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影一转,画面落回温家工坊,少女正伏在案前整理阵图,低声自语。
“那日城主府管事执意要向我定制百余柄随心锤,我原是打算直接将图谱作价卖给他便是。”
“可江祺劝我,说他舅父手下有工坊,正好能承接这批活计,我便把全套图纸交予了他舅父。”
她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画稿:“他家工坊规模不大,这般大批量的活计落下去,应当能帮不少忙。”
“眼看陛下四十大寿将近,城主为表忠心,传令召集百名匠人,去青冥城最高的断云崖雕琢圣主石像,当作贺寿献礼。”
“雕凿石像须得在崖壁搭设栈道,偏偏那处崖壁陡峭如刀削,寻常栈道根本无从搭建。城主放了狠话,若是限期之内寻不出妥当法子,便要严惩所有应征匠人。”
“万般无奈之下,城主府管事才又寻到我这处求助。”
温妙雪抬眼望向窗外远山,心中已有计策:“崖壁再险峻,以加固阵法衬住栈道根基,再炼制一批护身索链,让匠人系牢在身上,上下作业便能安稳无虞。”
画面一转,依旧是温家工坊,温妙雪埋首工坊足足熬了一月有余,待到护崖阵法尽数推演妥当,还特意遣人去往断云崖实地试运,确认可用。
只是炼制护身索链的灵材缺口甚大,她便将索链图谱一并送至城主府,托城主调拨材料赶制,好让匠人们开工无忧。
石像动工那日,百名匠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地。
这一日温妙雪正同江祺在院中闲话说笑,忽闻一阵嘈杂,有人在外高声拍门叫嚷。
“里头有人在吗?速速出来答话!”
温妙雪缓步走出,问道:“诸位寻何人?”
侍卫目光一落,厉声喝道:“我们找温妙雪,她炼制的护崖阵法出了纰漏,害得百名匠人死伤过半,请她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温妙雪往后退了一步道:“我反复校验的阵法,断不会出半点差错。”
侍卫不容她分说,上前便一左一右架住她臂膀:“原来你就是温妙雪,休要狡辩,随我们回城主府问话!”
江祺紧跟在她身后,面上满是担忧:“妙雪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们为何要捉拿她?”
温妙雪回头看他,着急分辨道:“江祺!怎么办,我布下的阵法当真没有疏漏!你要相信我!”
江祺望着她被侍卫拖拽离去的背影喊道:“妙雪你别怕,我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的!”
……
城主府大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,老弱妇孺身披素白孝布,哭声撕心裂肺,浑身是伤的匠人被放在担架上横七竖八摆在阶前。
侍卫押着温妙雪一现身,无数怨毒的指责扑面而来:“就是她!就是她炼的阵法害了那么多条人命!”
侍卫在身后猛地一推,温妙雪便踉跄着跌跪在了大堂正中。
城主费望财端坐主位,拍案质问:“温妙雪,这便是你自诩万无一失的阵法?栈道崩塌,你可知葬送了多少匠人的性命?”
温妙雪垂首缄默,纵然她从前对自己制作的阵盘万般自信,此刻也禁不住自我怀疑,难道真是她造成的疏漏。
“死伤过半,这般塌天大祸,你担得起吗?”
温妙雪抬头,眼底藏着不解:“城主,怎会死伤过半?我分明留有护身索链……”
费望财神色一僵:“什么索链?本城主从未听过。”
“是我专为崖上匠人绘制的防坠索链图纸,早前亲手交予城主府,托你们备料打造……”
费望财转头扫视阶下一众侍卫:“尔等可有谁见过图纸?”
底下侍卫面面相觑,侍卫长垂首回话:“回城主,我等从未见过。”
费望财勃然大怒,拍案呵斥道:“好一张伶牙俐齿,害死人命还百般狡辩。今日本城主必须给满城百姓一个交代,念你一身炼器本事尚有几分用处,暂不判你死罪,来人,打断她双腿,不许施药医治,再抄没温氏全部家产,用以抚恤死者家属!”
堂外围观百姓听闻判决,群情激愤,哭喊声此起彼伏:“凭什么留她性命?她本就该偿命!”
“我不服!害死这么多人,断腿怎能抵罪!”
