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关上柜门,正准备走开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被踢开,被一只穿着黑皮靴的脚顶住。
“新师妹!”
一人堵在门口。高个子,肩宽腰窄,挂满叮叮当当的东西,随着他的动作响成一片。
魏若被震得后退半步,定睛看过去。
那人一双桃花眼微弯,发尾有两缕编成细辫,扣着小银环。靛蓝短袍的腰间,缠着一圈银蝶饰片,行走时翅片叮铃作响。
难怪他动起来那么大动静。
“你就是大师兄带回来的那个?”那人一步跨进门。魏若能看清他鼻尖的一颗小痣。
他抢先道:“我叫南荣荞,荞麦的荞,叫我小荞就行,叫师兄也行,我是你三师兄!大师兄说你叫魏若?有意思,听着像聪明人,虽然你看起来不太聪明。”
魏若终于找到空当:“……南荣师兄。”
那人眼睛一亮,惊叹道:“哟,不是哑巴?居然能念对我的姓,我——”
魏若打断道:“复姓南荣,这个我知道。”
南荣荞伸出右手拍拍她肩膀。他食指戴着枚银戒,是两条交缠的蛇。
“好,好!”他绕着她转了一圈,“你这小师妹我认了!走,上我那儿玩去,大师兄跟个老和尚似的,多没劲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去哪儿?”魏若被他拽得踉跄。
“花峰,花花峰!你没见过吧,满山的花,比这秃峰强百倍。”
“可是——李镜雪说给我做午饭——”
“我那儿有的是吃的,走嘛走嘛!”
他拽着魏若出门,带着她登上一朵紫红巨花,大声道:“别怕,小紫不会摔你。”
花心香气浓烈。两人乘花弹到空中,魏若眯眼往下看,经过一片水池的时候,看见一个白影。
李镜雪蹲在池子边上,手里提着一个木桶,另一只手在冰面破开的洞里摸索着。
在那朵花掠过水池上方的一瞬间,李镜雪忽然抬了一下头,然后又低下头。
魏若还没来得及细想,花已经飞远,南荣荞在她身后哼着歌。
“大师兄?”他往下瞥了一眼,嫌弃道,“整天就知道捞鱼捞鱼捞鱼。”
花下降到一座山峰,虽是深冬,却满山群芳。花丛间一条窄窄石径蜿蜒而上,尽头是一座竹亭。
南荣荞已经从花心里翻出来,跨入亭子坐下,摸出一只食盒打开。
“来,吃点心!我让木人做的。”
亭子视野很好,能看见半座山峰的花海,还有更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森林。
魏若刚落坐,就见亭下花丛晃动不已。
一丛梅红大花间,一只雪白小兽从花丛里窜至花前,圆圆的黑鼻子低头轻嗅。
倏然花瓣极快合上,把它吸溜进去。花茎蠕动,传来一声闷闷的“咕”,然后重新张开,沾了一圈湿漉漉的红。
空气里浮起一阵阵浓郁的腥臭。
魏若僵住,看着南荣荞仍在大快朵颐,默默等了片刻,才唤道:“南荣师兄,”
“嗯?”南荣荞正塞着糕点,鼓着脸颊抬眼看她。
“你背后。”
南荣荞转过头看了一眼,眉头一皱,摸出一块糕点砸去。
“小荼的宝贝!”南荣荞气鼓鼓道,“天天放这些玩意儿出来乱跑,又在吃雪兽,峰上的都快被吃光了!”
魏若顿了顿,捏起一块糕点凑到鼻子下轻嗅,随后递给他。“这块闻着好像有股酸味,不会馊了吧?”
南荣荞接过,咬了一大口,咂巴片刻才道:“唔……有吗?吃起来是甜的呀。”
他竟全然不先闻上一闻。
魏若压下思绪,转而问道:“你刚才说木人,你这里也没人啊?”
她四下看了看,花丛之间偶有几个身影在移动,高矮不一,在浇水锄草。
“没人!”南荣荞摊手道,“整个门派,加上你,人就六个。那老头儿都八百多岁了,还整天窝在塔里。大师兄一板一眼。泠师姐嘛,冬天不出门,你要想见她得等到开春。小荼——”
他朝那片黑森林努了努嘴,“他整天缩在里头,饭全靠木人送。你说说,就剩我一个正常人,多没意思呐!”
魏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森林,密不透风,漆黑一团。
“师父八百多岁?”她问。
“嗯,八百七还是八百九,反正很老。”南荣荞往桌上一趴。
“对了,”魏若还是决定问,“李镜雪真的看不见吗?”
南荣荞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桃花眼斜斜地睨着她。
“大师兄,”他哼笑一声,“借眼睛。”
“借什么?”
“借眼睛啊。”南荣荞点了点眼皮,“他自己的眼睛没了,只能借别人的。借谁的不好说,有时候是借鸟的,有时候是借鱼的,有时候……”
他忽然收住话头,意味深长勾了勾唇,道:“不说了不说了,再说大师兄该生气了。你回头自己问他去。”
魏若正要继续追问,南荣荞却已然起身,推了一把她的肩头,开口说要送她回去。
南荣荞推了一把屋门,只见李镜雪静坐在矮案一侧,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玉环。案上摆着一盘红烧鱼,一碟清炒时蔬。
“回来了?”李镜雪平静问。
南荣荞把他拉到门口,低声道:“大师兄,我带小师妹出去玩了会儿,你别跟她生气……”
“没生气。”李镜雪笑着,重重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也留下来吃?”
