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很快过去了,这一周里宿璃微借各种话头间接试探了白沁岚几次,她想蔡叙冉最大的威胁就是白沁岚,如果元屾淼真要给她使绊子最多是撺掇白沁岚捣乱,但是几次试探下来白沁岚都表现得非常正常,这让宿璃微也慢慢放下心,或许贺醒说的是对的,她从蔡叙冉查元家对元屾淼是有利的,后者应该更想坐收渔翁之利,没理由在这件事上和她作对。
后来的宿璃微回想起来只能沉默,她没有想到自己低估了一个人的恨意能有多么强烈,这样的人根本不是能够用利弊去分析揣测的。
而她之所以没能意识到,或许就是贺醒说的那样,她没有那么恨元屾淼,所以无法想象对方对她到底抱有的是怎么深重的恨意。
周一中午她走出端中,到了她和蔡叙冉约定中午见面的时间了,早上她收到白沁岚的消息,对方说东西我已经带给蔡叙冉了,亲自交到她手上的,微微你放心吧!
她说辛苦了,谢谢。
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本想和早上一样直接经过,但是脚步不知为何一顿,她忽然想去确认一下蔡叙冉是不是拿到了资格。
按理来说是不应该有意外的,白沁岚知道她和蔡叙冉有联系就不会再敢明目张胆欺负蔡叙冉,何况她还把信封带到了,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了。
然而当她看完保送名单后发现没有蔡叙冉名字的刹那,她发现自己并不意外,她好像已经习惯了“事与愿违”这种东西。
宿璃微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确认了,没有蔡叙冉这几个字。
代替这个名字出现在第五个保送位上的人,叫陆云枫。
公告栏下方还贴了艺术展端中入选名单,但她已经没有心思看了,她几乎是冲出校门一路跑到了约定的那家咖啡馆,气喘吁吁地冲入小包间的那一刻,她只看见室内一片空空如也。
不,不会,白沁岚不敢不帮她带到东西,只有一种可能,蔡叙冉根本不想见她。
宿璃微又冲回学校,用力按了几下电梯,一出电梯就直奔高二美术部,从教室到办公室,都是空的,中午放学后大家就都离开去吃饭了,她焦急地在走廊原地打转,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,像是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,到底是怎么了?怎么会忽然之间出现这么大的问题?
“……宿璃微?”
她猛地转过身,看见背着书包的蔡叙冉。
宿璃微愣住了,蔡叙冉轻轻笑了一下:“真巧,你是在找我么?抱歉,早上白沁岚给我那个东西之后我直接丢掉了,如果错过了你想跟我说的什么事,那我很抱歉。”
“她早上打你了?”宿璃微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,“她是不是还在欺负你?”
蔡叙冉摇了摇头:“谢谢你,她没有再欺负我,早上她也是很客气地把东西给我的,只是我不想要而已。”
“……你没有打开就扔掉了么?”宿璃微感觉身体在发抖。
“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和你产生任何联系。”蔡叙冉似乎十分虚弱,笑得很勉强,“宿璃微,谢谢你,但是我很累了。”
“你的名额呢?你的名额是被白沁岚抢了吗?还是说因为你放弃了所以排在你后面那一名的陆云枫替补了?”宿璃微顾不上任何事情了,她一股脑近乎发泄地问,“为什么?为什么会这样?你不是要去改大吗?你不是从来不放弃吗?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要让别人夺走你的东西?”
“因为钱。”蔡叙冉冷静地说,“宿璃微,我需要钱。”
“你撒谎!”宿璃微显得有些歇斯底里,“你那么想去改大,你那么想逃出去,你马上就可以逃出去了,已经忍了三年了,你不能就这么放弃,为什么偏偏在你快要爬出去的时候你放弃了?为什么?你怎么会突然放弃?是不是谁在逼你?谁在逼你?有人威胁你了是不是?有人拿你家人威胁你了是吗?是不是?是谁?谁在胁迫你?你告诉我好不好?我帮你查好不好?你如果缺钱我……我可以借给你,能不能不要放弃?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别再说了。”蔡叙冉淡淡地说。
宿璃微愣住了,蔡叙冉上前半步,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眼角,目光甚至有一丝怜悯:“你哭什么?你在为什么流泪?”
