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吃饱喝足。
李镜雪把那小狗放了,一脸可惜地说路途太远,没法带它走。
城门外,李镜雪停下道:“师妹,我要背你,手上拿不了东西。”
魏若伸手接下,沉甸甸的。
李镜雪稍作思忖,又唤魏若将那肉递还于他,抬手便将肉串挂在了颈间。
他顶着一张斯文清俊的脸,深黑的三挂肉贴着胸口,体贴道:“路途遥远,师妹力气小,如此便好。”
他一路疾奔,腥咸扑鼻。
魏若忽然好奇,凑到他耳边喊:“你没有乾坤袋或者储物戒那种东西吗?”
李镜雪闻言,一边跑一边笑,颤着肩膀道:“师妹话本看多了。”
“那种东西是有,但寻常人用不起。师父倒是有一枚,不过我从未见过他拿出来。”
魏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觉得李镜雪大概是穷的,比想象中还穷。
归返镜峰时,日已正午。
李镜雪将东西拎入厨房,便回身告知魏若,尚有琐事需独自处理。
魏若看着他的背影,瞥见他后颈有三道红印子。
她回屋倒出一个布包摊在床上,是一堆零件和一颗小珠子。
寺庙里,她趁李镜雪和主持说话间隙,把碎罗盘捡了起来。
她总算拼出个大概,只是底盘凹槽原来嵌着一颗珠子,可现在却卡不进去。
魏若琢磨片刻,去了李镜雪的书房,把书架上的书都扫了一遍,一无所获。
她看见书架顶端的木盒,踩着椅子拿下来,打开一看。
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珠子。有的大如鸽卵,有的小如米粒,乳白、幽蓝、暗红、墨绿……
“那是祟珠。”背后响起突兀的声音。
魏若一哆嗦,回头去看,李镜雪执着一杯茶,靠在门框上。
“邪祟炼化之后留下的珠子。”他抿了一口茶,“不同的祟炼出来的颜色不一样,功效也不同。或可做法器核心,或可画符,或可入药。”
魏若从椅子上跳下来。
李镜雪过来扶住她胳膊,将一颗淡粉珠子放在魏若掌心,指尖滑过她的掌缘。
“刚炼的夜啼婴,赠予师妹。”
魏若抽回胳膊,低头去看。
李镜雪放下茶盏,笑着道:“四师弟在这炼器一道上天赋极高。门中法器,除了师父那几件,大半都出自他手。师妹若有兴趣,可去寻他。”
说着掌心一翻,手里一个罗盘。
魏若一惊,袖口空空,罗盘竟不知道何时被他摸去了。她直接问他不能教自己吗。
李镜雪把罗盘递还,笑着说不会,然后叹气说乏累要歇息。
魏若只好离开,回屋想把那粉珠塞进罗盘,却又太了。
她把东西一并揣入衣襟,躺下身来,打算小憩片刻。
呜呜呜——窗外冷风穿廊,声声呜咽。
倦意沉沉,她听着风声,恍惚间落入浅眠。
呜呜呜——风声呼啸不休。
呜呜呜——喃啰喂,江水绕竹坡,阿蝶踏月,空念旧人呵——
魏若陡然惊醒,发现不是梦中幻听,有绵长的曲调飘入屋内。
她抬手推开房门。
南荣荞站在廊下,正在唱歌。一身亮紫衣,腰间银蝶翅膀扇动,头上多了一顶缀满银流苏的帷帽,一转身流苏啪啪打在脸上。
见魏若推门出来,他立刻蹦到她面前,雀跃道:“小师妹!”
“你干嘛呢?”
“找你玩啊!”南荣荞一摇头就哗啦啦响。“好不好听?”
“还行吧,什么歌?”
