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林天生原本的肉身放入阵眼,只需添入最后一株崖玄草,阵法便会启动。程溯之的手悬在空中,迟迟没有行动。
一股难言的紧张攥住了他的肢体,只能不断抿嘴、呼吸来缓解这种情绪。
他注意到自己略微有些杂乱的头发,想起最近某个师弟曾打趣地说他过于操劳而脸色憔悴,他开始懊悔为什么来的路上没有留意这些,毕竟一会儿就要见到师妹了,他理应用最完美的姿态迎接她。
像是注意到了他的情绪,无妄跑到他面前左右晃动,时不时轻轻拍打他,就像是师妹离开时对他做的那样。
“快了,一会儿就能见到师妹了。”程溯之对它道。
崖玄草被放入阵中,眨眼间,阵纹不断旋转,伴随着强烈的光芒与旋风。
发丝胡乱拍打在脸上,程溯之没空理会,他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阵中的那具保存完好的躯体里。
他开始想待会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,他想告诉她,自己这些年讨来了许多食谱,味道都不错;他想告诉她,郝叔跟友媊都老了,但福贵饭店一直在等某一个人。
五十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,一时之间说不完,他想慢慢讲给她听。
还有道歉,他要郑重地向她道歉。他从来都没有觉得她是个累赘,他也没有将剑穗扔掉——扔掉的那条是在街边随便买的,真正的那条被他存放得好好的。
他喜欢和她一起闯祸,喜欢跟在她身后做一条小尾巴,盯着她摆动的高马尾时心情也会一起荡漾;他喜欢故意站在人海里,等着她叹着气来牵他的手,然后悄悄勾住她的手指;他喜欢看她的脸色,一步一步试探底线,做一些引她注目的事。
他喜欢她这件事,他要一字一句告诉她。
阵法引起的狂风慢慢弱下来,宛若一双温柔的手拂过他的脸颊,刺眼的白光也渐渐收敛,直到彻底融进阵眼中的那具躯体。
此刻,千言万语都卡在了心里,程溯之张着嘴,什么也说不出,只是期待地看着地上那人。待僵硬的身体稍稍恢复,他如同醉酒般歪歪倒倒朝阵眼靠近。
捂着狂跳的心,他轻声唤道:“师妹?”
刚说完,他便开始设想,师妹醒来第一句会说什么呢?会不会拖着长长的调子问他怎么来得这么晚?会不会张口第一句就是吵着要吃福贵饭店的碎金炒饭?
他等了许久,等得霞光都隐入了暮色,等到初日都从地平线探出了脑袋。
一晚过去,什么也没发生,周围除了虫鸣、风声与他的自言自语,再未有别的动静。
无妄又飞过来拍他,动作轻柔。
程溯之缓缓推开它,随后伸手,轻轻将那具没有体温,也没有呼吸的,属于林天生的躯体抱起。
晨露打湿了他的额发,他低着头,神色不明。
*
青阳剑宗某座山峰的一间石室内。
斩尘闭目盘膝坐于石上,灵力温顺地运转在他周身。此处寂然无声,乃打坐的好地方。
只是这片宁静并未一直持续下去。
“大师兄,你不能进去!师父正静坐修行,惊扰不得哇!”室外传来值守弟子克制的阻拦声。
但来人似乎并不将他的话当回事,轰地一声,厚重的石门被一股大力击碎,尘雾瞬间缭绕在空中。
灵力乱了一瞬,又立即恢复正常,斩尘微微皱起眉头,运转结束后才睁眼看向自己的‘好’徒儿。
“你诓我。”程溯之冷着脸说。
见他这副来势汹汹的模样,斩尘第一次觉得头大,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时,但知晓这孽障又开始发癫了。
“你给我的还魂术是假的,师妹、”他哽了一下,“师妹没有回来。”
斩尘耷着眼皮看他,耐着性子回道:“我是闲的才会费心费力编造个不存在的术法诓你,我说了,还魂复生术只能唤回地府的游魂,凡是没进入地府的,都不在还魂术的范围内。”
“你诓我。”程溯之摇摇头,坚信他在哄他。脱离肉身的神魂没法长时间在人间游荡,师妹不在地府,还能在哪?
“你若不信,问问你右手臂那位如何?”
