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上。
皇帝从福宁门来,沿路跪了不少宫人,谢微就在其中。
她挨着宫墙微微垂首,看仪仗缓缓从自己身边经过,余光里的皇帝坐在龙辇上,戴着一顶暗绣团龙纹的帷帽,看不见容貌。
忽然间秋风袭来,帷帘浮动,皇帝轻咳了一声。
她瞪大了眼睛。
她从被吹得的帽帘里看见了皇帝的模样,那模样和臭男宠不说一模一样,只能说像了个九成八。
可臭男宠被她划伤了,这皇帝脸上没有完好无损,没有任何伤痕。
难道臭男宠不是太监,是皇帝的孪生兄弟??
“娘子,怎么还跪着?”
碧娘正要扶起谢微,却见她仿佛呆滞一般纹丝不动。
她缓缓地回了神,站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,心跳如鼓。
她回到了玉堂殿,才问曹兰:“兰娘,你在宫中侍奉多年,可知今上有没有什么孪生兄弟?”
曹兰见她莫名其妙地问起这些事,也有些惊讶:“娘子怎么问起这个。”
谢微惊魂未定,她摇了摇头:“你只需如实回答我就好。”
“我虽在宫中多年,但常在西苑侍奉,宸妃之事不甚清晰。不过,我知道有一人知晓。”
曹兰说罢,便请谢微稍等,她出去把何进找了进来。她搡了一把何进:“何进以前是侍奉宸妃的,娘子有什么,他定知无不言。”
谢微吃惊地看了一眼何进,何进笑呵呵地点了点头,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她没有问何进为什么不告诉她,只听何进说道:“今上却有一孪兄,不足月便没了。睿宗为防宸妃伤情,便不许宫内再提,只称育有一子。”
谢微沉默了。
我去,不会得罪亲王了吧。
之前以为皇帝没兄弟,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,大意了。
“那,有没有可能这个哥哥还活着?”
“死人怎么可能复生。”
何进很笃定。
那臭男宠怎么回事?
天底下还能有如此相像之人吗?
当然,谢微没有问出来。
她摆了摆手,让何进和曹兰退下去。
她目前可以笃定的是,臭男宠肯定跟皇帝有着某种联系,无论有什么联系,她都不应该继续深入。
知道的越多,死的越快。
谢微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,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,没心没肺地过了几天快活日子。
直到叶昭容再次找来。
她把手上的抓痕给谢微看,看起来像猫抓的,她很客气:“娘子这里养了猫?”
谢微自然否定。自从穿越以后,别说猫了,她连猫毛都没见过。
叶昭容点点头,脸上很平静,也不说相信或者不相信,只告诉谢微:“我方才在宫道上,被猫抓伤了,亲眼见这畜牲逃到了翠微宫。如果娘子养了猫,要及时告诉我,幸好今日伤的是我,若是伤到了哪位娘娘,你我都吃罪不起。”
这话里半是提醒,半是告诫,谢微听出来了,宫中是不许养猫,她不会顶风作案,不过她也奇怪,究竟哪里来的猫。
有没有可能是野猫?
谢微这样想着,便跟了叶昭容出去,哪知到了西殿门口。邓美人坐在门前,叶昭容颔首之后,就问:“邓美人没养着猫吧?”
语气比对谢微可亲很多。
邓美人,笑着说没有,叶昭容便不再追问,转身回后殿了。
看起来在她养病期间,叶昭容和邓美人之间友谊有了质的进展。
邓美人望向了叶昭容身后的谢微,仍笑着:“妹妹来找我,还是找叶姐姐呢?”
叶昭容这才发现谢微站她身后不远处。
谢微屈身,对叶昭容行了个礼:“我找昭容娘子。”
叶昭容脸上没有不快的神色:“什么事?”
“刚才娘娘说起猫,我适才刚想起来,曾经听到几个小宫女说,宫里有野猫出没,应当不是娘子们养的。”
“难道有哪个奴才如此胆大包天,竟敢私自豢养猫儿么?”
谢微正是此意,她又说:“宫里人多口杂,就算真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,一时之间也很难追查出来。不过猫这玩意容易掉毛,一旦养了,各处必有猫毛掉落,难以清扫干净。如果昭容能挨个盘查这些宫人的屋子,罪证确凿,想来养猫之人也无从分辨。”
“挨个盘查?为一只猫,何必如此兴师动众。”
“昭容今已为之所伤,我觉得不为过。”
叶昭容沉吟了片刻,她微微转头,问那在藤帘下打扇,仿佛事不关己的邓美人。
“你怎么看呢?”
