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荒嶙烧 > 18. 积恨
    “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本事么?荀漫,每个人心里都有鬼,我做的事情只是把他们心里的鬼叫醒而已。即使没有我,这一切也会发生,你是一定会输的,因为你根本想不到人有多可怕。我原本以为你应该是最知道这一点的人,是不是和我分开太久了,你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来是什么样了?”元屾淼最后朝她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,“没关系,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的,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呢。”

    宿璃微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怪物:“……蔡叙冉父亲是当初帮元家做事那批人里唯一一个留有子女的,你亲手切断了这条路,就为了给我使绊子,元屾淼,你真是疯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只是想给你使绊子么?”元屾淼笑,“你已经忘了我只是元谦的私生女么?还是说你觉得我至少会看在妈妈的份上记住自己其实是个元家人?可是你错了,荀漫,我巴不得元家的名声越臭越好,就算你真的查出来什么冤情我也根本不在乎,你查出来又或者查不出来对我毫无意义,我知道你看中蔡叙冉并不只是看中她能带给你什么,你希望的是她能保送,我只要毁掉这一点就可以了。

    “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毁掉你的目标更美妙的事情了,当你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出现了我,我明明刚回国却可以轻而易举查到这么多细节,然后你以为解决的一切顷刻崩塌。我不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绊子,那样的话你的反应不会这么激烈。你对蔡叙冉应该不只是想利用她拿到线索这么简单吧?你觉得和她同病相怜。”

    宿璃微惊诧地看着她,元屾淼似乎很享受这种眼神,她甚至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宿璃微的脸。

    “荀漫你一直很孤独吧?我看得出来你把她当成了自己,不过我一直很好奇是为什么,她是罪犯的女儿,又被人欺辱过,可你是宿家的大小姐,她和你有什么共同点?我只记得你当时和我说你被人欺负过,你一直靠着对那个人的恨活着,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说要帮你报仇对不对?”元屾淼呵呵一笑,“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,你当时一直不告诉我那个欺负你的人是谁,我现在还是很想知道那是谁啊?他是不是我该好好感谢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一定会杀了你。”宿璃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“元屾淼,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。”

    元屾淼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起来:“那我拭目以待,你可要快一点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就准备离开:“钱我不会收的,就当是感谢你这么虚弱让我成功了,未来你应该也不会再想着删掉我了吧?我要接着在改原住下了啊荀漫,可惜因为甄涣笛我来不了端中,真是可惜啊!”

    宿璃微盯着她离开的背影,一直到看不见了,然后她蹲下身,抱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这件事她做错了么?她不知道,她不知道她是否应该为现在的一切负责,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依然这么弱小,和从前一样,面对恶意和命运都毫无办法,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努力变成徒劳无功的笑话。

    蔡叙冉本来就很难同意冒风险给她元家的线索,如果她帮蔡叙冉顺利保送了至少还有一个筹码,可现在这个筹码没有了,她反而成了那个让蔡叙冉更加痛苦的人,因为一个本来呆在寒冬雪地的人其实是不渴望温暖的,宿璃微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稍纵即逝的短暂幸运有多可恨,你冻到失去知觉的手好不容易感受到一丝热意,然后火光忽然被全部抽走,你重新回到比之前更加绝望的地狱。

    宿璃微想,在蔡叙冉看来她恐怕只是一个爱玩弄人的富家小姐吧?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从地狱到人间,然后说反悔就反悔。你不是说好要帮我的吗?你怎么没做到呢?蔡叙冉说不出这些话是因为理智告诉她这是道德绑架,但她能否认自己没有这样想过么?

    宿璃微埋着头,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刚才和元屾淼的对话。元屾淼只是回来了这么两三天的时间,却营造出来一种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感觉。可这怎么可能呢?即使端中有些学生不了解她和甄涣笛的事情,可是这么短的时间,她怎么能获得这么多信息?

    而且她完全把重点放在了如何报复宿璃微,她根本不考虑蔡叙冉的死活,也不在乎元家翻案与否,她把所有人都当成报复宿璃微的工具,即使在这种报复里她什么也得不到,如此简单纯粹的恨意,甚至找不出任何杂质。

    可宿璃微甚至发现自己可以理解她,如果这么久过去元屾淼一直把当时母亲的死怪到她头上,那么元屾淼似乎的确有理由对她恨之入骨,那毕竟是母亲啊,这样深的恨意驱使之下人早就变成恨的奴隶了吧?所以元屾淼才有心力做到这一切对吗?无论如何总强过她这个时时刻刻被监视被监听的罪犯之女对吗?

