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丘的罗盘掉在地上,指针还在狂转。
他往后退半步,拇指把剑格往上顶。婴儿哭声贴着他的耳朵。他咬紧牙关,左手抬起来准备掐诀,指尖稍稍并拢——
额头忽然一凉。
有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。丹丘的眼珠微转,一只倒着的、苍白的手正扣在他的脸上。
顺着指缝往上看,是一张倒悬的苍白面庞。李镜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倒浮在半空,鼻息抚在他的眼上。
丹丘觉得血液滚烫沸腾,耳边啼哭声愈发响亮。
“李镜雪!”他在嘈杂的婴儿哭声里吼道,浑身僵硬不能动,“你什么意思——”
李镜雪指尖点了点他的嘴。
丹丘一边吼着,一边从喉咙里钻出阵阵婴啼。啼哭声一直是他发出的,他却浑然不知,眼珠还在茫然四转。
忽然,他眼珠一翻,直挺挺地倒下去,又登时从地面上弹起来,腰往上一弓,四肢向反方向折去。
他手脚并用在地砖上蛄蛹,速度极快,一边啼一边滚,一边滚一边尿。
黄色的液体从他袍底漫出来,源源不断,眨眼间就在地砖上洇开一大滩。
丹丘又在那滩液体里打滚,手脚并用地在墙上爬,然后蹬了一下腿,蹿到了房梁上。
李镜雪已经站好,只听见一声惊叫,一团红影落下。
他一手揽着狗,另一只手臂自然一伸,稳稳接住了掉下来之人,卸掉下坠的力道之后把人往旁边一放。
“师妹。”他柔声细语,神色宁静,似乎并不意外。
魏若觉得他力气真大。
她本来趴在梁上,缩在横梁和屋顶之间的阴影里,从下午就蹲到现在,殿里的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谁想到丹丘骤现房梁,四肢并用,淋淋漓漓,仰着的脸白眼外翻,声声啼哭着朝她拱来。
魏若退无可退,不得不跳下来。
她现在站在地上,往旁边挪了挪,远离那滩黄水。
李镜雪把怀里那只小狗递给她,提醒道:“抱着。师妹最好闭眼。”
魏若偏不。
她抱着狗迅速后退,门却怎么也推不开,只好退到角落,看着李镜雪背过身去,面朝那还在梁上的丹丘。
李镜雪抬手解开了脑后的白布。
白布松开,魏若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。她看不见正脸,但能判断从他面部位置涌出越来越多的雪白触手,在空中抽打。
魏若的胃深处抽了一下。
触手越来越多,膨成一个巨网,在昏暗的殿光里疯狂生长。
地上那枚罗盘瞬间崩散,珠子滚到地上。
霎时间,殿内狂风骤起,香灰四散,供盘碎裂。
触手拢过去将丹丘整个人裹在里面,雪白的丝络一层一层缠紧。
一声吸溜,触手网忽地收缩,有什么东西被从丹丘的身体里硬生生扯了出来。
是一团淡粉的婴儿。
触手尖一卷,便什么都没了。
触手重新涌入他面部的位置。
李镜雪抬手把白布系回去,指腹不紧不慢把脑后的结整理了一下,确定带子妥帖地贴在耳后。
他转过身来,白布蒙眼,白袍下摆沾着黄渍,从容道:“好了。”
魏若吞了吞口水。她怀里那只小狗倒是不叫了,缩在她臂弯里一动不动。魏若安抚着蒙住小狗的脸。
李镜雪朝她走来,脚尖踩到了地上那滩黄水的边缘,微微一滑。
魏若下意识伸手扶住他。
李镜雪稳住重心,笑着说“无妨”。然后朝她伸出手。魏若下意识把小狗往怀里拢了拢,后退半步。
李镜雪的手停在半空中,笑容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说什么,直接伸手把小狗从她怀里接了过去,狗一到他臂弯里立刻活泛起来。
魏若看了一眼地上安静的丹丘,呼吸平稳,问道:“他是被邪祟附体了吗?”
李镜雪道:“不是,他本身就是邪祟。”
魏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下修道之人,赖以修行的本源本就是祟气。”李镜雪有条不紊道,“借此换来超凡本事与绵长寿元,从来都要付出代价。一旦道心失守,便会慢慢被祟气同化,沦为妖邪。”
他沉吟片刻道:“说到底,修道者与祟本是一体。若压不住,就是邪祟。”
魏若再看地上的丹丘,原本俊朗的男子,没了祟之后,不过弹指间,岁华凋陨,皱纹横生,头发苍白。
李镜雪说:“他快一百岁了。每度过百年光阴,便是修道之人必经的一劫……他失败了。”
魏若问:“那你呢?”
