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,魏若就被叫醒,李镜雪说要领她去书房。
他神色自若,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。
后院依山层叠而上,最高一间屋门虚掩,四壁摆满书架,架顶仅置一只木盒。
李镜雪走进来,在案后椅子坐下,道:“师妹功课,今日始行,由我亲授。”
魏若心里一跳,有些期待道:“你要教我修仙吗?”
李镜雪失笑:“修仙?师妹想什么呢?”
魏若被他笑得有些纳闷:“就是修炼啊,修炼成仙、长生不老,你们不是修仙的吗?”
李镜雪笑意更深。“我只是个道士罢了。”
魏若:“有什么不同吗?”
李镜雪道:“所修为道,修的是心性、道理、相生相克的自然法则。念咒运气,说到底不过是术法,谈不上修仙。”
魏若思索片刻又问:“那金丹呢?你听过金丹吗?”
李镜雪摇头道:“金丹?倒是听闻方士烧炼丹药之说,但那不过是惑人敛财的旁门伎俩,算不得正经学问。师妹何以有此问?”
这是个道士当政的、有术法但没有修仙概念的陌生朝代。
“好吧。”魏若走近些,“那教我术法吧。”
李镜雪轻笑出声,道:“师妹恐怕暂时学术法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根骨不足。”他似是惋惜道,“师父早已察看过。术法需引动天地之气,常人尚且能留有一二,那气到你身上却丝毫都留不住。纵使苦学亦是徒劳。”
魏若沉默,难怪那人说她是废物。
那为什么要收自己为徒呢?
“那你教我什么?”
李镜雪抽出一本书,缓声道:“先识字。师妹那天念墙上字含糊,想来不认识几个字,我教你。”
魏若想说自己真不是文盲,只是不熟悉繁体。可这没法解释,便老实绕过书案凑近看。
书的封面写着几个字。“崇——史——千?”
李镜雪念出口,“崇史·千绥帝纪。”
李镜雪把椅子让给她。魏若坐下,翻开第一页,竖排的字,笔画勾连,只觉头昏脑涨。
李镜雪站她身后,声音很轻地说:“唐末鼎迁,赵宋享国三百余载。靖康丁未,金骑南驰,二帝北狩,中原陆沉。上天悯民,千鹤集于崇山,一玄鹤负神女降世。”
魏若只觉他絮絮不休,如同诵经超度,听得模糊,“什么?”
李镜雪凑近了些,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侧,缓缓续道:“神女聚遗民,荡除妖祟,立国号崇,改元千绥。其容颜恒驻,顺天施治,国祚绵延八百余年,史称千绥之运。”
他声润词清,魏若却恹恹犯困。
声响自耳畔传来,温热气息拂过她侧脸。魏若蹙眉偏头,鼻尖险些撞上他蒙布之下的高鼻。
魏若打量一番,两指悬在其白布上,试探欲戳下去。
李镜雪立刻后退半步,把那点热气移开,微哑道:“师妹可听懂了?”
魏若回过神来,皱眉道:“啥意思?”
李镜雪微愣,无奈笑道:“我讲给你听。”
“这便是当今圣上的来历。北宋靖康年间天下大乱。上苍不忍,降下神女。其建立本朝,年号千绥,容颜不变,至今传承八百余年,世人称作千绥之运。”
魏若恍然道:“所以你们现在这个皇帝,是那个神女?”
李镜雪说:“是。不过天子现今久居深宫,不理俗务,朝政由内阁和三大宗府共掌。”
魏若点头,虽然跟她看过的修仙类型不太一样,但至少术法是真的,居然有人能活几百年。
她想再问。
李镜雪却轻叹一声,怅然若失:“这屋里的书,我幼时双目尚在时,就都背下来了。这本崇史,还是我七岁那年背完的。”
魏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镜雪教了约莫一个时辰,夸她学得很快。
魏若又饿又困。
等到开饭,魏若纳闷发问:“怎么又是青菜配鱼?”
李镜雪歉然道:“实在对不住。我辟谷多年,山上原本不存多少食材。鱼还是池子现捞的。旁的……确实是没了。”
魏若含糊道:“没关系,但你辟谷干嘛现在还吃饭?”
李镜雪道:“总不好让师妹一个人吃,我虽不需要,但两个人吃更热闹些。”
他夹了颗鱼眼睛,片刻才说:“师妹若吃不惯山上的伙食,下午我去镇上采买。你若要跟着也行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道:“镜鹤被三师弟借走了,师父又不许门下弟子随意用塔里的传送法阵。下山只能换个法子。”
魏若想到那朵紫红巨花,问道:“还有什么别的?那朵花吗?”
“那是三师弟的东西,花灵会认主,不好挪借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?御剑?”
