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日以后,玉堂殿的人再也没有别的心思了,生怕落得跟青杏一个下场。
天色灰蒙蒙的,一场微雨如期而至。
雨一下,天地便宁静了起来,万物俱歇,只有细雨蒙蒙。
谢微喜欢这种闲适的感觉,她身体已无恙,便撺掇着碧娘去赏雨。
赏雨不能光用眼睛看,还要走进雨中,切身体悟。
碧娘便只能为谢微打着一把油纸伞,和她一起漫步在秋雨中。
她们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又到了御苑。御苑芳香沁润,假山乱堆,奇石俊瘦,谢微走着走着,似乎觉得此地有些眼熟。
没错,谢微不仅是个脸盲,还是个路痴。
大半月没来,她忘记了这里是她额头的折戟之地。
假山层层叠叠,洞道崎岖,天然形成一道避雨的屏障。
一道齐紫色身影懒洋洋地躺在石头上,秋雨打湿了假山,从他周围的石壁流淌而下。
男宠就是骚包,天天穿紫色。
今天出门没看黄历,又撞鬼了。
谢微放轻了脚步,转过了身子,打算装作无事发生,打道回府。
虽然她很气愤,但她无能为力。
合格的社畜懂得适当让步。
在她受伤卧床的日子里,她就派了何进去找这个紫衣男,可半点儿消息都没有。
这说明紫衣男的跟脚不是她一个小小婕妤可以探问的,他绝不是二十四里的普通中官。
无论他是谁,谢微沾上就没好事。
惹不起还躲不起吗。
还真躲不起。
谢微身后的声音带着笑,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。
“玉堂殿、谢婕妤,何故视而不见?”
谢微不仅视而不见,她还听而不闻,她加快步伐,低声对碧娘说:“快走!”
“谢婕妤难道不好奇,这块石头有什么魔力吗?”
呸,破石头能有什么魔力。
谢微不理他。
“比如让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间……”
谢微三步并两步,一个回马枪杀过去,站在了紫衣男面前,冷冷地凝视着他。
碧娘很吃惊,她从未见过谢微如此失态,细雨打湿了谢微的鬓发。
谢微抬了抬手,示意碧娘不必过来。
他们的对话,碧娘不能听。
臭男宠是谢微失忆的漏洞,他的意外出现,令这个计划出现了巨大的纰漏。
那就是臭男宠提前知道了谢微要撞头。
他知道谢微的失忆并非不幸,而是早有预谋。
他是谢微生命当中的意外。
他对谢微的怒目视若无睹,也不害怕,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:“这下子可以好好儿听人说话了吧,谢娘子。”
谢微一笑,借捋发的姿势,从鬓首悄没声地拆下一只金钗,尖利的钗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臭男宠的脖子上。
“我猜,倘若我说是误会,你也不信。”
臭男宠没吭声,他垂着眼睛,视线里仅有谢微持钗的那只素手,玉臂纤瘦,腕上的一串细金镯子与钗头的碧玉海棠不时发出一点金石相击之音。
谢微站在洞门一侧,垒起的山石,刚好挡住了碧娘的视线,石壁上凝聚的一滴水珠砸了下来,谢微还勾着唇角,笑色极淡。
“老实说,我与你无冤无仇。你知道了我的秘密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她把问题抛了出去,让产生问题的人自己解决。
臭男宠没有回答,他往前动了小一步,谢微不得已,略往后半步。
他继续向前,谢微被他逼到了洞门,背后就是冰冷的石壁。
“够了,不要再往前走!你不怕死么?”
他缓缓一笑,用脖子抵住了谢微的金钗。
“谢婕妤,你杀过人么?”
然后,他温文尔雅地告诉谢微: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谢微不能再退了。她冷笑了一声,金钗划破了他的脸颊,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。
“杀人还用学么?”
他摸了摸,摸到了满手的鲜红。他捉住了谢微的手腕,向上一折,她便吃痛地松开了金钗。
金钗掉落在地上,雨水浸透了它。
他在流血,也在笑着。
“谢微,我和你交换我的秘密吧。”
他的回答姗姗来迟,却又十分温和。
谢微无语了。
这个疯子,不早说!
她把手帕胡乱地按到他脸上,洁白的手帕被血色玷污,连边上的孔雀草也不能幸免。
“不要动,摁住止血。”
毕竟是自己动手伤的,谢微尽职尽责地给他做伤口处理。
“我划得不深,应该不会留疤,这些时日你闭门谢客吧。”
他闷笑了一声,又捉住了谢微的手,这会儿是轻轻的。
“这算什么,一报还一报?”
嘴欠的臭男宠!
她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。
“这叫报应不爽。自己按住。”
谢微蹲下身子,用雨水把自己手上的血洗干净了。旁边突然伸出来一只血迹斑斑的宽手,谢微侧目,与臭男宠对上眼神。
什么意思?