“我爹教我的,是南疆的歌。”南荣荞边说边挤她,“走嘛,我今天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
他们坐着小紫到了花花峰。南荣荞拉着她跑进一栋竹楼,在厅里地上拾起一只小银盒。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南荣荞蹲在地上仰脸看她,眼睛眨巴。
魏若微怔,接过那只银盒子,见南荣荞满脸希冀,才小心掀开盖子。
瞬间,一股黑水迎面喷出来,糊了她一脸。
魏若愣在原地。
南荣荞在旁边已经笑得蹲不住了,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在地上,拍着膝盖哈哈大笑。
魏若面无表情,原来不是礼物,是在戏弄自己啊。
她反手将盒子扣在了南荣荞头上。南荣荞帷帽歪在一边,笑声一闷,把盒子摘下来,墨汁糊满眉毛。
“你这人……”他气鼓鼓地掏袖子擦脸,“憋着坏呢你?跟大师兄一个样,果然是他带回来的。”
他站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声什么,一个干瘦的木人走进来。
木人身躯佝偻,面容是雕琢而成的老妪模样,嘴角刻了笑纹,脖颈处裂痕交错。
她静静端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。
南荣荞嬉皮笑脸道:“洗洗脸嘛,别生气,加了花露的。”然后叫嚷着朝楼上走,说要去换衣裳。
魏若把脸埋进盆里,捧了水往脸上泼,搓着搓着,尝到了一点点咸。
她抬起头。
那个老太太仍捧着盆,脸上笑纹依旧,但木眼正在淌水,滴进铜盆里。魏若指尖滑过她的眼角,舔了一口,是咸涩的。
原来刚才是泪滴到了自己脸上。
老太太端着木盆,身躯僵硬一转,默然离去。
魏若擦了擦脸,跟在木人后面,见她进了那片漆黑的树林。
她止步林边,不敢贸然踏入,却又按捺不住好奇,只浅浅迈入数步。
树叶将阳光遮掩,只有零散的光影落下,略显阴森。
她目送木人消失,转身想回,却见几丈外的出口变成了几颗树。
魏若心里一沉,这林子会动。
她低头在落叶里看见一行浅印,是木人的脚印,只好顺着印痕走。
片刻后,前面隐隐透出一点光。
魏若拨开枝叶。
阳光涌入,树木腾出一个开阔的平地,坐着一座竹楼。
魏若走近,斑驳光影中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,赫然是南荣荞。
魏若放下心,觉得他又在戏弄自己,大喊:“你又搞什么鬼?”
他纹丝不动。
魏若又喊:“南荣师兄?”
还是没动静。
她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,朝那人扔去,石子啪地打在那人脑袋上。
那个人猛地转过头来。
魏若对上了一双阴鸷的眼睛,没有丝毫笑意,碎光将他的面孔照得有些阴森。
电光火石间,飞镖已经到了她面前。
魏若侧身躲闪,那枚飞镖还是击中了她的左肩。她摸到一手血,再偏几寸就是脖子。
对面之人指尖已经夹起第二枚。
魏若闪身躲在树桩后,甩出一张符箓。符纸在半空中自己展开,朱砂纹亮起,贴在那人右肩上,烧穿衣服,透出点点绿。
那人暴怒地吼了一声。
那张阴沉的面孔钻出无数细小的绿芽,眨眼间便抽成藤蔓,缠住了她的腰和手腕,绞紧皮肉。
她被拉近到几乎贴上对方的脸,急促的呼吸佛面。是南荣荞的脸,鼻尖却没有那颗小痣。
“四师兄!”她恍然。
居然是双胞胎。
那人动作一滞,藤蔓没再收紧。只凑近了些,垂眸盯着她的嘴,咬牙切齿道:“你是谁?”
魏若喘了口气,飞快道:“我是魏若,新收的师妹。迷路了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荡,鼻翼微微翕动。
随即那些藤蔓缩回他皮肤底下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胸膛还在起伏,目光沉沉,死死盯着她。
魏若咬牙拔下肩上飞镖,看了一眼,飞镖尾部刻着细密的符纹,朱砂填在凹槽里。
好东西。魏若悄悄别到腰带上。
两个人僵持着,外面传来了南荣荞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叮叮当当。
“小师妹!小师妹你跑哪儿去了——小荼?”<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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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荣荞一头扑进来,看见二人面对面站着,肩膀俱有伤痕。“怎么回事?!你俩打起来了?小荼你……?”