右手?程溯之低头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臂,什么都没有,刚想说他又诓人,右手臂的经脉顿时撕扯般痛起来。
痛的地方与先前在平安村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他将右臂划开一道长长的窄缝,想看看是何物在装神弄鬼。结果刚划开,一缕缕黑雾顺着血从中流出来,逐渐凝聚成模糊的实体。
看清了那黑雾的面孔,程溯之迅速伸手掐住它脖子。
幻妖怎么会在这儿?他余光瞥了一眼右臂的伤口,那处的经脉隐隐有些发黑,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何之前挖了这妖怪的妖丹,它却还是没死。
它早在伤他手臂时就将本体一部分寄生在经脉里,即便妖丹被剜,也能靠那部分本体不断再生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那女人的神魂在哪吗!”见自己被掐住,幻妖急忙大喊出声,“我知道!你先放开我,放开我就告诉你。”
迟疑一阵,程溯之缓缓松开手,目光仍紧紧停留在幻妖身上,生怕对方耍什么小技俩。
幻妖喘了两口气,道:“那女人胎光不稳,我本想吃了她,结果有——”
它说到一半,一股巨力骤然扼住了它的脖子,那只手的主人,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它,眼底是压不住的戾气。
“你吃了她?”扼住脖子的那只手越收越紧,甚至能听见手指骨节因太过用力而发出的咔咔声。
“没...让我把话...说完......”幻妖费力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,察觉到手劲稍微松了些,立刻拔高声音,“我没吃!!”
胎光乃三魂中最重要的一魂,凝结着一个人最纯净的生命力。常人的胎光极其稳固,想到于有一层硬壳保护着,而林天生不仅是胎光不稳,甚至有些外泄,只要吃进去就是大补,这也是为什么幻妖一直想要吃了她。
残魂可是千年难遇...况且,现在的林天生所拥有的胎光最为成熟,那纯净的生命力足以让它恢复从前那般强盛的妖力。
幻妖确实馋,但程溯之当时晕倒后,它还没来得及动手脚,林天生这只儿大肥羊便不知被谁转走了,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尸体。
幻妖将方异如何控制它,又是如何谋划的一一交代给程溯之。
“那骗子答应让我吃了那女人,却在事成后出尔反尔,活活将我捏死,我最后看到那女人时躯体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幻妖越说越气,它堂堂一名为祸四方的大妖,现在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?若不是靠着程溯之那浓稠的情感,怕是连再生都做不到了。
不行,它终有一日要将那残魂吃了,只要吃了,它便能回到当年的状态。
“总之,我能保证,那女人定是被谁转移走了!”
幻妖恨不得发誓证明自己冤枉,见程溯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正要松口气,那只大手又猛地掐了过来。
“所以...”程溯之歪了歪头,“师妹的踪迹,你并不知晓。甚至,你还想吃了她?”
手骤然收紧,幻妖一句话也道不出了,费劲挣扎却只是徒劳。
它都将自己知道的全说完了,这癫子还要怎样!
“你杀不得它。”
另一只手轻飘飘搭在了臂膀上,却犹有千斤重,但程溯之还是不肯放手。
“为何?”他问。在他心中,任何会对师妹产生威胁的东西都得铲除,这妖怪觊觎师妹的神魂,他必须杀了它。
“它对你父亲尚且有用,你若杀了它,你父亲恐怕会大发雷霆。”斩尘看了他一眼,“甚至幻妖寄生在你经脉里,也是你父亲默许的。”
捏紧的手缓缓松开,幻妖瘫在地上,黑雾将它包裹成一团,上下剧烈起伏着,像人喘不过气那般。
黑雾面前,程溯之垂着头,沉默一阵,便向门口走去。离开前,他撂下一句狠话:
“下回若是在师妹身旁见到你,我定将你碎尸万断。”
......
刚喘匀气,幻妖便责问道:“你怎能直接将我与那老东西的事告知与他?”
“不告诉他这个,你觉得你还有命和我说这些?”
