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镜雪说进寺院不宜带荤腥,于是两人一狗坐在路边啃完烤鸭,又把食料寄存在老板娘那儿。
清圆寺在城角,门面阔大,门前两棵枝干虬曲的老槐树,素墙青瓦朱红柱。
两个人站在寺门口,有个小和尚从侧门探出头来,看见抱着小狗的李镜雪又缩回去。
片刻后,小和尚带着一个中年僧人走出来。那僧人双手合十,念了声“阿弥陀佛”,引他们从侧门进去。
檀香袅袅,但因为最近闹出的怪事,现在香客已经渐少,前殿供着三尊佛像。
僧人把他们领到后厅,推门进去,迎面站着一个男人。
个子高挺,肩宽背直,一身藏青道袍,前襟后背各绣太极图。头发全束,露出两道浓眉,五官深邃。背负黑剑,腰悬一枚红线铜钱和一只灰布袋。
魏若默默惊叹,这打扮才叫道士啊。李镜雪白袍蒙眼,跟这人一比,更像哪个富贵人家的病弱公子,这个才像正经降妖除魔的。
主持是个圆脸老僧,站在旁边替他们引荐,低头道:“这位是丹丘道长,云游至此,恰巧投宿寺中,遇上了这桩事,这些天多亏道长费心。”
丹丘双手抱拳行礼,抬眼扫过李镜雪眼上白布,肃然道:“久仰崇山李兄。”
李镜雪抱着小狗,便只微微欠身,和善道:“不敢。丹丘道长的名号,在下在崇山也有所耳闻。”
“哦?”
“仍羽人于丹丘兮,留不死之旧乡。”李镜雪缓缓道,“道长道号取自此句,想必是慕古仙人之风。”
丹丘眉头微挑。
“李兄见闻广博。”他谦逊道,“区区道号,倒让李兄见笑了。倒是崇山,天下第一道门,我早有耳闻。九方真人的名号在道门中更是如雷贯耳,今日得见高足,是在下有幸。”
魏若站在旁边,他们来来回回互相捧了好几轮。
丹丘夸李镜雪年少蜚声,李镜雪夸丹丘道履高深,丹丘又夸他风神清峻,李镜雪谦逊地说阁下器宇轩昂。
主持站在一旁,终于找到缝隙插进来,略急道:“二位道长,还是先说说这桩事。”
李镜雪点了下头,道:“请讲。”
主持沉声道:“怪事起于七日前。第一日夜,守殿沙弥闻西殿有婴啼之声,前去查看,殿内无人,唯蒲团上留有一滩水渍。其后一夜转一殿,踪迹飘忽难测。每至破晓,蒲团必有泛黄污痕,腥气难闻。”
丹丘站在旁边听着,等主持说完才补了一句:“我每夜都在寺里守着,听见哭声就循声赶去,但每到那个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眉头紧皱,略微愤愤道:“不知为何,总是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。醒来时,不是靠在柱子上,就是躺在地上,身上沾着那种腥臊的水。如此反复,一无所获。”
李镜雪听完点头,平和道:“今夜晚辈守着便好。”
丹丘立刻道:“那便有劳李兄。崇山嫡传,想必有独到之法。”
魏若想,崇山上下就那一个师父几个徒弟,想有庶传也很难啊。
主持带着几人去西侧偏殿看蒲团。殿内一尊低眉敛目的菩萨像,面前的蒲团是新换的,砖缝隙里嵌着褐黄痕迹。
李镜雪蹲下去,凑近地砖闻了闻,怀中小狗伸舌头要去舔,被他掰着脑袋挪开。
魏若也蹲下去凑近闻了闻,一股骚味,跟她记忆里小狗在墙角尿过之后的那个味道差不多。她皱了一下鼻子,站起来。
李镜雪凑近她耳边,低声说:“不必勉强。”
几个人在殿外站定,李镜雪问清寺院的格局。主持在旁边补充细节,丹丘时不时要加一句“李兄以为如何”或者“在下道行浅薄,还劳李兄指教”。
商议的结果是两个人分守不同方位。李镜雪守西侧,丹丘守东侧。魏若问自己做什么,李镜雪想了想说:“师妹在客房等着便好。听见什么动静不要出来。”
魏若正要回话,丹丘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沓黄纸符箓递过来。上面用朱砂画着弯曲的纹路。
丹丘道:“小姑娘留几道防身。若遇不测,贴在自己身上或贴在那东西身上都行。寻常邪祟挨不得这个。”
魏若接过来道了声谢,塞进袖口。
袖管内里一片潮润,入夜后湿气翻涌,整座古寺沉寂无声。
灯盏盏熄灭,只剩殿前的长明灯还亮着,豆大的火苗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魏若被安置在东殿耳房。她睡不着,靠着门板坐在门槛上,袖子里揣着那沓符。
夜一点点往深处走。
突兀一声婴啼刺破死寂。
嘤嘤——嘤嘤嘤——
婴儿的哭声尖锐又短暂,就在不远处,时而尖锐,时而断断续续地抽噎着。
魏若骤然起身,看见回廊尽头有黑影闪过去。
她模糊瞥见一物四肢贴地匍匐爬行,略一迟疑,还是抬步跨出门槛追了出去。
她循着哭声的方向,绕过一座石灯,看见前面东殿聚了一大群人。和尚们提着灯笼,围成一圈。