地牢终年不见天光,四下阴冷潮湿,霉气裹着血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温妙雪倚着冰冷石壁,望着身下毫无知觉的双腿,心头一片死寂,她已被囚在此处整整三日。
恍惚间,祖父生前叮嘱犹在耳畔:“囡囡,这座城池人心诡谲,待我去后,你寻个由头闭了温府,往远些的地方避世,切莫久留。”
她原是早早打定主意,锁了工坊远走他乡。
可江祺日日缠在她身侧,一心想留在温府修习炼器阵道,央求她不要离开。
她一时心软,终究答应他,留了下来,如今想来,只觉万般荒唐。
狱卒将一碗米汤水搁在牢门边便转身离去。
温妙雪四肢软得像抽去了筋骨,喉间干得冒火,渴意缠得人发昏,她抬起手,想要捶打早已废去的双腿,只是手腕虚软无力,连抬手都费力。
后背无意间贴上冰冷石壁,沁骨凉意稍稍压下几分燥热,竟成了这地牢里唯一一点慰藉。
这般苟延残喘,日日受煎熬,倒不如一死了之。
可她还不能死,她还不知真相,她心底尚存一丝希冀,她反复推演过的阵法绝无问题,出事的根源,定然藏在别处。
腹中早已空空落落,饿意与干渴一同翻搅,可她双腿废去,根本站不起身,只能撑着地面一寸寸往前缓慢挪动。
衣料蹭过地面,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,触目惊心。
费了许久功夫,指尖方才勉强勾住那只碗沿,她心中一松,想要将碗举至唇边,手腕却忽地一软,瓷碗重重晃了晃,里头的汤水撒了大半。
她怔怔望着自己发抖无力的手,心头漫上一层悲凉,短短几日,她竟虚弱到连一碗汤水都捧不住。
心灰意冷之际,外头忽传来牢头的声音:“参见十殿下。”
牢门被人推开,一道身影跨步而入,俯身将她轻轻打横抱起。
温妙雪烧得神志昏沉,视线模糊涣散,朦胧间只看清来人眉眼,竟与江祺生得一模一样,就连声音也一样。
“妙雪,你在发烧,我带你去看大夫。”
温妙雪再睁开眼时,人已卧在床榻之上,只是双腿沉沉落在被褥里,依旧毫无知觉。
丫鬟听见动静进来一瞧,见她总算醒了,忙出去传信。
未过多久,江祺推门而入,面上带着欣喜,快步走到床边:“妙雪,你总算醒了,身上可还有何处感到难受?”
温妙雪一言不发,目光只静静垂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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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自己的双腿上。
江祺见状,温声安抚:“妙雪你放宽心,我定会寻遍天下名医,将你的双腿医好。”
她抬眼淡淡望着他:“相处许久,我竟从不知你是十皇子,你从前为何不跟我坦白?”
江祺的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:“我只觉得,身份不过是身外虚名,不会动摇你我之间的情谊,便没有刻意多说。”
“若是一早知晓你是皇子,当日我便会听祖父的话,早早锁了温府远走,断不会留在青冥城,更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。”
江祺脸上笑意淡去,转头吩咐:“你们都退下,守远些,不必在此伺候。”
侍女轻手轻脚退出房间,合上屋门,一室之中只剩二人相对。
江祺一言不发,在温妙雪眼前跪坐了下来,掌心裹住温妙雪的手道:“我虽是十皇子,生母却只是个卑贱的宫女,诞下我便撒手人寰。
“我生来无灵根,不得父皇垂怜,更是被诸位兄弟日日欺辱作践。
“直至遇上你,妙雪,唯有同你相处时,我才尝过几分暖意,我万万不能失了你。”
温妙雪的眼神还是软了下去:“这些你该早些同我说的。”
“你家中长辈早已不在,往后我便是你的家人,长长久久伴在你身侧,好不好?”
温妙雪想说“好”,可她心底依旧挂念断云崖诸多枉死的匠人:“江祺,那日我分明将护身索链图样亲手交去城主府,到头来他们却推说从未见过。还有那护崖阵法,我实地校验过,断不该出事……”
“此事我已差人彻查,有城主府中老管家出面作证。费望财为克扣物料银钱,私自压下图纸,未曾动工打造索链,此事我已昭告全城百姓,家产也替你守住了。”
“至于阵盘……”江祺眉宇间掠过一丝晦暗,“妙雪不必太过苛责自己,世上谁没有疏漏差错?错了,咱们慢慢弥补便是。”
温妙雪摇了摇头:“我想去断云崖亲眼看一次阵法,我心底总觉……”
江祺拢了拢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:“妙雪,你先安心静养身子,其余诸事,等你元气恢复了,咱们再慢慢商议。”
往后数日,温妙雪几乎不离床榻,她心底畏怯见任何外人,更怕撞上旁人指指点点,索性终日垂着帐幔,将自己囚在一方狭小床褥中。
白日里她便合着眼假寐,守在外间的侍女闲话不断。
“断云崖枉死的匠人实在可怜,多少稚子一夜之间没了依靠。”
“可不是,哪像房里这位好福气,得十皇子青眼,这般养在身边,同金屋藏娇一般。”
“也不知我们殿下何时会腻,呵呵呵……”
“只怕过些日子也就厌了。”
温妙雪攥紧被褥,一滴清泪无声顺着腮边滑落,浸凉了枕衾。
江祺似是俗务缠身,每回踏入院中探望,总是夜深人静,见她奄奄的,忙问道:“妙雪,可是腿上又疼了?”
温妙雪轻轻摇头:“我只是挂念那些失了爹娘的孩童,无亲无故,往后度日何其艰难……”
江祺望她:“你是想接济他们?”
“嗯。”她垂眸,带着自责,“我打算将温家珍藏的炼器阵图变卖,所得银钱尽数抚恤遗孤。”
江祺伸手,轻拍她的后背:“此事不难,有我替你操持,你不必忧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