“我不吃了!不饿!”南荣荞朝魏若挤了一下眼。
铃铛叮叮当当一路响远了。
李镜雪坐在魏若对面,夹了一块鱼肚子肉,放到她碗里。
“吃吧。”
魏若看见李镜雪夹了鱼头,正用筷子尖细心地剔出两颗小白珠。
是鱼眼睛。
魏若问:“以形补形?”
李镜雪一顿,弯了弯嘴角,应道:“嗯,以形补形。”
他把两颗鱼眼都咽下去。魏若没忍住问:“我住这里,那你住哪儿?”
李镜雪放下筷子,道:“其他房间许久无人住,落了厚灰。师妹身子弱,暂且住这间。修道之人不讲究这些,有个打坐的地方就够了。”
“那你打坐的地方在哪儿?”
李镜雪未曾应声,又执起筷子,挑出鱼头里莹白细嫩的鱼肉,慢条斯理咀嚼,目光悠然落向窗外沉沉落日。
残阳缓缓隐没于天际,一轮清月凌空高悬。
夜色深浓,魏若卧于榻上,辗转难眠。
炭盆噼啪响着,屋内无风,帐顶的流苏却在眼前晃动,变成了扭动的线。
魏若正恍惚间,一缕奇异的气味悄然钻入鼻息,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。
是清甜的味道,莫名勾人,让她的胃泛起强烈的空虚感。
她当即撑身从床上坐起,循着那缕香气,抬手推开了窗。
那猫蹲在窗台上,右眼鎏金,左眼空洞,嘴里叼着一小截雪白。
魏若盯着那截东西。它的表面有一层莹润的光,质地介于胶冻和肌肉之间,此刻正微微扭动,带着一股劲道。
那股甜香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猫叫了一声,抬了抬嘴似在催促。
魏若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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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头脑愈发昏沉,把那截东西从猫嘴里拿过来,摸到一片脉动的温滑,手指不自觉收紧。
她把那截东西塞进了嘴里。
嚼。
软嫩的物什在齿间滚碾,清甜汁水瞬间炸开,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腹内。
她急不可耐地吞咽下肚,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,垂眸看向掌心,一层稀薄黏液沾在指尖。
猫仍蹲伏原地,反复舔舐她左臂内侧,皮肤上有密密麻麻淡青色小点。
忽的,猫儿纵身跃下窗台,蹿出去数步后顿住,旋即回头,静静望向魏若。
魏若迟疑片刻,抬步跨过窗台,跟在那只猫身后追去。
途经冰池,她蹲下身,抬手探进冰洞,本想洗净掌心残留的黏液。
指尖刚触到水面,十几条红鱼刷地涌过来,挤压着啄她的手指。
她低头细看,所有红鱼小口尽数对着她指尖那层黏液,贪婪不停翕动,力道渐渐加重,速度愈发急促。
魏若不敢多留,起身循着猫的身影往前赶。穿过回廊,拐过一道转角,循着雪地上的足印,俯身钻进假山低矮的岩缝。
缝内一片漆黑,她侧身勉强挤入,走了十几步,眼前光景豁然开阔。
竟是一处地下冰窟。
视线一扫,她瞥见一团蓬松白毛。
角落盘踞着熟悉的模糊轮廓,浑身覆着垂落的长毛,盖住了整个身体。
那双空洞眼窝直直朝向她,眼窝底端,数根雪白软触手自毛间探出,层层缠裹着中央不停扭动的物件,只露出一截黑底白花的尾巴,不住疯狂甩动。
猫。
一截触手竟不知不觉探至她鞋尖,忽地缠上脚踝,却并未收紧,只缓缓摩挲着踝骨。
魏若浑身僵凝,心底暗忖下一刻便要被拖拽倒地,面上却平静垂眸道:“李镜雪。”
触手猛然顿住,霎时松开,猫顺势滚落,蹿到魏若脚边,发出一连串呜咽。
魏若抬脚将小猫往身后轻拨,顺势踢了下它的屁股。小猫回头望了她一眼,旋即转身跑远。
白毛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,底下触手缓缓蠕动。
一个熟悉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,低沉带笑:“为何知道是我?”
魏若立在冰面上,平静开口:“同样是瞎子。雪洞里,我晕倒在那团白毛旁边,又恰好被你捡回山上。一切都太巧了。”
蠕动幅度稍小,困惑问道:“就这些?”
魏若略一沉吟,继续说道:“你衣柜里的衣上有白色长毛,不像是猫毛。而且,我在南荣师兄那里,看见了雪兽。鼻子是圆黑的,身上的毛短而硬,不是长白毛。你上次骗了我。”
一片冗长的静谧。
魏若没有说最后一个理由。
她看见李镜雪的时候,和看见那团白毛的时候,胃里会浮起同一种隐约的饥饿感。
那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床边递水给她的时候,她肚子就不大舒服。
白毛底下传来一声轻笑。
紧接着,那一大团白毛层层塌落,底下人的身形慢慢露了出来。
李镜雪一袭白衣席地而坐,单手撑着身侧冰地,嘴角噙着愉悦的笑,温声叮嘱:“早些回去吧,夜里凉。”
魏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,她赌对了。
她立马转身要走,身后忽然喊住她:“师妹。”
魏若心里一紧,难不成他还是要灭口?她索性装作没听见,脚下发力快步离开。
等她侧着身子挤出狭窄岩缝,身后那人的声音才不紧不慢追来:“别唤它白毛,是白祟。”
那猫踞于石上,瞧她出来,便纵身跃下,围着她逡巡两圈,方才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