李镜雪又笑了。“我并没有剑。”
魏若看着他,疑惑道:“……那怎么下山?”若想更了解这个世界,无论如何都要下山的。
李镜雪低低一笑,并未多言。
笑意入耳,久久不散。
魏若趴在李镜雪背上,他一边狂奔一边笑着。
两边的雪坡和灰石极速后倒,长风扑面而来,吹得她眉眼难睁,连张口都做不到。
“这是一门极行咒,附在双腿上,脚程比马快,翻山越岭也稳当。”
魏若回想着李镜雪的话,觉得他说的“比马快”是保守了。他跑起来简直似闪电,一脚蹬上岩石就能借力弹出去十几丈。
魏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两只手攥紧他胸前的衣襟,耳边呼呼。
他倒是气定神闲,还偏过头来问她一句:“师妹可还适应?”
魏若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李镜雪笑了一声,又重新转回去,继续在风中狂奔。
白茫茫的雪铺开,隔了老远才看见一大片黑影,灰黑的城墙,城门口有进出的人影。
行至城外近处,李镜雪方才停下,将魏若轻轻放下。他额上出了薄汗,白布的边缘有一圈洇湿,但呼吸平稳。
他说:“到了。”
魏若扶着路边老柏树,抬头朝城门上牌匾看去,念出来:“平芜城。”
李镜雪迈步,欣慰道:“师妹认字认得真快,正是清崇州平芜城。”
魏若跟在李镜雪身后往城门走。
雪被扫到两侧,越靠近城门人越多,来来往往,衣色各异。
李镜雪走在前面,白袍蒙眼,腰间玉环轻晃着。有几人路过时朝他点头,叫一声“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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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长”,他也点头回应。
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远远就冲他喊:“李道长,今个怎么下山来了?这位是——”他视线落在魏若身上。
“新收的小师妹。”李镜雪介绍。
魏若察觉到周遭频频投来打量的视线。
她垂首看向身上宽大的男式长衫与脚下黑靴,一身男子装束,难免惹人注目。
李镜雪带着她往城里铺子走。买了三挂腊肉和一兜子鸡蛋萝卜,又买了只烤鸭。
李镜雪回头,脸朝她道:“饿了吗?待会儿找家茶摊先坐着吃两口。”
魏若还没接话,他忽然又想起来什么,转了方向:“对了,先带师妹去买几身合体的衣裳。”
他带着她拐进一家衣铺,牌子写着“春来坊”。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一见李镜雪就笑着迎上来,又看见他身后的魏若,脸上笑容更深了。
“这位姑娘生的好周正。”老板娘已经伸手去够一件水红色袄裙,“穿这个准好看,姑娘试试?”
魏若被老板娘推着换了两套衣裳,又套上靴子。
魏若还没来得及开口,老板娘已经拨好了算盘,笑眯眯道:“五两。”
魏若一噎,方才那么多东西才四钱多。
李镜雪站在门口,闻声不响。他从腰间解下了那块田黄玉环,递到老板娘面前,平和道:“可否用此物先抵着?过几日我拿了现钱来赎。”
魏若立刻不敢要了,伸手去解扣子。
老板娘一把按住她手腕,摆摆手道:“哎哟,李道长说哪里话。上回您替城西陈家除了夜祟,谢礼还没给您吧?我家小本生意,这衣裳钱嘛,送姑娘……”
李镜雪把玉环又往前递了递,正色道:“不可。该付的不能少。这块玉先压在这儿,迟两日我来赎。”
老板娘推搡着接过来,笑着用布包好收进柜台底下。
走出衣铺的时候李镜雪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身体往前一倾,又自己稳住。
魏若站在他左后侧,他却回头朝右边门框道:“师妹,我在此处等你。”
他把手上东西放到石阶上,坐下去,随即道:“劳烦师妹去对面那块祟事碣旁看看罢,寻些当日结清的轻松差事,换了银两,也好早些把玉佩赎回来。”
魏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
街对面立着块一米多高的青石碑,贴满了黄纸红字的告示。
她走过去凑近看,上面写的都是些“某家宅子夜有怪声”之类的事情,底下标着银钱数目。她扫过去,找了个合适的撕下来。
走回去的时候,看见李镜雪坐在台阶上,怀里一只小土狗蜷在他膝头,正埋头舔他手心里的水。
“哪来的?”魏若问。
“方才跑过来的,瘦得只剩骨头了。”李镜雪的手掌轻轻覆在小狗的脊背上,“大概是无家可归的野犬。”
魏若蹲下来,把那张告示怼到他脸前,“我挑了一个。”
李镜雪接过告示,小狗凑过去舔着纸面。李镜雪道:“上面写的什么?”
魏若把纸抽回来,念道:“寺中僧众夜闻婴啼,循声不见人,旦起见蒲团上有湿痕,腥臊,连日不止。”
她扫了眼最后一行,继续念:“清圆寺启。酬银十两。接洽处寺门客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