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在福贵饭店,林天生远远望了一眼郝贵与友媊便逃离了,她怕被抓回宗门吃鞭子,再多的不舍也被程溯之一个背影吓退了。
她急急忙忙收拾东西,离开了平陵城旁边的那座小城,漫无目的寻找喜欢的地方。她也不求依山傍水了,只求能离大师兄远点,最好一个宗门人也碰不见,挑挑拣拣总算有个符合心意的,离平陵城也远,便长久住了下来,觉得安全了,她又支起小车去摆摊了。
这日,连绵不断的阴雨可算结束,天难得放晴,地上的沥水干完了,林天生发了好几日的霉,也打算出去晒晒。
哼着欢悦的调子,迈着轻快的步子,林天生轻车熟路推着车往市集去。这条路走了好多遍,她就算闭着眼睛都知道方向,便左瞧瞧右看看,注意力全在两边的摊子上了,完全没看前面。
等快到平日的固定摊位时,恍惚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她脚步一顿,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这些天睡糊涂了,不然怎么会在此处看见大师兄?
呃......等等,好像没看错。
推车被猛地搁置到一旁,险些侧翻,破茧赶忙飞过去抵住轮子,这才没让推车翻倒散架。它正要谴责自己的主人,转头一看,林天生早就撒腿跑远了。
别说是推车了,连破茧她都没精力去管,林天生满脑子都是快跑,跑前她还听见那群时常照顾她生意的小孩在喊她,但此刻耳边只剩风声了。
一双强有力的手拦腰将她紧紧环住,风声骤停,耳边只剩下温热的鼻息。林天生下意识偏头躲开,那人却追着她的脑袋蹭,边蹭边贴着她的耳朵问:
“师妹,你要往何处去?”
往何处去?废话,当然是离青阳剑宗越远越好的地方去!不跑难道要乖乖跟着他回宗门,被师门扒皮抽筋吗!
扒在身上的手跟长了吸盘似的怎么扯也扯不开,程溯之整个人都覆在她背上,活脱脱一张人形狗皮膏药,林天生的脖颈、脸侧,全都被这人的厚脸皮挨着。
扯不动八爪兽,又被蹭得鬼冒火,林天生忍无可忍:“你撒手!”
看了看周围,陆陆续续有路人朝他们这边望来,她低声斥道:“撒手啊,光天化日之下的,影响不好。”
“我不。”程溯之明显没将话听进去,不仅没撒手,还拥得更紧了,狗鼻子在她发间蹭来蹭去,“师妹是小骗子,我若放手,你定会头也不回地跑走,留我一人在原地。”
心思被戳穿,林天生尬了一瞬,闭着眼睛就开始扯谎发誓,说自己绝不会作出那般行径。
等了许久也没等来背后这坨狗皮膏药的回应,林天生叹了口气,刚叹完,便听见一句低低的、不紧不慢的:
“......师妹,你好香。”
林天生眼角一抽,‘有病’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,硬生生转为了一声惊呼。
程溯之突然将她正面抱住,她的头埋在他胸膛上,鼻腔被他的味道侵占,耳鼓被迫感受那急促的、有力的心跳。
闻到那股草本的清香,林天生恍惚了下,心想此人不是习惯用净身术吗,何时用皂荚水了?
林天生不会净身术,即便后来被程溯之监督着学会,还是爱用皂荚水洗。她喜欢那股清香味,闻着很舒服。
她记得不捉妖的那会儿,她给程溯之推荐过,这人还百般推辞呢!呵呵。
像是累了,程溯之把她松开了些,手还是环在她腰间,上半身慢慢伏低,直到耳朵贴在她胸腔偏左的位置。
“师妹,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若放手,你会逃走吗?”
林天生摸不清他此言此举的意味,犹豫一阵,想到师兄曾经是个好哄的,想必如今也一样,便依旧决定闭着眼扯谎:“当然不会。”
尾音刚落,程溯之便接下话来:
“你若骗我,我便将你关起来,再不让你离开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道,话说得郑重极了,听得林天生有些心慌,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,正想着如何机智地转移下话题,便听见程溯之笑了一声。
左胸膛那份微微按压的重量主动移开,他抬头,一那双透亮的眼睛直勾勾望过来,林天生更心虚了,心跳得也更快。
“师妹果然是小骗子。”
嘴可以骗人,心跳不会。
林天生涨红了脸,后边说的话都没了底气,好在程溯之貌似也没有在大街上当连体人的特殊癖好,跟他讲道理还是乖乖应着。
妥协到最后,她提议可以牵她的手,保证跑不掉。程溯之想了想便同意了。
“我说牵手,没让你十指相扣吧?”林天生眯着眼审视道。
程溯之垂下眼皮避开她的视线,扯起其他话题来。
一路上,程溯之一改往日寡言的作风,叽叽喳喳问了好多事,反倒是林天生成了那名话少的,多数都是敷衍着回。她还郁闷着呢,一想到自己可能要被扭送回宗门就脑袋疼,更何况某位应要同她十指相扣的人貌似没以前好骗了,行事也强硬了许多,她可咋办啊?