她挤进去。
丹丘站在那圈中间。
他执剑而立,胸膛起伏,攥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。那身道袍下摆前湿了一大片,往下滴着淡黄的水。
“又没抓到。”他眼睛发红,嘶哑道,“听见哭声就追过来了,空无一人,然后——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睡过去了,醒过来还是这样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道袍,抬手抹了一把,指尖沾着发黄的腥液,顿了顿,把手背到了身后。
主持和几个小和尚站在旁边,面面相觑。其中一个小和尚嘴快,小声说:“这怎么办啊……本来以为李道长来了就好了,结果……”
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和尚用手肘碰了他一下,那个小和尚立刻把嘴闭上了。
李镜雪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,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狗,白袍干干净净,不紧不慢走到外围。
“醒了?”他问丹丘,语气平和。
丹丘没有抬头,道:“醒了。”
“看来已经晚了。”李镜雪淡声道,“今夜且先如此,明晚再试吧。”
他转头朝向魏若的方向,柔声道:“师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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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么出来了?莫要担心,事情快了结了,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魏若走回耳房那边,路过那群和尚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:“那个瞎眼的能行吗?前头那个道长都七八天了……”
旁边那人低声制止了他,说道:“赶紧回房去,天马上就要亮了。”
朝升暮落,月升夜临。
第二日傍晚,丹丘依然站在东殿内,透过窗户,望着天边皎洁的圆月,脸色沉郁。
他本来心里不宁,才来这寺里求清静,结果当晚就遇上这桩事,处理了八日仍没处理好,又来了一个崇山的弟子。
现在全寺的和尚都知道,那个瞎眼的年轻道士跟他在一块儿做事,如果今晚那人成了而他没成……
丹丘咬咬牙。
他握紧剑鞘,每隔半盏茶就摸一下腰间的罗盘,指针纹丝不动。
时间缓缓流逝。
细碎足音由远及近,陡然打破沉寂,紧随而来的是几声厚重闷响,叩在门板之上。
丹丘瞬间浑身绷紧,死死攥紧剑柄。
“丹丘道长。”门外是李镜雪温和的嗓音,“在下有事商议。”
丹丘松了一口气,去开了门。
李镜雪站在门口,夜风把他白袍吹起来一角,怀里仍然抱着那只小土狗。狗缩在他臂弯里,脑袋耷拉着,眼睛瞅着丹丘。
丹丘睨了一眼那只狗。
从昨日到今夜,这人走到哪都抱着这小畜生,连吃饭也抱着。如今夜半三更来敲他的门,怀里仍然揣着这只狗。
丹丘暗想,这莫不是他炼的什么尸傀?
“李兄请讲。”丹丘侧身让他进来,嘴上客气,脊背却一直绷着。
丹丘有些不满,自己修道近百载,难道需要一个后辈来护吗?他气息分明比自己年轻,自己论资历也算长辈,这一声“李兄”叫得已经够给面子了。
李镜雪进了殿,靠在一根柱子旁边,姿态懒散,悠然道:“快到子时了。”
丹丘淡淡应了一声,见他半晌不肯道明来意,正欲开口追问,夜半钟声轰然荡开。
铮——
钟声回荡的刹那,铜面上的指针开始轻轻地抖。
丹丘立即屏住呼吸,指腹按在针面上,那股抖动没有停,反而越来越密。
下一刻,清晰的声响钻入耳畔。
婴儿啼哭。近在咫尺。
他猛地抬头四顾。
声音像从梁上传下来的,又像从地砖底下渗出来的,四面八方裹着这个小小的偏殿。
丹丘抓紧罗盘急急转身,嘴里喊道:“李兄,它来了!似乎在梁——”
他转过去,后面的话倏地卡住。
李镜雪斜倚在柱子上,蒙着白布的脸对着他。丹丘看不见他的眼睛,但看见了他嘴角勾起的笑。
那只小狗定定注视着自己,一双眼珠映着幽微的烛火,乍看下竟有几分森然。
丹丘怔在原地,手里的罗盘还在转,指针疯狂在铜面上打旋。
尖细的哭声还在继续,贴着他的耳膜愈来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