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若掀被坐起,床边摆着双黑靴,套上全然不合脚。
她站起来环顾四周,绕过那扇屏风,后面是一个宽敞的外间,正中一个矮桌,椅背搭着件素白披风。
她再往旁边看,墙上挂着一幅字,方才醒来时只粗粗一瞥。
这字似乎像繁体的,笔画草草,只认出“老”“力”“多”“镜”几个字。
“老病力难任,犹多镜雪侵。”忽地一个声音在她身后道。
魏若募地回头。李镜雪不知何时进来的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。
“你走路怎么没声啊。”魏若小声嘀咕。
李镜雪微微歪头,歉然道:“我脚步轻惯了,抱歉。”
他把托盘放到矮桌上,道:“熬了点粥,山上的吃食简陋,只有些粗粮。”
魏若坐下,是青菜鱼片粥。
她指了指墙上那幅字,问道:“对了,这诗是你写的吗?”
李镜雪摇头,虚指了指字的左下角,那有一方小印,里面是“九方鹤”三个朱红字,解释道:“乃师父所赐。”
“你师父还挺有才的啊,自己作诗。”
李镜雪轻笑一声,纠正道:“这诗是唐人的旧作,顾况的《南归》。”
唐。
魏若一怔,“唐人?”
“唐朝。”李镜雪耐心道,“唐宋崇。不过我对诗没什么研究,只是师父赐了这幅字,才特意查了查出处。”
唐宋崇?不是唐宋元明清?
魏若问:“唐宋崇,崇是……?”
李镜雪静默片刻,有些古怪地开口:“崇朝就是本朝。怎么,姑娘对史书有兴趣?”
“没有没有,”魏若摆摆手,“我没读过书,不认识几个字,随口问问。”
李镜雪微微颔首。
魏若皱眉,喝完把碗放下。
崇。这是一个历史书上没有的朝代。
李镜雪边收拾碗边问:“我还不曾请教姑娘芳名。”
“魏若。魏国的魏,若有若无的若。”
魏若看见外间的门半敞着,隐约能看见一条回廊,“我能出去看看吗?”
“自然。”李镜雪递过去那件披风,端着托盘,推开了那扇门,细碎的雪末飘进来。
魏若心中满是诧异。
屋外天地竟这般开阔,碎雪漫落,覆遍飞檐回廊,不远处屋舍皆落着铜锁。
长廊蜿蜒,左侧种着几丛被雪压弯的瘦竹,右侧是一方结了薄冰的水池,冰面凿了个洞,能看见几尾红鱼。
魏若裹紧披风紧跟其后,拐了好几个弯。
她蓦地回过神,从刚才醒来到现在,她没碰见任何人,偌大的宅院却死寂沉沉。
魏若问:“好大的地方,你一个人住?”
李镜雪走在她前面,“这里是镜峰。师父把这座峰分予我,平日便只有我一人住。”
“这么大宅子,你一个人收拾?”
他笑着说:“修道之人,不讲究这些。况且镜峰是待客之处,有时有客来访,会在此暂住,平日里确实冷清了些。”
魏若:“那你那些师弟师妹呢?”
李镜雪顿步侧过头,眼上蒙着白布,魏若却分明感觉他望了自己一眼:“师父不喜外人打扰,门中弟子各居一峰,平素互不往来。”
那她这个外人怎么就被带回来了?
李镜雪忽而道:“师父在鹤峰,我送魏姑娘过去。”
踏出大门,回头望去,恢弘古宅立在雪中,外面茫茫雪原铺展,尽头便是断崖。
崖边站着一只白鹤,头顶一簇黑羽。
“魏姑娘,请。”他率先跨上鹤背,坐在靠后的位置,然后朝她伸出手。
魏若犹疑:“你确定这东西能坐人?”
