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云万里,风雪千山。
时至隆冬,天地间纷纷扬扬淋下一场大雪,上下一白,卷着朔风呼啸而来,一下下打在魏若的脊背上。
她一睁眼就躺在雪地上,身上那件蓝白外衫被冻得硬邦邦。
四周渺无人烟,只天边映着高耸连绵的山影。
她别无去处,只好往那个方向走。
魏若背着寒风迤逦而行,早已感觉不到冷,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痛。
她浑浑噩噩地移动。
漫天肆虐的狂风悄然收束,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她抬头,眼前一个山洞。
前面的雪坡上裂开一个漆黑的口子,垂着尖尖的冰棱,寒光森然。
魏若没有犹豫,扑进洞口。
洞里比外面暖和,地上的雪也变得稀薄,壁上结了一层冰壳,光线只勉强照亮眼前,里面一片漆黑。
魏若靠着洞壁坐下来,饿意涌上来。她蜷起身体,视线垂下去,才看见洞里的地面上有一个雪坡。
雪堆平滑,不似风雪侵蚀自然形成的。
她起身走上前去,凑近细看才恍然明白。
那是一团庞然大物蜷缩于此,身形比她大出几倍。
周身覆着蓬松绵长的白毛,软软垂落,远远望去好似一头白熊。可它的身形修长,近似巨型犬类,躯体却较之更加敦实粗壮。
魏若屏住呼吸,那团东西一动不动。
她再走近蹲下来,看见白毛下有两个凹陷,对称地分布在头部的位置。那是眼睛的地方,却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深的洞。
大概死了。她把手放上去,掌心感觉不到丝毫温度。应该刚死不久,皮肉还是软的。
魏若看着那两个黑洞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来。
肉。
她盯着那团白乎乎的东西,胃里一抽。这么大一团啊,够吃好几天的,出去也只会冻死饿死。
她暗暗思忖,咽了咽口水。随即俯身凑近,对着它的肩颈之处轻轻嗅了嗅,终是狠狠咬了下去。
牙关闭合的那一瞬间,她听见一声脆响。
魏若愕然向后跌坐在地上,双手捂住嘴,温热又黏稠的东西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她张开手全吐了出来,掌心一颗白色的东西混在血里。
那是她的门牙。根上还带着一点肉丝。
魏若把牙扔地上,嘴里一阵阵抽疼。她用舌头舔了舔缺口,又带出一股血,全被她呕在了地上。
随即她看着地上那滩鲜红的血,才发现里面掺着许多白色的、细长的毛,“呲呲”冒着白烟,一条一条地挣扎着。
视野开始晃动,恍惚间,她看见那两个幽黑的眼窝似乎转向了她。
魏若倒了下去,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雪地上,失去意识之前,看见那团动物动了一下。
一条粉红舌头从密匝的白毛里伸出来,缓缓地舔舐着地面上的鲜血。
她似乎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。
那个东西的两个眼窝最后落在魏若的胸口,那里是一行浅蓝色的字——
崇山市精神病院。
浅蓝印字仿佛坠着千斤重量,压得魏若胸口闷胀沉滞。
她浑浑噩噩掀开眼皮,入目是一片素色的帐顶,几缕流苏摇曳,随微风轻轻晃荡。
屋内很暖和,正对着她的是面屏风,侧面墙上挂着一幅竖着的字,似乎是繁体,只模糊看出个“镜”字。
窗户开着半扇,透进来白亮的雪光。
魏若试着动了一下,浑身酸软,勉强撑着坐起。
她正心神恍惚,脸颊忽然漫上一片温热。一只手端着腾着热气的白瓷杯,静静递至她眼前。
“姑娘醒了,喝点热水。”声音清朗,带着温温笑意。
魏若浑身一哆嗦,捂着肚子,顺着那骨节修长的手偏头去看。
床边的椅子坐着一个人,刚才一直被半掩的帐子给挡住了,她才没看见。
那是个年轻男子,一身细葛布的宽袖白袍,腰间坠着一枚田黄玉环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余下几缕碎发垂落肩头。
高鼻薄唇,肤色很白,模样清和舒展。
颇为怪异的是,他眼上蒙着一条白布,一直缠至耳后,底下隐约可见眉骨高挺的轮廓。
魏若没接杯子,四下看了看。这地方不对。墙上繁体的字,宽袖长袍的衣裳,纸糊的窗户……
“姑娘?”