李镜雪不语,只是蹲下,指尖在丹丘的腕脉上搭了搭,然后站起来,叩了叩身旁的墙壁。
他口中念了一句什么,那面墙壁忽然像被撕开了一层薄膜,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。
远处和尚们走动的脚步声,还有人在低声诵经。
方才这间殿里发生的所有声音,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出去。
李镜雪转向她,问道:“师妹方才为什么躲在梁上?”
魏若把视线从丹丘身上收回来,道:“我有点怀疑丹丘,想躲起来看看。”
“哦?”
“昨晚他身上那个污垢。”魏若指了指地上的黄渍,“我看位置是从他胯部开始往外扩散的,不太像是被泼的,更像他自己尿出来的。加上他每次都说自己睡过去了,时间也对得上。”
李镜雪眉头微挑,笑着道:“师妹对此颇有心得。”
魏若沉默,脑子里浮起一些模糊的画面,白墙铁栏杆,有很多人抱着膝盖一直坐在那,直至裤子濡湿。
她下意识按着左臂,恍惚道:“……见过的。”
李镜雪也没有追问,弯腰把丹丘扶起来靠到柱子上,然后用蒲团擦了擦地上的黄渍,发现越擦越大,便放弃了。
魏若走出去叫了主持进来。老僧看见靠着柱子的丹丘时,脸上的肉一抖,但很快恢复平静,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。
李镜雪把来龙去脉简短地说了一遍,让主持把人移交给靖玄司。主持连连点头,没有多问,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递过来,李镜雪接过酬劳。
路上魏若问靖玄司是什么。
“官署。”李镜雪解释,“专管这类事情。各地都有分支,寻常百姓遇了邪祟,先找道士,道士解决不了的,或者出了人命的,便报到靖玄司去。司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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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人比野路子的道士要周全些,后续的安抚和处置也更稳妥。”
魏若想了想,觉得这个架构跟她看过的那些衙门差不多,便没再问。
到衣铺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,老板娘赵春来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出来。
“哎哟,李道长回来了?事情办得可还顺利?”
李镜雪数了五块银子出来。
“五两,赎玉的。”他想了想,又从布袋里摸出两块,缓声道,“衣裳和靴子,方才我踩了些脏东西,烦请老板娘拿一身。”
老板娘利索地取了一套蓝袍和一双新靴子,又从柜台底下摸出玉环递过来。
李镜雪接过来,指尖顺着玉环内侧摸了一圈,笑了一下,没说什么,系回腰间。
他出了门,对魏若说:“我们还剩三两。辛苦师妹了,带你去吃顿好的。”
老板娘在后面扬声推荐:“街尾那家春来酒楼就不错,李道长带姑娘去尝尝,他们家的醉鸭是平芜城一绝——哎,你们东西还没拿呢!”
她追出来,把寄存的腊肉萝卜鸡蛋塞到魏若手里,笑着看着他们走远。
酒楼在街尾,二楼的窗临着街面,能看到底下人来人往。
魏若坐在窗边,面前摆了醉鸭、醋溜白菜、肉丸汤。魏若正啃着鸭腿,楼梯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春来跑上来了,脸色涨红,额上冒着一层汗,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,冲到桌前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枚田黄玉环。
跟李镜雪腰间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李道长,李道长。”她喘着气,把那只玉环往桌上一搁,颤巍巍道,“这个才是您那块,方才、方才我拿错了,我回去翻柜子才翻出来。那个……那个我给您的是……”
她结结巴巴。
魏若看看老板娘放在桌上的这一枚,回头看了看李镜雪腰间挂着的那个
两枚玉环乍看相似,细看却有差别:李镜雪腰间那枚末梢有斑,桌上这枚却颜色匀净。
魏若瞬间恍然。
李镜雪夹着一块醉鸭,喂给脚边趴着的小狗,笑着说:“无事。老板娘收藏甚多,想必是模样相近,一时看走了眼。”
赵春来站在桌边,嘴唇哆嗦着,连连点头,哆嗦道:“是是是,是我眼花了,李道长大人大量……”
她把东西搁下就慌慌张张跑了。
魏若摸了摸那玉环,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李镜雪无辜道:“我并不知道。”
魏若自是全然不信,透过窗户望去,恰好撞见赵春来仓皇奔走,脚下一绊,膝盖磕在地上。
赵春来仓促撑地起身,全然顾不上膝盖的磕碰之痛,踉跄奔回铺子,反手迅速阖上店门,心有余悸,惊魂未定。
她原本以为这道士不认识玉。毕竟一个瞎子,摸得出来雕工,未必摸得出来成色。于是拿了一块颜色相近的替换掉,把好的昧下来,说不定还能再多开家酒楼衣铺。
结果她方才发现,自己昧下的那块价值连城的和田黄玉,时而凝作一枚鎏金眼球,时而又舒展成一枚莹润玉环。
反反复复,变幻无定。
她这辈子都不敢再碰道士的东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