“千真万确,姑娘若是怕,坐在我前面便好,我扶着,不至于掉下去。”
魏若握住李镜雪的手借力跨上去,坐在他前面,脊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。
“唐突了。”他轻声道,然后一只手虚虚环过她的腰,“姑娘坐稳。”
鹤双翅卷起一阵冷风,然后蹬地起飞,魏若整个人顿然往后一仰,撞进李镜雪怀里,对方似乎僵硬了一瞬。
片刻后,鹤开始下降。
魏若抬眸远眺,只见天地尽头,那座最高山峰愈发清晰,山体之上,一道庞大沉郁的黑色轮廓,在云雾间隐隐浮现。
是一座黑塔,高耸入云。
鹤落在一块石台上,她下来的时候没站稳。李镜雪伸手扶了她一把,道:“师父在三十三层,姑娘随我来。”
楼梯旋转着一圈一圈往上绕,她爬了几层就开始喘气。
李镜雪走在她前面,比她一个睁着眼睛的人还稳当。
李镜雪停下等她,自责道:“是我疏忽了,没考虑姑娘身体孱弱,若姑娘不介意,我背你上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魏若干脆拒绝。
她继续往上爬。
终于,李镜雪停在一扇刻着“三十三”的门前,门自己打开。
魏若心头一震。
穹顶高耸,环形书墙层层叠叠直抵天际,偌大圆形厅堂空旷辽阔,高台居中,衬得周遭愈发空寂。
台中央设一张半环书桌,桌后立着一道人影。
魏若眯眼望过去,第一眼没看清他的脸。因为她看见书桌下面是镂空的,实木刚好卡在他腰胯的位置,桌面以下的躯体一览无余。
他里面好像……什么都没穿。
黑发铺地,玄袍松垮搭在肩头,前襟大开,苍白胸腹一览无余。腰腹被桌沿遮挡,镂空木缝间,却露着劲瘦长腿与一双赤足。
这人在书房里几乎光着身子?
魏若视线上移。
那人眉心一点朱红痣,眼尾狭长、瞳色浅灰,唇色淡得无血,正垂眸看书,清逸如云中仙鹤。
可袒胸露乳,平添几分邪异。
李镜雪立刻跪下,声音在圆厅层层回荡:“弟子李镜雪,叩见师父。这位便是弟子在雪地中救回的姑娘。”
魏若正眯眼仔细端详,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。
她只觉右颊一凉,抬手触到一道细细的伤口,血珠顺着下颌滴下去。
黑影在半空中旋了一圈,回到高台。魏若这才看清那是一根黑羽,滴着她的血。那个赤脚男人伸出两指捏住,抬到鼻下轻嗅。
“原来是个废物。”他语气淡漠,二人相隔甚远,话音却近在耳畔。
魏若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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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眼李镜雪,见他还跪在地上,姿态恭谨,垂首不语。
她舔了舔淌到嘴唇上的血,想起那幅字边上的印,有“九方鹤”三字。
“九掌门好。”她稍稍抬高声音,决定礼貌问好。
那个男人终于抬起眼,微微挑眉,随即冷冷笑一声:“白丁。”
魏若不明所以。
高台上那人把羽毛随手一扔,拿起一卷书垂眼看,忽然又抬起眼皮,像是刚想起来还有两个人杵在底下。
“第五个。”
李镜雪叩首:“是。”
“下去。”
李镜雪起身,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,魏若跟着他出了那扇门。
门板合上,楼道里重新暗了下来。
李镜雪走在前头,行至二十余级石阶,才无奈开口:“师父复姓九方,单名一个鹤字。旁人称呼他,多是称九方先生、九方真人,或是掌门,九掌门这个叫法……我也是头一回听见。”
魏若踩在台阶上,脚下一滑,扶住了墙。
“那我——”
“姑娘往后便是师父座下五弟子。师父说话直接,不必往心里去。”他斟酌片刻道,“门中弟子加上你共五人,二师妹住在泠峰,三、四师弟一起住在花花峰。往后你便是小师妹了。”
说罢,他又含笑唤着:“师妹……”
二人走出高塔,乘鹤腾空而起。
魏若忽然偏过头:“你师父……他是不是没穿裤子?”
李镜雪沉默,良久才道:“修士不拘俗礼。”
魏若扭回头,冷风灌入口中。她不再说话,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山影,心里忍不住担心另一件事。
她好几天没有吃药了。
白茫茫的雪色渐暗,太阳已经偏西。
李镜雪把她送到门口就停步,说要给她去准备晚饭。魏若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,才把门关上。
她把外袍解开,摸了摸绣在左胸的那几个字,心里安定了一些。
这件衣服还在,那她就还是魏若。
她去翻床头矮柜和床底下,都是空的。
魏若站直腰,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衣柜上。她走过去握住铜环,正要拉开,柜门自己动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轻轻的一声从柜门里面传出来,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了一下。
魏若手一缩。
“咚。”
又是一声。
然后柜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金黄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。
那只眼睛眨了眨,然后整扇门被从里面顶开了,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滚出来,擦过她的脚踝,蹿到了床底下。
魏若低头看,床底下露出来一条黑底白花的尾巴,尾尖还在轻轻甩动。
猫?
那只猫的一只眼睛是闪亮的,另一只却只有一个萎缩的空眼眶。
魏若伸出手想够它,那只猫蹿出来,从半敞的窗户跃出去,消失在回廊外的雪地里。
魏若走回衣柜前面,把两扇柜门都拉开。里面挂着几件衣裳,是男子袍式,显然都是李镜雪的衣服。
她伸手拨了拨那些衣摆,指腹上沾了几根猫毛。细短的黑毛,还有一两根长些的白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