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发疯妖道的吃人手札 > 9. 四师兄的心魔
    满河碎冰缓缓消融,红鱼往来穿梭,春日渐至,廊下瘦竹破土抽出鲜嫩新笋。

    两月来,魏若日日由木人引路,往返于南荣荼的竹楼之间。

    南荣荼扔给她的书从法器分解图到材料图谱,第三本是符箓画法,是魏若最喜欢的一本。

    每日下午,她都在长桌上画符,一笔勾错整张纸就废了,全揉成一团扔在旁边。

    南荣荼坐在对面,偶尔抬头,目光扫过,讥讽是“秽物”。

    魏若不放在心上,笔下愈发流畅,到后来各类符箓早已能闭眼默出来了。

    今日,她踏入竹楼,正看见案上摆着一方小石臼,南荣荼手执石杵,细细碾磨臼中物事。

    魏若凑近细看,臼内是一颗暗红祟珠,已被碾作碎末,与朱砂相融,还掺着少许灰白粉末。

    砂七,槐灰三,祟珠少许,阴水和泥。她在书上见过这个配方。

    她略一思忖,在纸片上写下三字,放在他手边:入梦符。

    南荣荼动作猛然一顿,抬眼看向她。

    魏若连忙开口,伸手指了指石臼,又指了指自己:“我帮你磨吧。”

    南荣荼盯着她的嘴,当真皱眉起身。

    魏若拿起杵开始碾,加旁边瓶内黑水,直至融成稠糊。

    她思忖片刻,悄悄抽过一张黄纸,沾了刚调好的朱砂糊,趴在那里画了一张入梦符。

    落笔的时候她心无旁骛,起笔、转弯、顿、收尾,跟书上的图示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画完最后一笔,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微微一亮,随即暗下去。

    魏若满意抬起头。

    南荣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望过来,眉心紧皱,缄默不语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,他站起来,背对着她走到窗边,冷淡道:“日后不必再来。”

    魏若心里一沉,想问为什么,又想起他听不见,现在又背对自己。

    南荣荼把一个罗盘倒扣在桌上,底部嵌了一颗新的绿珠。

    他淡声道:“拿走,以后别来了。”

    魏若拾起罗盘,又拿起那张画好的入梦符,迎着穿窗而入的凉风吹干,仔细夹进符箓书里。

    窗外风声簌簌,可南荣荼的世界依旧沉寂无声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他才转头望去,四下寂寥无人,唯有满地揉废的符纸团被冷风卷起,上下滚荡飘零。

    南荣荼蹙眉。

    她人早已离去,竟还顺走了他那本符箓典籍。

    一具枯瘦木人托着木盘,自后门走入,盘中摆着饭菜。木人老妇将托盘轻落案上,佝偻着木躯,正要转身退去。

    南荣荼快步上前,一手猛然攥住木人脖颈。

    颈骨在他掌心发出细碎裂响,木面刻着的笑纹依旧清晰,脖颈裂痕四下蔓延。

    “老东西。”南荣荼盯着那张笑纹,眼神愈冷,嗤笑道,“看见了么?你念了一辈子的灵体,刚才就在这张桌上画出了符。”

    咔嚓一声,木颈折断,头颅滚地,磕至桌沿方才停住。

    无头木躯依旧直立原地,双臂垂落身侧,僵立不动。

    竹楼的木门被推开,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涌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小荼!”南荣荞跨进门,看见桌上那颗木脑袋,脸上微愣,“你怎么又把爹弄坏了?”

    南荣荼站在桌边,看着南荣荞开合的嘴唇,冷然道:“这老东西也配叫爹?”

    拿自己儿子炼禁术的人也配当爹?

    南荣荞脸上的笑微敛,走过去,弯腰把木脑袋从桌沿上捡起来,道:“……行了,别说了。”

    南荣荞把木脑袋搁回身体肩膀上,对准了断口按了一下,开始重新固定。

    “被那老头知道了,”他一边钉钉子一边说,“你还想活不想活?”

    南荣荞还在低声说着什么,唇瓣开合不休。

    南荣荼扭过头去,侧脸对着他,看不见他的嘴唇,便什么都不用知道了。

    他漠然转身上楼,走到二楼,推开左手边那扇门。

    房间无窗,正中央摆着一人高的木桶。

    桶里浑浊的黑水泡着一个赤裸的男人,头靠在桶沿上,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鬓边,眼似桃花,眼尾轻扬,瞳仁却晦暗无光。

    他面上无鼻子,只有两个凹坑。双耳亦不复成形,只余两个孔洞。颈间一道翻卷的长伤被针线缝合起来。

    南荣荼舀了一勺黑水,从那个男人头顶淋下去。

    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过凹陷的鼻窝,顺着下颌滴回桶里。桶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,瞳孔涣散。

    南荣荼一勺接一勺舀着,水声淅沥不绝。

    他并不能听见,只觉得心悸难安,不知伫立了多久,反顾舀取着水。

    淅沥声响渐大,南荣荼全然不知道,外头早已落起大雨。

    头脑沉沉,双目酸涩,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
    修道之人不需要睡觉,最开始的几年确实累,但后来渐渐就忘了困是什么。

    祟气在体内流转,撑着他的精神,让他能三天三夜不阖眼,甚至更久。

    但今天有点不一样。南荣荼把竹勺放回架子上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,转身去了墙角的竹榻上。