邓美人把扇子停在手边,先看了一样谢微,又看了一眼谢昭容,笑道:“既然谢妹妹有此心,咱们动众这一回又如何,况且也不是无凭无依,事出有名,娘娘她们若知道,大也不会怪罪。”
叶昭容应允了,她吩咐三殿各行其是,自行检索,如有异常,再报后殿。
这些事情本不必谢微亲自监督,宫女们的卧房曹兰带着人去了,太监们的则有何进带人去,谢微坐在玉堂殿吃茶,碧娘侍奉她。
日头微斜,曹兰和何进一道儿进来禀告,各处皆无猫毛出现,只是有一名叫茵儿的宫女不在房中,问起来都说不知情,她只与西殿的胞姐茴儿往来多。
茵儿性情古怪,有时带人热情,有时又冷淡的很,常给人脸色瞧,性情恶劣,是与众人都不爱与她交往。
她命曹兰再去探问一番,除了茴儿,茵儿平日最亲近的都是谁。
不多时,曹兰便带了个丫头进来,那张脸一抬起来,这不是前儿挨了板子的青杏么?
她生发出一些可怜的心思,想来青杏与茵儿一样,皆受人排挤,不得已之下,抱团取暖。
“青杏,好姑娘,身上好了?”
青杏有些感动,她点了点头,笑着说:“托娘子的福,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和茵儿平素要么吗?”
“其实算不得要好,只是能说上几句话,她有时候也不大搭理我的,她常到御苑北边的梅林那儿去,如今不是梅花的季节,她爱清净,便常常往哪儿去。”
青杏说完,又迟疑了一会儿,她看了看曹兰,又看了看何进,最终看向了谢微。
谢微明白她的意思,笑着说:“曹兰和何进都是我仰仗的老资历,你但说无妨。”
青杏这才放下心来,如实告诉道:“其实,她们两姐妹虽然是一百所出,但容貌上也有些微的差别,姐姐眉瘦眼宽,妹妹则眉瘦眼也瘦,若非平日相处多,也很难看出来。两殿的人都分不清,觉得姐妹俩时而眼宽,时而眼瘦,那是因为两姐妹以为无人能分出他们,便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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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互换闹着玩。他们两个在两殿干的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,所以娘子们对她们的脸也不大认得,故而她们也胆子越大,这会儿茵儿可能是在西殿,替她姐姐干活呢。”
谢微听了,直觉不能理解。
这对于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吗?
还是说小孩子心性,觉得愚弄大家很有意思呢?
她叹了一口气,叫青杏悄没声儿地去西殿瞧一眼,倘若茵儿在那,便叫她回来。
青杏应了一声便去了。
西殿与东殿玉堂殿相对,地界布局多为相似,青杏轻手轻脚地摸进去了,找了好一会儿,也没有瞧见茵儿。
正打算放弃时,茵儿却提着个篮子从外面大门口进来了。
青杏忙赶上去,叫道:“茵儿!”
哪知茵儿浑似听不见,越走越快。
青杏三步并两步,小跑着追上了她,拦着她面前。
“茵儿,你怎么不应人呢!”
“我不是茵儿,我是茴儿。”
茵儿冷冷地嘴硬道。
青杏笑了,她了解她们两姐妹。
“茴儿与我最是要好,哪里会同我冷言冷语?”
茵儿只得皱了眉,然后一笑,化解了脸上装出来的冷色,她把青杏拉到一旁,笑嘻嘻说:“好吧,青杏姐姐找我什么事?我姐姐太懒了!她在御苑睡懒觉,娘子们要搜查,我怕她错过了挨骂,才过来顶了她的缺。”
青杏佯装生气道:“你这是纵容茴儿,况且你顶了她的缺,谁来顶你的缺呢?”
茵儿表现得很无所谓,“无非是骂两句,罚我一顿,我替姐姐受着就是了。”
“那谢娘子那头怎么办?她可是叫我出去找你的呢,你赶紧和我回去吧。”
“好好好,你等把我这个篮子放回厨房先。”
两个人连忙回到玉堂殿。茵儿倒是不紧不慢,她要去受罚,不用走那么快,青杏怕谢微等久了,一直催促她,她看青杏一直催,倒也不好继续慢悠悠地,跟青杏一块儿快步进殿了。
玉堂殿还是燃着梨花香,这种香不甚名贵,却颇为渊源,乃是前朝宸妃所制,名为鹅梨帐中香,只有内庭有香方,宫内人用起来早已不稀奇。
刚出那会儿,北京兴起过一阵效仿的潮流,那时因为宫外没有方子,多数是宫内御赏下来的,外头炒到了天价,一两金子换一两香,名副其实的价比黄金。
不过随着睿宗病去,宸妃隆宠不再,又红颜薄命,玉殒香消,这香逐渐的也无人再追捧,只是谢微喜欢这香清而雅的味道,故而常用罢了。
茵儿身上沾染了西殿处爱点的沉水香,可能是镇日都去,衣裳上的味道极浓,谢微一闻便闻出来了。
她摆手示起,看了眼青杏:“从西殿来的?”
青杏起来答话:“是,娘子。”
茵儿却不起来,座上的她笑了一声:“你倒乖觉,不妨说一说,你犯了什么过错。”
茵儿身子伏得更低了:“奴婢擅离职守,自知有错,恳请娘子责罚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这……”
茵儿有些愕然,她看了一眼青杏,青杏朝她点了点头,便知道青杏把她与姐姐的事情告诉了谢微,她也不慌张。
“茵儿愿将功补过,请娘娘给我个机会。”
“那猫儿的来处,正是西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