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淋淋的画面占据整片视野,空气中也充斥着浓厚的铁腥味。斩尘不由得皱了皱眉头,再挥袖,味道消散,血迹尽数褪去。
满墙满地的‘生生’也随之消失。
像是断了线的木偶,程溯之瘫坐在地上,愣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墙面。意识到‘生生’彻底离他而去,他瞳孔剧烈震颤,又重新陷入癫狂。
“师妹......”程溯之弓起身子,不顾一切地撞向墙面,哐当声在死寂的房间不断响起,伴随着嘶哑的呢喃:“你等等我可好?”
额角旧伤未愈又添新伤,头颅被撞破,大片青紫中又涌出赤红的血来,但还是没能达到他的目的。
他一心求死,欲同师妹携手走过黄泉路,却在他彻底捏碎金丹前被禁锢在这间屋子。无妄与他隔离开来,灵力被抽走,他无法唤他,更无法运转灵力自毁金丹,毁不掉金丹,如何损毁肉身都是徒劳。
生非所欲,但求死不得。
他若不死,师妹可怎么办?她那么胆小,黄泉路长,环境幽冷,她一个人孤零零地,没人同她说话,该有多无趣?
“没出息。”斩尘实在有些看不下去,抬眼间,几束光射向那逆徒,他顿时动弹不得。
“地府轮回是要排队的,你便是现下立即捏碎金丹,你也追不上她,若是轮回的魂不多,你指不定百多年后能赶着投胎成她儿子。不过看你这副愚痴心重的模样,堕入畜生道也说不准。”
斩尘神色淡淡,说出口的话却不怎么中听。他走近些,扔下一本古籍,上面写着‘还魂复生术’。
“进入地府,喝完孟婆汤,再踏入轮回道,少说也需一百年。与其寻死,你不妨试试将她复活。”
看似给了两个选择,实则仅有一个,毕竟程溯之的父亲绝不会同意他就这么死去。他若要寻死,便只有耗着的份儿,什么时候想通,什么时候便能出这个房间。
斩尘真人其实无意插手他们父子间的事,但他乃程家旁支所出,程严托他办事,确实不好拒绝。再者,程溯之作为他徒弟,天资卓越,是习剑的好苗子,便是出于惜材之心,他也断然不会放任他如此作践自己。
“这还魂复生的法子给你了,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有没有本事了,你要有本事,凡是游离于地府未踏入轮回的魂魄皆可召回。”斩尘俯首睨了他一眼,继续道,“但你若再这般消沉下去,别说去秘境寻天地材宝,怕是刚刚踏出山门便会被往日看你不顺的人一脚踩死。更别提你如今道心破碎,修为已大不如前。”
“东西放这儿了,你自己好好想想,三日后我再携无妄来听你的答案,无妄的去留便由你的答复裁决。”
说完,斩尘扬长而去,房门阖上,整间屋子又恢复死寂的状态,唯有烛火明明灭灭。
*
林天生一直坚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。只是享福的前提貌似是得有钱。
不巧的是,林天生正好没钱。
连本带利还完某奸商后,她就一穷二白了。更可恶的是,这个奸商说这儿不给她白住,等她适应完全了便得交住房钱,没钱就得干体力活还。
唉,非人哉,交友不慎便是这般下场。
非人好友收了她的续房钱,一大早还舔着张大脸跑来问她日后有何打算......废话!当然是搞钱!
这世上除了空气,便没什么是免费的了,看荀常那吝啬鬼的样子,怕是只准她蹭几顿饭,日后便又要打她兜里的主意。再不搞钱,她活都活不起了。
但是要上哪儿搞钱呢?林天生兜里空就算了,偏偏脑子也是空的,她琢磨来琢磨去,还是想做点喜欢的事。
“所以我决定在路边支个摊卖东西了。”林天生叉着腰道,她对面的荀常又在捣鼓自己的木偶,此时正低头专心削木头。
“随你,你若需要,我还能给你搭个推车,这样便不必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了。”
“要的要的!”林天生心想自家好友也还是不错的,考虑得真周到。
紧接着便见荀常竖起几根手指头,道:“我要抽成。”
“啧。”高兴早了。
像是想起什么,荀常抬起头问了一嘴:“你要支摊卖什么?”
“什么能吃就卖什么啊,嘿嘿,你别说我还挺喜欢做吃食的。”林天生以为他是关心自己,怪不意思地挠了挠脸。
结果刚说完,对面的人便将手里的工具搁下,黑着脸道:“不行!”
天菩萨!此人能不能对自己的厨艺有点认知?
荀常真想问问究竟是谁给林天生支的招,就她那手艺,让她做吃食拿去卖,无异于叫人花钱买潲水!