    他躺下去,哗哗翻涌的雨声入不了耳,不多时,便沉沉坠入一梦。

    哗啦啦——雨越下越大。

    南疆正至雨季,天地间大雨滂沱,狂风呼啸。

    一座竹楼檐下挂着几串银蝶,被狂风卷着叮叮当当地响。

    楼上有婴儿的啼哭,屋内里挤着人,接生的婆子满头是汗,手里托着两个湿漉漉的东西。

    寨子里的人围过来,接过那两个孩子看了又看,人们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,每个人满目沉郁,死气沉沉。

    有人在檐下烧纸,有人在墙角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那个叫南荣岳的男人跪在榻前,鼻尖一颗小痣,目形纤长,眼梢微扬,本是多情含春貌。

    此刻却眼框通红、面色黑沉,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榻上女人那已经冰冷的面庞。

    巫医唉声叹气。

    黑衣的干瘦老头捻了捻胡须,沉吟道:“双生子不详,才害了夫人……唉,留下一个,送走一个。留大的,送小的。大的命硬,镇得住气运。这小的命薄,留在族里会冲撞祖先。”

    南荣岳望着这两个让她永失发妻的婴孩,沉默良久。狂风砸开窗户,雨水斜斜飞入,淋透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终是,他点了头。

    小的被连夜送进山里,一个老妇人接走了他。竹楼建在密林深处,老妇人佝偻着背,每天给他喂米汤。

    她不太说话,却总是满面笑纹,在他哭啼的时候会拍他的背,干枯的手掌落在他的脊梁上。

    他在那里住了十年,学会了摸鱼、辨认毒草,却没有人告诉他自己是谁。

    第十一年的清晨,老妇人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
    他睡在她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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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侧,陪着她从温热余息,熬到躯体彻底僵冷、皮肉腐坏、爬满蛆虫。

    待到满屋死气沉沉,他才缓缓起身,抬手推开木门,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屋子。

    一个男人站在竹楼外面,身后跟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少年。

    那少年与他容貌一般无二,却判若云泥。蓝衣束身,银蝶缠腰,清脆悦耳。

    他一身粗布旧衣,满身尘秽异味。

    少年望见他,微微一怔,随即含笑朝他奔来。衣间花香漫溢,亲昵唤他“阿弟”“小荼。”

    南荣岳站在不远处,姿态端正,俨然一个体面的族长来接他流落的孩子回家。

    南荣岳接纳了他,拨给他一间独立屋舍,供给一应周全。南荣荞日日来找他玩,拽着他去溪边摸螺蛳、上山打鸟。

    他只觉……处处碍眼。

    那日南荣岳将他唤至堂屋,神色罕见温和,缓缓开口:“你可想见见你的娘亲?”

    他并不在意生母是谁,却依旧故作温顺地点头。

    一路随行,周遭愈发晦暗。行至尽头,一扇铁门横亘眼前。铁门推开,地窖幽深漆黑,正中掘有一方深池,池内浮着浑浊黑水。

    池底幽暗深处,隐约浮着一道人形,仰面沉于死水之中,长发在浊水里四散飘拂。

    “她生你们的时候,就去了。”南荣岳立在池边,语声低沉恍惚,一遍遍呢喃,“我的阿蝶,我的阿蝶……她是因你们而死的,今日,便由你还给她。”

    南荣岳忽然回头,眼神痴狂哀痛,让人脊背发凉。

    他被人们押进池边的法阵里,用黑水浇在头顶,用刀刃划开手腕,让血流进池子里。

    无力失声、耳边嗡鸣。他的视线边缘有一团模糊的光,那是一只瓶子,浮着一团淡蓝烟雾。

    那大概就是那个女人的魂魄。

    南荣岳手指沾着黑水在地上勾来划去。他听不懂那些音节,只隐约听见“铸灵体”“移魂转舍”什么的。

    法阵贴着皮肤震动,嗡鸣愈响,有无形的黑气源源不断地涌入。

    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祟气。

    他倾尽残力猛扑上前,狠狠砸碎了那只瓶子。

    术法失败了。

    南荣岳呕出一口黑血,整个人跪下去,黑水倒灌,女尸炸裂。

    一片乱象里,他最后看见的,是南荣岳拢住四散碎肉,用一片银蝶割开咽喉。

    血色泼洒,南荣岳蓄满泪水的眼珠一点点褪去光亮,唇瓣却不停翕动:“阿蝶、阿蝶、阿蝶……”

    阿蝶、阿蝶、阿蝶………

    南荣荼陡然惊醒,冷汗岑岑。

    他翻身坐起,几步外泡在黑水里的男人空滞的眼睛直直对着他,惨白无血的双唇死死抿紧,纹丝不动,无半分翕动起伏。

    怎么会忽然梦到这个。

    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汗珠,一阵心悸,然后动作忽然僵住。

    困倦入睡,梦境辗转,冷汗心慌。

    是……盗梦窥探。

    他忽地想起魏若今天画了那张入梦符。

    可入梦符需以血为引,施术者需要对方之血才能窥探对方的梦境。

    被遗忘的记忆重新清晰,他忽然想起之前那枚沾了他的血,又被她捡走的飞镖。

    她窥探了他。

    那本是打算用在她身上的,却被她反过来用在了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南荣荼咬牙。

    何其狡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