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女子见到林天生的脸,又从鼻子里溢出一声轻哼,语气不屑:“我以为有多倾国倾城,结果就长这样?獐头鼠目的,穿着更是埋汰。表哥怎会喜欢这种货色?”
听见这话,林天生左右张望一番,除了那女子身后跟着的丫头,此地便再无他人。
她恍然大悟,抬手指着自己道:“姑娘原来是在说我吗?”
“这儿除了你最丑,还能说谁?”那女子以为林天生是故意装傻充愣,更加认定她心机深重,对其恶感也便愈深。
这真冤枉林天生了,倒不是她揣着明白装糊涂,只是‘獐头鼠目’四个字同她实在没什么干系。她长相虽非顶美,但明眸皓齿,怎么着也够得上清秀二字,一双眼生得不算大,但也不小,用鼠目形容着实有些夸张。加上林天生根本不认得这位姑娘,更没法从她的话里联想到自己。
况且,林天生的穿着打扮跟‘埋汰’一词更是不沾边。自打程溯之厚着脸皮留下来后,她每日吃何物穿何衣,尽数被他包圆了。
要说林天生自己的审美,那确实埋汰,裹条抹布她都能凑合,但程溯之可是个讲究的。比如林天生现在穿的这身,蜜合色上杉搭配靛蓝色下裙,衬得整个人都贵气了些,与当年住在青阳剑宗外门木屋的她相差不是一点半点。
程溯之自己穿衣,多数以深色为主,打扮起林天生来,反倒是怎么鲜亮怎么来,还不会显得艳俗。
“一张脸虽然丑,倒蛮干净,一看便是个好吃懒做的。”那女子将林天生从头到脚打量一番,嘴里不停讥讽,身后跟着的丫头亦连连附和。
林天生吸了吸鼻子,也跟着附和,心想这姑娘看人还蛮准的。
沈明月本意是想羞辱对方,看对方面红耳赤、跳脚同她争论的丑态,结果林天生反倒点起头,一副无谓的样子,着实让人恼火。
“就是可惜了这张白净的脸,偏偏主人是个不要脸的贱胚子,卑劣下作,尽干些勾引人的腌臜事,也不知耍了什么手段才将表哥拴在了身边。”
她双手环胸,顶着张温婉的脸吐出一大段极其难听的话来:“小门小户出身的人就是没脸皮,见到男人就往上贴,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。”
被劈头盖脸一顿骂,林天生懵了,脑子里冒出一个硕大的问号:“你表哥是哪位?”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勾引过哪家贵公子?
沈明月得意地报出自家表哥名字,还加了一大段前缀,什么天下第一名剑的主人、当之无愧的天才、气宇轩昂、仪表堂堂。
在一众溢美之词中听见‘程溯之’三个字的林天生:……?
姑娘,你要不听听你说的什么话?她何时纠缠程溯之了,分明就是程溯之纠缠她好吗!
说她好吃懒做她认了,没做过的事可不背锅!
一番对话后,对方又开始攻击她的长相,林天生不欲同她争辩,故意眯起眼挂上标准的假笑,此时倒真像沈明月所说的鼠目。
“哎姑娘让一让,好吃懒做、獐头鼠目的穷酸女得摆摊养家糊口了。”
路狭窄,林天生推着车,尽量往一旁走,但还是不可避免挤到沈明月,此举更是被她视为挑衅。
她本就看林天生不顺眼,被推车一碰,更是火冒三丈,抬起头便狠狠瞪着林天生。此刻距离靠近,林天生衣领里若隐若现的玉石法器暴露在眼底,她一下认出这是程溯之的东西,还是他幼时起便随身戴着的。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!”沈明月瞪大眼,不由分说地就去扯林天生脖子上的玉石,“你这贱人,竟还敢偷表哥的东西!呸!”
一口唾沫就要砸到脸上,林天生凭着多年遇险就跑的机灵劲,片刻便闪现至一边,躲过了沈明月的魔爪与飞沫。
动作间,沈明月看清她腕间的镯子,更气了,大骂林天生是个惯偷,还大摇大摆把偷来的东西戴身上。
“姑娘你还是冷静些吧,你若想要这镯子,我给你便是。”林天生不想再同她纠缠下去,以为她是为这手镯而来,急忙去摘那手镯,结果怎么取都取不下来。
“奇了怪了,明明戴着蛮宽松的,怎么脱不下来呢?”