南荣荼冷冷道:“她闯进来的。”
南荣荞看看弟弟,又看看魏若肩膀上的血,一把将她往竹楼里拽,急道:“进来、先进来,小荼你别杵门口了,这是自己人!”
魏若被拉进屋里,才发现这栋楼跟南荣荞那座完全不一样。
墙上挂满了东西,一面墙是各种剑刀、法器,另一面符纸成卷码在格子里,长桌上摊着一堆零件。
南荣荞摁着她肩膀看,说了句“皮外伤,给你涂点药”就跑了出去。魏若坐在椅子上,南荣荼站在门口,背对她。
南荣荞跑回来,让魏若自己涂药,又给南荣荼肩上焦痕抹一种绿膏,絮叨:“你俩真是……”
魏若看了看南荣荼,他低着头,神色晦暗,全程没转过脸来看她。
魏若开口套近乎:“四师兄,这些法器都是你自己做的吗?”
南荣荼没有抬头。
魏若以为他在生气,诚恳道:“四师兄,不好意思伤了你。”
南荣荼依然低垂着头,指尖扣在桌沿上。
魏若朝南荣荞招了一下手,等他凑过来,才道:“他是不是耳朵不好?”
南荣荞眼睛瞪大,惊讶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魏若侧头看了一眼南荣荼,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,眉心微皱。
“因为他一直在读我的唇语,刚才要扔石子他才回头。”
两个人侧对着南荣荼,把嘴藏在肩膀后。
“……从小就这样。”南荣荞垂眸道,“他没跟你说过吧?他不爱提这个。”
他用手遮着嘴,又抬眼,嗫嚅道:“刚才的事,你别跟大师兄说。”
魏若明知故问:“什么事?”
南荣荞窘迫道:“……就是小荼对你动手。”
魏若点点头,“那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帮我修好一个罗盘。”魏若把东西掏出来。
南荣荞看了一眼弟弟,伸手接过,咬牙道:“行,我让他修。”
魏若起身欲走,身后的南荣荞快步追上,说这是迷阵,要送她出去。路上往她袖子里塞了一个银锭。
“回去把衣服换了,血迹赶紧洗掉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别去大师兄那里。”
魏若左肩伤口不深,只衣服破了个口子,血迹在水红布料上也毫不显眼。
南荣荞又急又含混:“……怕他看见了多心嘛,小荼不是故意的。”
魏若笑着点头答应。南荣荞不跟了,只让她坐小紫回去。
浓腻花香缓缓消散,清鲜香气扑面而来。
魏若尚在回廊之上,老远便嗅见了浓郁的萝卜气息。
从那间小厨房里飘出来的,魏若脚步一顿,朝厨房走过去。
她探头进去,看见李镜雪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,系了一条灰布围裙,正低着头切什么。
刀落无声,锅咕嘟咕嘟滚着萝卜。
李镜雪停下动作,微侧过身。魏若才看见砧板上摆着一块腊肉,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脸朝她的方向,嘴角勾起,又忽地顿住,眉头微皱。
魏若正低头闻萝卜汤。“好香啊,你……”
“师妹。”李镜雪打断她,声音微沉,“你身上有血腥味。”
魏若一怔,立刻“哎呦”一声,虚弱道:“被四师兄的飞镖戳了一下。”
不能说?她倒想看看说了会如何。
李镜雪手里的刀落在砧板上,转过身来,冷声道:“他对你动手了?”
魏若如实说了当时的情况。
李镜雪已经走到面前。魏若以为他要碰她肩膀,他却只是靠近微微低头,鼻尖朝向她肩头的方向。
魏若说:“南荣师兄让我别跟你说。”
李镜雪一顿,声音微微上扬:“……他这么说?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