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璃微头也不回:“好端端的想忆什么往昔啊?咱俩认识也就才第三年吧,没那么多往事可回忆。”
身后久久没有回应,阮采凉或许只是随口一提也不打算多说,宿璃微也没有再说话,兀自动笔算题,她觉得写完一套题能让自己冷静一点。上课后她把蔡叙冉的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,写了张纸条问贺醒愿不愿意后天早上和她一起坐地铁去城郊村。
贺醒在纸条上随手打了个勾。
“后天是周三,周辰敛开车,来回时间比较长,估计早上的课都上不成了。”宿璃微飞快写道。
贺醒嗯了一声,宿璃微松了口气,这件事只有她和贺醒知道,应该不会再出问题,但她还是决定谨慎,后天一早就和贺醒一起去城郊村。
至于为什么不自己去当然是因为连玥,这些年来她严格限制宿璃微的行踪,只要不是上学或者放学后和同学聚会,就必须派保镖周辰敛跟着她,名为保护实则也是监视。宿璃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已经给她戴上了手环却还要这样限制她,但这从来也不是她可以改变的事情,所以她只能减少出门的次数。
而这一次不一样,她必须要亲自去。她不讨厌周辰敛,但是她同样不喜欢周辰敛,因为周辰敛就代表着一双时时刻刻监视着她的眼睛,如果可以她至少想让贺醒陪自己去,那样的话周辰敛就算随时跟着,似乎也是可以忽略的事情了。和贺醒聊着天打发车程,或许就可以把周辰敛的存在当成一个普通的司机,而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。
剩下的事情就是和连玥说明情况让她去给老师请假了,然而宿璃微放学后在卧室等了很久,时不时就拉开门看一眼楼下有没有人回来,连玥和宿楠却一直都没回来。
再拉开门的时候她撞上了宿雲,宿雲一手拿着饮料戴着耳机走出电梯口,一看见她就开心地凑过来:“姐姐!打不打游戏!”
“……今天也没空。”宿璃微面无表情。
“啊……还是没空吗……”宿雲的小脸有些黯淡,不过很快又亮起来,“那周末呢?周末能不能陪我打?我刚得到几副游戏手柄,是小昭姐姐公司送的,说超级好玩!而且也有单人版,姐姐你要不要?我送你几个!”
小昭姐姐?宿璃微反应了一下,应该是说余家大小姐余司昭。
只送了宿雲却没有送她,看来当初宿楠收养她的事情,余家也是清楚的,这是必然,余家的耳目遍布改原,曾经的贺家就是其中之一,余家既然肯放任陈家把贺家斗垮,就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新的替代品,只是暂时不知道这个替代品是谁。
“送你的就是你的,何必给我?”宿璃微没心情陪他玩,她问,“你妈妈今天什么时候回家?”
宿雲对她这种称呼方式已经见怪不怪,问什么答什么:“好像是法院加班吧,今天下午放学司机叔叔跟我说的,说最近妈妈有点忙。”
“那是不是今晚很晚才回来了?”宿璃微有些烦躁,如果遇上难缠的案子连玥也是有可能几天不回家住的,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赶上了这个时候。
“姐姐你有事情和妈妈说吗?你可以发消息呀!”宿雲天真地说。
宿璃微看着他的眼睛,在心底冷笑了一会儿,她有事甚至不需要和连玥发消息,监听手环的接收器就在连玥那,她的手机所有通讯内容也是时刻被监测的,有关她的事情连玥哪件不知道?
“我先去睡了。”宿璃微冷淡地回身走进卧室背着身子关上门。宿雲站在门口看着门发了会儿呆,然后低下头抠着游戏机的边沿,露出失落的神情。
宿璃微一屁股坐在床沿咬着手指开始思索,她把手机联系人黑名单一栏打开,盯着里面连玥的名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她退出来,点进贺醒的对话框。
“我这边找不到人请假,要不然我明早去问一下老师?”她说。
贺醒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,发来的是一张截图。宿璃微点进去,是贺醒下午放学后给老师和宿楠发的消息,他已经向他们给自己和宿璃微都说过了,想早上去城郊村附近玩一玩,并保证了绝对不会靠近伟耶那一片地方。
宿璃微不知道说什么,对于贺醒来说,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一个在他需要离校时去给老师发消息的“家长”。
那一头的贺醒把消息发送后就准备下楼去洗澡,经过客厅时看见坐在藤椅上呆呆地望着外面的老人,他从沙发边拿了条紫色披巾过去,老人转过头来看着他,笑容从皱巴巴的脸上挤了出来:“阿衍……”
贺醒应了一声,把披巾披到她的身上,然而下一秒老人猛地用手上的拐杖狠狠地捶击地面:“拿走!拿走!不要放在我身上!”