正当林天生琢磨如何取下手镯时,一道长鞭裹挟着灵气直冲冲朝她劈来。
躲避不及,她下意识抬手去挡,那镯子陡然发出金光,一面无形的屏障将她护住,挡下了所有伤害。
紧接着,一个高个子男人死死攥住鞭子,手背上的青筋都隆起,看着手劲大极了,否则也不会一下便将那鞭子抽离,扔出数十米远。
来人肩宽背阔,正是沈明月心心念念的表哥。
只是程溯之貌似没空叙旧,扔掉鞭子后便紧张兮兮地打量起林天生来,见她没事,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,一言不发将她拥入怀中。
林天生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劲,下意识轻拍他的背,他也一如既往去蹭颈窝,但安慰了一会儿后,她发觉程溯之没有要松手的意思,便有些尴尬。
若是在家里,要抱也就给他抱了,但现下还有旁人在,貌似还是他表妹,林天生多少有点不自在。
她清了清嗓子,轻推几下身上的人形挂件,抬手示意道:“那个,你表妹找你来着。”
被道侣推开,某挂件这才不情不愿直起身,侧头瞥了一眼场上另外两人。
“不认识。”程溯之又低头俯身去抱她,却被林天生双手抵住。
一旁的沈明月被心心念念的表哥忽视,还当着林天生的面说两人不认识,心下愤懑,赶忙搬出程溯之之母沈芸的名头来,说自己是受她所托前来看望他。
她说沈芸病重,希望他回去一趟。
提到沈芸,程溯之才慢慢回身正视沈明月,但面上仍无半点情绪。
“母亲病重,应当寻医师,寻我又有何用。”他垂眸,眼神冷漠极了,“况且,你又是谁,我家家事,同你有何干系。”
“表哥,你怎能这样说话!幼时我们还见过,你我二人差一点便定下婚约,这么多年来,明月一直未嫁,就是在等长辈们做主将我们的婚事定下来!”
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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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哭哭啼啼去挽程溯之的手,却被他躲开,哭得更伤心了。
她想搬出程家长辈来压他,但如今的程溯之压根就不把那群人当回事。
他对父亲的顺从,换来的结果便是失去挚爱。
沈明月纠缠不放,程溯之一昧躲避她的肢体接触,两人就这样僵持着。
林天生悄悄摸上自己的小推车,打算偷偷溜走,还没提腿便听见沈明月指着她说,这一切都赖她。
林天生:“?别赖我别赖我,你们慢慢叙旧,这个点我得摆摊去了。”
正想不管不顾闷头向前冲,衣服却被人扯住。她想也不想便知道是程溯之,只低头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,不敢看他表情,“我真得去摆摊了。”
说完她便加快速度往市集赶。
程溯之垂着头,伸出的手还悬在空中,手指微微一动,向里收拢,抓了一把空气。
*
傍晚,天公不作美,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。
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,林天生从推车里摸出一把伞,一边撑伞,一边往后瞥。
“柱子后面那位,你走不走。”
林天生不知道程溯之是何时打发走表妹的,只晓得自己糕点还没卖几个时,就看见他鬼鬼祟祟躲在柱子后。他不愿意现身,林天生也便懒得戳穿。
只是天突然下雨,她等了阵子,见程溯之似乎打算就站在那儿淋着,这才出声叫他。
程溯之红着眼靠过来,自然地接过伞,抿着嘴道:“我以为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又闭上嘴。
“以为什么?”林天生顺口问。
以为你厌倦我,要同我划清界限。
心里虽是这般想,程溯之却只是摇头,嘴角上扬,“没什么。”
他不愿说,林天生也不逼迫,只让他靠近点,雨大。林天生骂他笨,说他偷摸着跟过来也不晓得多带把伞,难不成打算一路淋着回去?
程溯之被骂了也不恼,就只看着她笑。
林天生瞟他一眼,“笑什么笑,平日惯会耍心机,结果一到关键时候就犯傻。”
她叽叽喳喳地说,程溯之笑意更甚,满身满心都被愉悦填满。
两个人挤作一团,缩在同一把伞下,常人多半要抱怨几句,程溯之却觉得此情此景欢喜得不得了,他希望一辈子都可以和师妹挤着过日子。
——诚然,白日做梦甚是美好,现实往往不尽如意。
当他只是松懈一时,回来便见到林天生被人掐着脖子,悬在空中奄奄一息时,一盆冷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,凉意渗入胸腔,心脏都跳停。
那一瞬间,嗡鸣声啃噬着耳鼓,恐惧遮蔽了双目。程溯之听不清人的惨叫声,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一点一点将那几人的血肉剜去,又是如何唤出万剑穿过他们心脏,悬挂起他们既残缺又破烂的尸首的。
他只清楚知道,‘与师妹平淡生活一辈子’这种事大抵成了奢望。
若要妄想成真,他必须铲除所有阻挠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