“我……”我哭了么?宿璃微僵硬地看着她,看着她指尖自己的眼泪。宿璃微没有想到是这样,她以为此刻痛哭流涕的该是蔡叙冉,可是她却感觉到心底汹涌而来的,根本无法抑制的悲哀。
“好奇怪,你是把自己当成我了么?”蔡叙冉笑了起来,“原来那个人说的是真的,你帮我,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你。”
她退后半步摇了摇头:“不,宿璃微,你不是我,你也不可能是我,你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。”
宿璃微哑然,蔡叙冉看着她的眼神非常平和:“有时候想想,这些年里我最快乐的时光,大概就是坐着白沁岚她们给我叫的车回家的那段路吧?我当时真的以为我走出来了啊,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,你帮了我,你成功了,于是我就得救了,像所有故事正常发展的结果那样。
“但你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故事。我曾经以为我不会比恨白沁岚更恨一个人,可我现在发现我最恨的人竟然会是你,这不是很奇怪么?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,可是我现在看见你的时候,心里的感受竟然比我看见白沁岚还要痛苦,宿璃微,这是为什么?因为你给了我你会救我的错觉,对吗?
“这种错觉有的时候甚至比彻底的黑暗更加让人难受,我甚至宁愿你从来没有出现来帮我,宁愿现在我面对的是已经拿走我名额的白沁岚,这样我似乎还可以接受一点。很奇怪对不对?你大概是不会明白的吧?你毕竟不是我,你总不会说某个瞬间你也有想过成为我吧?我这样的人生,有任何人会希望和我交换吗?”
蔡叙冉说完后静静地看着她,那样清冷的目光,宿璃微却觉得浑身都在烧,某些名为命运的东西又冲出来朝她耀武扬威了,而她再一次束手无策,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忽然就做不了任何事情,改变不了任何结局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因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吧?”蔡叙冉笑,“我这样的人也有能给你的东西吗?你这样的人,也缺少着什么东西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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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就是你们这些人从未品尝过的苦难?抱歉,理智告诉我我不该把你和白沁岚划上等号,可我现在的确是这么认为的。
“我太累了,宿璃微,我没有心情分辨你们之间有什么区别,你们富足优渥前路光明,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别人努力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,于是你们就有了随意玩弄别人的能力,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,就可以毁掉一些人视作珍宝的东西。”
她忽然抬起眼:“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呢?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就发生在我身上呢?为什么罪犯之女的命运偏偏是由我来承担呢?难道说我要活下去就必须说服自己,我受的苦都是在为我父亲的罪过偿还吗?”
宿璃微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蔡叙冉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,其实这一切根本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。你想要什么?和元家有关系吧,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现在说,我本来不打算来见你的,但既然正好遇上了,或许这也是我该认的命?假如你真的认为你还有资格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的话,尽管说吧。”
宿璃微只是看着她:“你认为我和白沁岚是一样的人吗?”
蔡叙冉说:“一不一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呢?我有什么必要分辨你们有区别没区别?是啊,或许你觉得我不该在这里和你说这些,而是应该提着一把刀冲去找白沁岚是吗?反正我已经退学了,也不会再留在改原,我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选择去报复她,而是要和你说这些?你觉得很冤枉,因为你根本就是无辜的,你想说这些是不是?
“可我不知道啊,宿璃微,或许你确实有些不同吧,或许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发现了你身上的不同。但我觉得我应该只是看错了。”
“……不是白沁岚,对不对?逼你放弃名额的另有其人。”宿璃微说,“那个人是用什么方式威胁你对吧?并且给了你一笔足够离开改原重新开始的钱。”
蔡叙冉极其疲惫地说:“不要再问了,算我求你了,行吗?”
宿璃微侧身让开:“我没有什么想从你身上获得的东西,你走吧。”
蔡叙冉愣了愣,忽然笑出声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,和宿璃微擦肩而过。
宿璃微没有走电梯,而是一边从楼梯往下一边拿出手机给元屾淼打电话。她们的社媒软件可以通话或者视频,如果不是元屾淼迟迟不收钱宿璃微恐怕早就把她删了,宿璃微现在无比庆幸元屾淼的死缠烂打,让她现在可以第一时间联系到这个始作俑者。
挂断,再打,再挂断,宿璃微孜孜不倦地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校门外走,她忽然在公告栏那里停下,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公告栏。
这一次她看见了下面的艺术展入选作品和作者,都是陌生的名字,直到一幅画出现在她眼前。
那是一个靠窗画画的男生,晨光打在他身上,看不清脸,窗外有隐约的阳光,整体画面却是湿润朦胧的,就像一个易碎的梦。
然后她视线下移,看见了署名。
高二23班展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