不搬出程严,这癫徒指不定哪天又要来寻他麻烦。
*
一晃五十多载,福贵饭店的木漆门并未怎么褪色,反而同刚刷了漆般新亮,惟有那顶上招牌能看出岁月的痕迹。
此时乃白日,平陵城一如既往地热闹。饭馆门前依旧人来人往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门后,两道年老的身影还是在原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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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地方忙碌,只是动作都迟缓了许多,饭馆里的伙计倒是多了些。
二十多米外,林天生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,远远望着福贵饭馆,鼻头有些发酸。
她最近换了新地儿,那座小城就在平陵附近,便特地过来看看。
上回来这儿,已经是三十年前了,郝贵和郝友媊变化很大,但林天生还是认得出他俩,友媊从黑发变成了白发,相较从前稳重了许多。郝叔日渐佝偻,很多事还是喜欢亲力亲为,不同的是,一空闲,他便会搬个小凳到饭馆门前,一坐就是好长一阵子,用那双不再精明透亮的眼睛扫过门前往来的人群。
常来的人见他这样,拍拍他的肩便进去,不常来的人多数要问一嘴掌柜这是作甚。
“等人,等家里的小孩回来吃饭。”
郝贵回完一句便不再多言,白留那些人望了望馆子里的友媊,又看了看他,摸不着头脑,只当他是年老了糊涂。
胆小鬼林天生躲在别处远远望着,心里很不是滋味,甚至萌生了一种想要不顾一切跑过去抱住那名老人的冲动,但这冲动很快就被扼止了,因为‘福贵饭店’牌匾下出现了她不太想见到的人。
门店前,程溯之与老人攀谈,具体内容林天生听不清,便趁着两人进门的功夫找个了更近的隐藏地。
透过窗,她看见程溯之坐在靠窗的位置,回想起以前两人吃饭时便常在同一个位置。他点了三个菜,除了碎金炒饭都是辣的,林天生惊了,他先前还是点辣不沾的,如今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一碗酸辣汤了。
里面,程溯之动完筷,从怀里摸出一本手册,他搜集的大大小小的食谱都在里边,有些菜摸不清量,便隔一段时间来叨扰郝叔。
“又琢磨了新菜?”
郝贵走过来,并未对程溯之那张没怎么变化的脸感到惊讶。郝贵其实早早就猜想过,林丫头或许是得了仙缘,毕竟再见她时,郝贵实在没法将她与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相联系。
只是程之之每每造访时,他坐在林丫头常坐的位置,点林丫头爱吃的菜时,眼神总是有股说不清的情绪,那双眼与往日一样平静,但又不一样。林丫头在时,那份平静是活的,像一汪清泉,明净、透亮,不知何时起,那汪清泉变成了死海。
那双死海般平静的眼神中,游动着一股哀伤。
这双眼让郝贵有些不安,于是执拗地等在门前,一等就是五十多年,等得头白了、背弯了,腿脚也不利索了,还是没等到她。
“嗯。”程溯之将册子递给他看,“比您做的还是差了许多。”
“......”
“......生生,还是没来过吗。”
郝贵摇了摇头。
程溯之又找了些别的话题,都和林天生有关,郝贵也爱讲这些,连她小时候捡狗屎的的糗事都说了。
郝贵讲得生动极了,程溯之听得嘴角上扬,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,听见林天生受人欺负,这才捡狗屎报复时,他心中五味杂陈,勾起的嘴角迅速抿为一条直线,握筷的手都收紧了许多。
郝贵被人叫走,他独自坐在窗边,沉默、机械地咀嚼。吃得差不多了,将银钱压在碗底下,便悄然离开了。
而外边,林天生早已消失。
月由缺到盈,再由盈到缺,大大小小的地方程溯之走了个遍,他没有捷径能直接找到林天生,只能凭直觉碰运气。他时常想,为何师妹活着却不肯来见她,他们明明两情相悦不是么。
想着想着,一群孩童从一巷口蹿出来,几人嬉戏玩闹着,一头撞在程溯之腰侧。他下意识将他们托住,几个孩童站稳后便乖乖向他道歉,见自己的泥手印赫然出现在他干净的外衣上,更是愧疚了,几人凑在一起嘀咕一阵,商量好后便递给他一油纸,还特地让他们当中手最干净的那位拿着。
“赔给您,望您原谅。”
程溯之接过,见里边是绿豆糕,神情顿时柔和了许多,他记得师妹当年就很爱捣鼓这个。
他捏起一块儿送入口中,与寻常绿豆糕不同,一股烟熏味取代了清新的绿豆香。
咀嚼的动作骤然顿住,程溯之深吸一口气,身体的战栗让他险些拿不稳手上的东西。
他垂眼掩盖住情绪,抖声问道:
“你这糕点,是在何处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