑着说,“那家伙的鳞片能挡一次阴气入体,你收好。”
魏若微愣,小心收进袖口。
白桦林坐落城外东边。一行人出城东门后分头行动,崔宜子领着两名黑袍弟子,往林地北侧而去。
何再香目送几人背影彻底消失,才快步走到魏若身侧,二人并肩,朝南边行去。
片刻后她忽然凑过来,胳膊肘捣了捣魏若。
“姐姐,方才那个崔宜子,他是我师兄。”
魏若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明是一起入司的,他已经是在册掌事了,就我至今还是个散役。”何再香撇嘴道,“这回要是我先搜到那东西,回去报上去,定能压他一筹。”
她说着又凑近,神神秘秘道:“你看他步履虚浮,双腿绵柔,整个人都是软的。肾气亏虚,绝对的虚。”
魏若一怔。
何再香乐了,恳切道:“姐姐,你肯定很厉害的,对不对?你可是崇山的弟子啊!待会儿还请帮我一把吧,就这一次!”
魏若摸了摸袖口那沓符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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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想起自己那点画符的功夫还是自学的,心虚道:“也许吧……也不一定。”
但魏若心里还算踏实。
二师姐亲自点头放人,何再香又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,之前那熊香效果奇异,这小姑娘身上指不定还揣着什么好东西。
魏若想得很清楚,自己跟着走一趟就行,何再香冲在前面,她在旁边递个符打打下手,这趟活儿稳稳当当。
何再香心底亦十分踏实。
魏若是师父的师妹,第一道门嫡传弟子,崇山那位掌门收徒挑剔得很,能被他收下,本领岂会寻常?
别看魏若话不多,说不定是深藏不露。自己今日真是撞了大运,寻到这般强援,这趟白桦林走完回司里往上报,定能扬眉吐气。
二人各藏满腹心事,行至林缘南侧边界,不约而同顿住脚步。眼前林子比早上来的时候安静许多。
两个人对视一瞬,彼此眼底皆是十足底气,魏若先开口:“咱们应该怎么办?”
何再香困惑道:“我不知道啊,姐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?”
魏若不解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你不是二师姐的徒弟吗?跟着她这么久没出过任务?”
何再香急道:“你不是师父的师妹吗?崇山嫡传弟子啊!”
“我才入门两个多月。”魏若说。
“我是徒弟里末流的。”何再香说。
两个人静默相对,不知道谁先笑出声。
“那你方才为何不回绝我啊!”何再香笑得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,“你说你不熟,我还能拖你进来不成?”
魏若被她问得一愣,低头想了想,才开口:“我不太会拒绝人……特别是请求。”
明明知道不该这般,可她心底莫名惧怕说出“不”。
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影子,白墙走廊,有人对她说什么,她说不,然后就是一些她不想回忆的东西。
魏若放弃回忆,转而认真道:“而且你都叫我好姐姐了,我怎么忍心拒绝呢?”
何再香蹲在地上,愣了一下,耳尖微红,站起来别过脸去嘀咕:“姐姐你看起来痴愣愣的,怎么说这种话……”
魏若想,看起来痴愣愣的?
她确实生性寡讷,以前似乎独处的时间更多,几乎不和人说话。但凡心底不愿回想的过往,都会变得模糊难辨,反应永远慢于旁人。
旁人说笑时她反应不过来,等她想笑了,话题早已翻篇。如隔水观世,人情喜怒皆淡,与常人迥然不同。
“……不好意思。”魏若下意识道。
何再香立刻扭过头来,急道:“干嘛道歉?原是我执意拉你来的,你不好意思什么?”
她伸手拍了拍魏若的胳膊,迫切道:“你不愿就直说,我下次不这般了。你若真不想去,我们现下就掉头回去便是,顶多挨我师父几句话。”
魏若闻言,心头有些热热的,就点了点头。
何再香咧嘴笑道:“那我们回去吧。”
她说得豪气万丈,迈开步子就要掉头回去。
二人同时愣在原地。
刚才她们明明站在林子边缘,现在周围却围了一圈密密的白桦树。
午时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,斜斜地落在白色的树干上,那些黑色的圈纹似无数只睁开的眼睛,在光里缓缓地转着。
她们好像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