臭男宠对她妖里妖气地一笑。
卖笑可耻,但有用。
谢微给他洗了手。
她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好了,这位……”
臭男宠。
她顿了一下,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己一直用紫衣男或者臭男宠代称他,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。
谢微对他挑了挑眉。
他很上道:“你可以叫我阿谦。”
起假名能不能上点心,怎么这么像路人甲。
谢微不和他计较,对这位路人甲说:“请开始你的故事。”
阿谦正色道:“其实你撞的石头是我的床。”
?
所以呢。
“那天我拉住你,是以为你要霸占我的床。”
谢微被气笑了:“你逗我?”
阿谦很惊讶: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看不出来才有鬼,这算什么秘密。
白折腾了。
阿谦咳了一声,笑着:“我杀过人。”
谢微嗯嗯敷衍了两声,显然不相信。
“我杀了我的母亲。那天是个夜晚,她睡得很沉,她到死都不知道,我给他用了安眠香。我用白绫勒死了她,又把她吊在房梁上,装成她自杀的模样。所有人都相信她是自杀的,我是她亲儿子,怎么可能弑母呢。”
阿谦说完,对谢微眨了眨眼,仿佛在问这个故事怎么样。
谢微觉得不怎么样。
阿谦说时,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。
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用悲切来形容。
谢微装作又被耍了的样子,生气道:“油嘴滑舌,嘴里没半句真话,谁信你。”
她看着阿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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脸上的伤口,在他张口之前,率先说道:“那日是你的错,今日是我的不对,咱们扯平了,以后桥归桥,路归路,相见不如不见。”
地上的金钗被谢微捡起,她比划了一下:“下次你再犯我,我就真的刺穿你的脖子。”
雨水把血气冲尽,谢微的身影也消失在秋雨中。阿谦留意到,谢微的裙边也绣着孔雀草,和手帕上的一模一样。
雨势突然大了。
乱跳的珍珠飞溅到石床上。
阿谦离开了这里。
谢微的衣衫几乎在这暴雨中湿尽。
玉堂殿内,谢微沐过浴,换了一套燕居常服,坐在圈椅里,曹兰在她旁边,慢慢地为她擦干头发。
曹兰擦着擦着,有些心不在焉。
她侄儿曹仁最近给她传了一封信,说她会阳老家的八十岁老母亲,最近病重了。家里开支紧缺,请她想法子,寄五十两纹银回去,否则无法照顾老母。
一两银子就是普通三口之家两个月的温饱开销,五十两,就是四年多的花销。
母亲究竟生了什么病,曹仁怎么会一下子要这么多银两。
曹兰的月例主要以实物供给,多是定例的柴米油盐、衣物膳食,月钱不过八百文,这些年来,逢年过节攒下的赏银首饰,也大多托人寄给曹仁,托他代为照顾老母。
原本曹兰到了二十五岁,依例是可以放出宫去。曹兰心中挂念母亲,打算出宫,回会阳老家做些绣活谋生。
曹仁及时来了一封信,说她母亲生了怪病,每日都要用人参喂养,否则就急咳不止,无法喘息。曹仁一家耕作,没有多余的钱财来买名贵人参。
他问曹兰,要怎么办。
曹兰知道了,她可以一辈子不与母亲相见,只愿母亲长命百岁。
十年过去了,她今年三十五岁,依旧为钱发愁。
谢微略微倾身,伸手拿案上的茶盏,曹兰走了神,仍捉住了谢微的一捧头发。
谢微回头看她,曹兰忙要躬身请罪,她只摆了摆指尖:“有心事?”
她吃了一口茶,从曹兰手里那过巾子,替自己擦着头发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
曹兰难得无措,侍奉的活怎么能让主子干,她以为谢微不满,故意借此敲打她,并不敢起身。
谢微并无此意,她有手有脚,大部分活都能自己干,可是碧娘严厉地制止了她,不允许她亲力亲为,说这样会叫旁人看笑话,以为她谢家家风不正,以为她玉堂殿奴大欺主,让谢氏的婕妤受委屈。
谢微本就是个懒人,既然有人伺候,她也懒得有理有据了。只不过偶尔也改不了习惯,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,还是习惯性地去了,譬如这会儿擦一下头发。
这误解引得曹兰失笑:“你和何进提点我,我记在心里,不必如此惶恐。”
曹兰这才起身,仍从谢微手里拿走巾子,重新替她擦起发尾,一五一十地把实情告诉了她。
她听完,眉头挑了挑:“五十两不多,我给你吧。”
谢家是勋贵之家,没少给谢微补贴,她前阵子能够左手一袋碎银、右手一贯铜钱地赏人,光性格大方没用,还得有殷实的家底,不然没有钱,想大方也大方不起来。
她在宫中的饮食起居,一律有专人照顾,她也并不了解民间的五十两是多少钱,倘若她知道曹仁一封信,什么也没做,就凭三言两语,拿走了一户人家四年的开销,她是说什么也不给的。
上过班的人,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