贺醒吓了一跳,但是脸上并没有显现出任何神情波动,他只是把披巾拿下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!你想把我卖了对不对?你想把我卖了换钱对不对?呵呵,是啊,钱才是最好的,什么东西能比得过钱呢?有了钱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对不对?有了钱你就不需要求别人给你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了是不是?所以你就想卖了我,你以为我不知道?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,我什么都知道!你不要把我当傻子,把我儿子当傻子!你耍我就等于耍我儿子!你耍我儿子,就等于耍我!”
老人目露凶光地粗喘着气仇视般盯着他,贺醒只是没有表情地接受着这种注视,他知道他在她眼里根本不是自己,他或许是变成了某个她恨之入骨的人,而那个人甚至不一定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地存在过。
你的儿子就等于你么?他无聊地想着。
过了一会儿老人眼里的仇恨极其自然地变为了柔和的怜爱:“阿衍……你吃晚饭了吗?”
“吃过了,有冬瓜盅炖鱼茸,你也吃了。”他说。
老人脸上又露出笑容:“好呀好呀,那吃完饭我们一起去遛弯好不好?看看今天是你走得快还是我走得快,昨天我们可是走了四圈呢,我今天肯定比你走得快。”
贺醒也笑起来:“好啊。”
“诶,你爸爸回来了吗?你跟你爸爸说让他不要太忙了呀,这样子忙身体受不了的呀。”老人微缩下巴张大眼睛,像个天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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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女孩一样道。
“还没有回来,我会告诉他的。”贺醒说。
“哎哎阿衍最乖啦,最乖啦,你们一家三口……”老人闭上眼睛轻拍着手重复着这句话,拍手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轻,直到她的手垂落在盖着毛毯的膝盖上。
就像死掉了一样。
宽阔的别墅一层此刻是彻底的沉默,显得有些荒凉。
贺醒没有表情地注视着老人,一直到她发出轻微的鼾声。如果不是这声音,他几乎可以相信她已经死了。他在听到这鼾声后舒了口气,把老人抱起来抱到一楼她的卧室安置好,然后关上灯走了出来,才拿起换洗衣服走向浴室。赤身沐浴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腕红线下的疤痕,然后发现手臂上的抓痕已经淡了一点。
其实按照他那种处理方式不感染发炎已经很幸运了,而且留疤概率也会增高,只不过贺醒并不在意这些,以前宋筱婷还活着的时候经常拍着他的脑袋说他是不同的,贺醒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意思,不过大概就是他会比普通人更不容易感染一些。
但越是平时不容易生病的人,一旦真的生病就病得越重,因此贺醒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,他只在像这样的时刻会觉得有那么一点庆幸,庆幸自己的身体足够好,自己的手臂上不会留下很多疤痕,终生也不会消失的疤痕只要一条就足够了。
洗完澡出来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,看见宿璃微发来的消息。
她发了个表情包,然后说了句哥哥晚安。
贺醒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小人快乐地打滚的表情包,觉得有点好笑,回了一句晚安,然后看了眼时间,他的目光微微一顿,快到六月份了。
“哎哎阿衍最乖啦,最乖啦,你们一家三口……”
他耳边忽然回响起赵滋梅这句话,然后他侧过头,看向电视柜的某一个上锁了的柜子,那里面有一张被剪去一角的身份证,身份证上的名字叫贺奇鸢,今年是她的户籍从霖国改原公民网里消失的第八年。
“一家三口么?”贺醒近乎无声地喃喃了一句。
卧室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,贺醒立刻放下手机冲了过去,赵滋梅仍闭着眼睛,一只手不安地扯着被子,贺醒想过去帮她盖好,她睁开眼看见是他,立即像是见到鬼一样拼了命地往后缩,嘴上咿咿呀呀地喊着“不要过来!不要过来!”
“我不过来,我不过来。”贺醒举起双手后退,赵滋梅依然很害怕,把被子举过脸只露出眼睛小心地打量他,一旦和他对视就马上瑟缩地把脸埋进被子。
贺醒试探地想过去安抚她,但只要一靠近半步她就会立刻疯狂惊惧地大叫。
如此折腾了很久,直到赵滋梅像是忽然认出来他是自己的孙子,才放下被子欣喜地喊:“阿衍!阿衍回来啦!好多年没回来了,想不想奶奶呀……”
去城郊村的车程非常沉默,周辰敛不会说话,车开得很稳,宿璃微看他的样子只像是比自己大个两三岁,尤其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显得非常年轻,但是他开车的状态像是已经很多年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