    那她呢?她恨这个人么?宿璃微觉得自己该毫不犹豫地说当然,可是她忽然记起某个很遥远的午后,是元屾淼帮她砸毁了卧室里的监控摄像头。那天她送给宿璃微一个精美的bjd娃娃说你不觉得这个娃娃和你长得很像么?宿璃微说不觉得啊,但如果是你送的我应该会一直保存的吧。

    现在那个娃娃在哪呢?宿璃微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,也许是被丢了也许是被扔到某个角落了,也许那个娃娃根本就没有存在过,那些往事都是她一个人的幻觉,幻觉里她们夜晚拉扯着同一张被子,说了一遍又一遍快睡觉却又不知不觉聊到深夜,互吐苦水同仇敌忾,把对方的恨当成自己的恨,也并不是没有轻松的对话,例如说对视一眼之后莫名其妙地大笑,例如说畅想平行时空之类的事情,想象着如果没经历这些痛苦的我是什么样的?一个没恨过任何人的我,会是怎样的?

    这些都是幻觉吗?都只是我的幻想吗?可是我清楚地记得某个刹那我是真想过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啊,你有过这种念头吗?又或者你已经忘记了那些念头,你现在最大的愿望只是毁掉我,而我还以为你没有那么恨我。

    贺醒说这或许是因为她并不恨元屾淼,可宿璃微无比宁愿自己能毫不犹豫地恨她。此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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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想起贺醒这句话就像某种嘲讽,嘲讽这一切走向崩坏的原因到底是谁。她背叛了自己吗?宿璃微觉得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熟悉,对任何事情,其实从一开始最不相信她能做到的就是她自己。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意外,这种无力感太熟悉,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感觉也太熟悉。时间往前推五年她就是那个站在法庭证人席上指控父亲杀人的女孩,所以现在也一样,她仍旧无法改变任何事情,只能任由命运的枪抵在背后,然后软弱无比地说出它命令的证词。

    “去,去说你看见你爸爸杀了人,说完你就能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你反抗有用么?你以为会有任何人相信你么?这就是命运,这就是你的命运,谁让那天偏偏是你经过了那条小巷呢?你不走不就没这些事了?”

    “都是你自找的啊,你什么都无法改变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是啊,我就是什么都做不到啊。为什么偏偏是我呢?我也不知道,可我必须做下去。

    她双手慢慢撑起额头,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所有思路,现在她的目的是找到蔡叙冉,用一切手段联系到蔡叙冉,这种信息应该并不难找,只要她不再像之前一样抱有不愿意给蔡叙冉找麻烦的想法。

    但在此之前,她觉得她还是想想出一种不伤害到蔡叙冉的方式。

    就在她想要站起身的时候,她感觉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,抬起头,被阳光闪了一下,才看见贺醒的脸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递给宿璃微那个信封,原本是她交给蔡叙冉的信封。

    宿璃微伸手接过,信封没有变,信纸也没有变,她慢慢地翻过页,在信纸背面多了一行地址。

    “蔡叙冉说她知道你想查什么,这是她家在改原城郊村的详细地址,后天她就会搬完家,你可以在那之后去那座屋子找一找,她说她也不知道那个东西具体在哪里,但那是她能留给你的全部信息,再多的也没办法了,她需要保证自己和家人不再被牵连到这件事。最后她说她希望你们再也不要见面。”贺醒说。

    宿璃微握着信纸,一刹那觉得脑子里有根神经就这么断了,贺醒半跪在地,刚伸出手想摸一下她泛红的脸,就被她紧紧抱住,湿润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襟。

    贺醒身形一僵,良久才伸出手,蜷曲了一下指节,最后轻到极点地拍了拍她的脊背。远处的阳光把天际烧成一片赤金色,斜斜地投下他们的影子。

    从后门回到教室的时候宿璃微已经面色如常,本来在和朋友聊天的阮采凉却敏锐地问你怎么啦?眼睛红红的莫非是黑眼圈变异啦?

    宿璃微说是啊,其实我看了本言情小说觉得感动肺腑,你要不要感受一下?

    “你还有这文艺心呢?”阮采凉呵呵一笑。

    “害,这你就不懂了,我也是个敏感细腻的人啊!”宿璃微拉开椅子坐下,拿出习题册准备开始写,阮采凉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: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