但他还是没拗过林天生,几日后她便开开心心推着摊子上街去了。
一晃五十年过去。
灵藕所塑的肉身会自动吸附天地灵气,滋养林天生的残魂,她每日便是不修炼也好好活了五十年。神魂会衰竭,但灵藕炼化的身体不会,塑形时是什么模样,便会一直保持那个模样。
为了不被人当作妖怪,她用积攒下来的银两换了好几处地方。地儿常换,但摊子还是一如既往经营着。
林天生不大爱吃苦,不求挣大钱,能多活五十年她已经很知足了,赚再多估计也无福消受,于是每日心血来潮时才会下厨做点复杂的东西,再拿出去低价售卖。
多数时候她就做点简单不复杂的,带到市井边角地带,免费送给那些讨食的穷苦人。
这么多年来,她厨艺长进了许多,至少这会儿已经不会有人追着她吐口水,吵着要她还钱了。
只是她做的糕点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吃,曾经大师兄吃完把她夸上了天,她以为自己悟了,拿去给荀常,果不其然被臭骂一顿,让她往后不要随意将喂狗的东西扔给他。
说起荀常,林天生还是时常能见到他,自从她换了具身体,连郝家都不敢去,只有最初那几年佯装去过,次数不多,主要还是怕撞见大师兄,要捉她回师门受罚。
况且她现在一想到大师兄心里都有些别扭,更别提见面了,指不定多尴尬。
后边这些年,她很少去平陵城,多数时候是去看看郝叔身体如何,远远望一眼便离开。
故交中唯有荀常一直来往,她为数不多知晓的八卦也大多是从他那儿听来的。荀常知晓她不爱听青阳剑宗的那些事,刻意避着说,但她还是难免会从他人口中听见一些消息。
比如此时,她支摊于一面馆旁,其中便有下山游历的修士在谈论。
他们说,无妄剑沉寂许久,前些年又重现锋芒。他们还说,青阳剑宗昔日的天才剑修程溯之遭逢大变,道心破碎,修为一落千丈,谁料才短短几十年过去,他非但没有就此湮灭,反而浴火重生,修为比往日还要强盛许多,剑法更是登峰造极。
林天生默默蹲在旁边,边吃糖葫芦边听墙角,听见大师兄修为倒退时心里咯噔了下,以为他是在荒谷时伤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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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重导致的。
大师兄说的果然不错,她确实是累赘,少了她这个包袱,修行都步入了正道。
没等摊上的东西卖完,林天生便不太想待在这儿了,低头收拾完东西就推着木车往家的方向走,将那些议论通通抛之脑后。
*
云泽秘境。
一名玄天宗弟子蹲守在悬崖旁,目不转睛地盯着崖边的某颗幼苗。几息过后,那幼苗抖动了两下,随即噌噌向上拔高,待彻底成熟便发出淡淡的微光,一股幽香气在空中弥漫开来。
那弟子双眼发光,伸手正要去摘。忽地,一阵强风从崖下刮来,吹得他眼睛干疼,一晃神的功夫,那株极品崖玄草已然从原地消失。
那弟子愣了一秒,反应过来后,顿时气炸了。
“我操——!”秘境门一开他便蹲守在此,结果毛都没摸到就被抢了??
“谁!老子辛辛苦苦等了这么久,看着这崖玄草从芽开始长,结果你一伸手就给老子抢了?你他爹的穷疯了吧!你爹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吗?再不济你师父没教过你吗,你哪个宗的,丢不丢人!”
那弟子追着那人骂,见他是剑修,骂得更起劲了:“我就说你们剑修阴吧,没爹没妈没道侣,活不起了是不是,骑着把破剑就来抢别人的,以为别人追不上是不是!老子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,老子就是你孙子!!”
正骂着,御剑的那人停了下来,递来一个淡漠的眼神:“各凭本事。”
那弟子一听这淡淡的语气,心中更是鬼火冒,正要张嘴破口大骂,看清那剑上的‘无妄’二字后,火气顿时消散了。
操,啃到硬骨头了,这孙子怕是不得不当了。
“嘿嘿,呃,原来是程道友,”那人一时有些紧张,想找点话缓解一下压力,又不敢直视对方,只能将视线停留在他的剑上,“您这剑穗颜色挺好看的,哈哈。”
“嗯。”程溯之罕见地回应了一句,“道侣送的。”
说完,无妄跟着甩了甩剑柄上的银白色剑穗,像是在炫耀。
玄天宗弟子不知道面前这位青阳剑宗的传奇人物到底是怎么了,只能维持脸上的假笑,一直到此人离去。
近年来,凡是秘境结束之日,青阳剑宗会收到来自各大门派的传音符,均是谴责他们宗门那位得意弟子的,说他不讲武德,一人独揽了各大天材地宝。青阳剑宗也不是好惹的,只答复“秘境珍宝各凭本事,如若有怨,自寻本人,本宗概不受理”。
轻飘飘一句话堵住了所有门派的嘴,毕竟青阳剑宗那位领悟了万剑归宗,年轻一代谁也打不过他。
外界纷纷扰扰,程溯之则独自在一片空旷的地带忙碌,身旁仅有无妄陪伴。
他挑了好久才选中此地,此地地势开阔,有充足的空间布置阵法,充沛的灵气还能让游魂感到舒适。
此外,这儿开满了花,风拂过时,五颜六色的波浪一波接一波涌动。师妹醒来看到这番景象,定会惊喜。
一想到师妹,程溯之淡漠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,嘴角也微微扬起。
这五十年来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她,梦里想,醒着也想,但凡脑子有一点点空位,便会被师妹占据。可若是梦不到她了,他反倒会急,怕师妹是插了谁的位置早早踏入了轮回,第二日便无多余的心思修炼了。
没有师妹的日子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已经不重要了,因为他马上就能见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