那人还在举着杯子,担忧地唤她,顺手把杯子放在床边柜子上。
魏若回过神,想先道谢。“鞋鞋,窝——”
她乍然抬手捂住嘴,舌头舔去,牙根凉飕飕的,才想起雪洞里那颗带血的门牙。
“姑娘想说的是谢谢吧。”那男子轻笑一声,从腰间掏出一方手帕,打开来里面包着一颗白物。
“此物是我在雪洞里捡到的,想来是姑娘的。”
魏若盯着自己的门牙。
“你……”她抿着嘴,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个字,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。
他安抚道:“姑娘莫怕,请张口,我替你安回去。”
魏若不太相信,但还是张开嘴。
男子抬手,拇指食指捏着那颗牙凑近。眼覆白布,动作却熟稔。
他将牙抵向她齿间空缺,中指探入唇内,抵开牙关,不许她闭口。
他嗓音十分轻柔:“别动。”
说话间温热吐息漫来,魏若舌尖不慎蹭到他指尖,惊得下意识合上牙关,下齿磕在微凉指骨上。
她心头一慌,连忙松开嘴巴,抬眼望去。
眼前人嘴角含笑,不见半分愠恼,却迟迟未有动作。
魏若下颌酸胀,涎水难以咽下,浑身不自在。
那人笑了一声,只听一声轻响,才终于收回手。
她吞了吞口水,立即用舌头舔了舔,居然结结实实。
“好了。”那男子收回手,把手帕叠好塞回腰间,不紧不慢道,“些许小术,不值一提。”
魏若不可置信道:“小术?”
那男子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,浅浅笑道:“我还没自报家门,失礼了。”
他站起来,微微欠身,行了个揖礼。
“在下李镜雪,崇山掌门座下大弟子。今日在山下雪地里捡到姑娘,见姑娘气息尚存,便冒昧带回了山上。若有唐突之处,还望姑娘见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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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
崇山,掌门,大弟子,山上。
魏若低头看见身上套着一件浅灰棉布袍,里面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还在,茫然道:“没事,谢谢。”
李镜雪微笑着重新坐下来,又把杯子拿起来递给她。魏若接了捧在手心里喝着,尝到淡淡的甜,疑心他还加了糖不成。
屋里安静下来,窗外隐约有短促的鸟叫。
李镜雪也不催她说话,随意地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膝盖上,轻轻摩挲着指尖。
“对了,”李镜雪开口打破沉默,身体微微前倾,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。
魏若的棉布外袍前襟微敞,露出底下她那件蓝白条纹的外衫。“我想请教一下,姑娘衣上这几个字,是什么文字?”
他顿了顿,略困惑道:“看起来颇为眼熟,但有些奇怪,笔画似乎比我熟知的要简省许多。”
魏若低头拉开外袍,“崇山市精神病院”几个字在里面那件外衫胸口。
她打量他眼上缠着的白布,皱眉问道:“你看得见?”
李镜雪微微偏了偏头,有些无奈,笑道:“看不见。我目盲多年,早已习惯了。”
魏若:“那你怎么知道我衣服上有字?”
“摸出来的。”他抬起右手,食指虚空比划了一下。
“崇山市嗯嗯嗯嗯……”魏若含糊道,摸了摸胸口的字,想着印上去的字又不是绣上去的,你如何摸出来的。
“崇山……”李镜雪沉吟道,“这倒是有座崇山,便是本门所在。可山上并无什么崇山寺,崇山寺……是地名?”
魏若没纠正,岔开话题,问道:“那个,你知道我在雪洞里看见的那团白毛是什么吗?”
李镜雪怔了一下。
“白毛?”他眉头微蹙,忽然“哦”了一声,恍然道,“姑娘说的是那只雪兽吧。”
魏若:“雪兽?”
“这山上的东西,”李镜雪耐心解释,“遍体白毛,静伏不动,瞧着好似死了,实则不过蛰伏冬眠。雪兽是山上的寻常生灵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魏若告诉他:“我咬了它一口。”
李镜雪脸上的笑意一顿。“……嗯?”
“所以门牙才磕掉了。”
李镜雪闻言默了默,忍笑道:“姑娘……胆量过人。”
魏若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床边的矮柜上。
李镜雪转而温声询问:“不知道姑娘家在何处?待你休养妥当,我可送你归去。”
魏若抬起头,四下看了看,窗外隐约可见朦胧的山影,白雪、灰石、青松一层一层堆砌上去,叠到天边,遥不可及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。”她踌躇道。
李镜雪微怔,轻声道:“那姑娘先歇着,待到气力恢复,我便引你去见家师。”
魏若面露疑惑:“‘家师’?”
李镜雪颔首:“便是此地的主人。”
魏若应声,登门拜访主人本就合乎情理。
李镜雪边后退边温和浅笑,直到绕开屏风。不多时,屋门开合之声传来,人已然离去。
魏若心底隐隐发怵,抬手摸了摸安好的牙,指尖沾到层薄薄的黏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