市集离林天生的住所不远,她不想走太多路,特意挑了个近点的位置。房子是她自己搭的,比较简陋,但该有的都有。
刚逃离宗门那几年还是住客栈的,后来还是想要个自己的狗窝。她常换地方,住不长久,都是临时性的,买现成的不划算,她也懒得卖,卖东西要跟人掰扯,可麻烦了,以前是穷没办法,现在手头稍稍富裕了点,林天生才不想费劲搞这些,还不如买点材料自己搭。起初打主力的是荀常,她在旁边搭把手,后来见得多了,也就全上手了,如今单独搭个屋子不在话下。
别看她懒,搭屋子时干活可麻溜了,没了束缚一身轻,心头又舒畅,干什么都开心。
......哦,今日领了个麻烦回家,她好日子估计也到头了。
“随意坐。”
林天生想给他搬个凳子去,抽了抽手,没抽动,五指还是被紧扣着。她扯着笑望过去,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你到底要怎样,这不是到地儿了吗,还拉着我手作甚?”
她又说了几遍自己不会跑,程溯之还是不信,一来一回林天生都有点恼了,加上她不习惯十指相扣的牵法,反口微恼道:“我都没说你骗人!”
“你扔的那剑穗,分明就不是我给的,我做的那条估计早就被你弄丢了吧,所以才拿一条假的来糊弄我。”
越说,心里越气,甚至有些伤心。其实他大可不必以这般糟蹋物件的方式来决裂,若不愿当她朋友,直说好了,她林天生又不是没有朋友的人,更不屑于当一条摇尾乞求别人施舍友谊的狗。
见林天生是真的恼了,程溯之立即撒了手,没一会儿又看着她的脸色,扯住她衣角。
“师妹,你看,我没扔。”
他急急忙忙唤出无妄剑,无妄也急急忙忙顶着银白色剑穗现身,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的。
程溯之说自己从未弄丢她赠予的那条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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穗,甚至附了层灵力作为保护罩,防止血或别的什么液体飞溅过来将它弄脏。
“我不信,”林天生伸手,“你让我仔细瞧瞧。”
程溯之不疑有他,几下便将剑穗解下,放至她手中。见她把看了几下便收入怀里,没有要归还的意思,便伸手去要:“师妹?”
“我多瞧几天,后边还你。”当然,后边是多久之后便是她说了算了。
将那伸出的手推回,林天生又问了些别的,主要跟程溯之此行的目的,以及宗门相关。知道他并非是要抓人回去后,心中的巨石可算落地,毕竟她担心的就这一件事儿。
若被宗门发现她假死潜逃,既没自废修为,也未将功法从记忆里剔去,那群古板的长老便是不让她死,也要扒她一层皮。
见到自己的青阳剑宗人就程溯之一个,林天生同他相处这么久,对他为人是极为放心的,大师兄确实不会撒谎。
当然,信任是一回事,想不想应付他是另一回事。
要问的话问完了,林天生跑到门口去,门被推开,她就站在门边看着程溯之,什么话都不说,希望对方能明白自己的眼神,主动离开。
她今日的摊还没摆,老顾客们都还等着,可没那么多时间去浪费。
结果对视了半天,对面那傻大个儿貌似完全没有要离开的迹象,林天生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你不走吗?”
“为何要走?”程溯之顶着张无辜的脸问。
说他同先前一样傻乎乎的,看不懂事儿吧,还晓得扯着她衣角不让她跑,甚至悄咪咪越靠越近。
林天生耐着性子跟他掰扯,竖起手指将身体的距离隔开:“第一,我们不是朋友了。”
程溯之点头,他觉得师妹说得不错,他们的确不能称之为好友。
严谨来讲,他们两情相悦,应当是伴侣才对。
“第二,我如今不再是青阳剑宗的人,你我二人的师兄妹关系便也不作数了。”
见对方仍是那副样子,,林天生补充解释道:“换句话说,我们如今就是没关系的陌生人,你能留陌生人在家吗?”还是个不知道何时会突然反悔,将她带回宗门的陌生人。
听见‘陌生人’一词时,程溯之皱了皱眉,较真道:“我们不是陌生人。”
“那你说我们是什么?”
“道侣。”
既不是朋友,更不是陌生人,他们两情相悦,当然是道侣,只是没来得及缔下契约罢了。
程溯之在那儿傻笑,林天生则如五雷轰顶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以为他是趁自己昏迷时动了什么手脚,道侣契约可不是乱结的哇!
“你你你、你可不要随口胡诌!我们何时成道侣了!?”
“你喜欢我,我喜欢你,我们不是道侣,还能是什么。”程溯之抿着嘴笑,眼睛都弯作月牙状。
林天生又懵了,她又何时说过自己喜欢他了?她拿他当过朋友,甚至连朋友的身份也被对方嫌弃,她是脑子抽了上赶着当笑柄才会喜欢他吧!
察觉到他误会了什么,林天生皱眉正色道:“我不喜欢你,先前没有,如今更是没有。”
这下轮到程溯之愣住了。
嘴角的笑意被敛平,他睁大了眼,像是在消化她话里的意思,但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林天生也不再管他,强行抽走被他攥在手里的衣角,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儿去了,徒留他一人愣在原地,手还维持着挽留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