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已深,城头瞭望塔的侍卫正两两交替值守。
江逾怀里搂着眠魂狸,沿途避过所有巡守眼线,重又折回温府。
大门被人落了铜锁,他行至墙侧,身形轻掠,悄无声息落入院中,重又回到密室。
温妙雪的尸身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。
花苒纵身跃至她膝上,肉垫轻轻碰了碰她肩头。
【检测到时序邪修,是否接收任务?】
她心念一动,应下【是。】
江逾取出那枚留影石:“先瞧瞧这里头藏着什么。”
此晶石质地做工异于寻常留影石,江逾渡入一缕灵力,霎时间石身红光漾开,周遭虚空层层铺开立体虚影,如同亲身坠入温妙雪身处的时空中。
窗外晴光穿棂而入,落满书案,衬得晶石流光婉转,格外好看。
一双纤细的手将那枚留影石捧在掌中,少女软和的嗓音响起:“总算将它炼制完成了,日日提笔记事实在劳神,我便改良了这留影石,随心记录,往后何时想看,便拿出来回顾一番,也不会错过诸多细节。”
她顿了顿,摸了摸下巴,暗自沉吟:“此事要不要同江祺说?罢了,暂且藏起,日后再给他一份惊喜。”
“江祺是我现下最知心的朋友,他带我见遍各样新奇玩意儿,陪我消磨闲散时日,又同我玩各式游戏。”
“只是他性子太过温善,总遭旁人欺凌,我总要寻个法子护他一二。”
温妙雪头顶挽着双螺髻,上身穿浅青窄袖短衫,下衬藕荷色曳地长裙,腰间系着橘色小布囊,自她那处小院走出,往温府正中那间最大的炼器工坊去。
工坊里立着一个清瘦的背影,正埋首忙活。
温妙雪手中捏着一枚面具,放轻脚步,蹑手蹑脚绕到那人身后,凑到他耳畔发问:“你在忙什么呀?”
江祺闻声回头,眉目间带几分无奈:“妙雪,我正在推演阵法纹路。”
温妙雪垂下手,将面具搁在一旁案上,语气恹恹:“你日日只埋首法阵法器,怕是早把我这个朋友抛到脑后,咱们已经许久不曾一同出去玩了。”
江祺眉眼弯起,温声哄她:“等我将这件阵盘完工,便陪你四处闲逛,好不好?”
温妙雪将手肘撑在炼器台上,歪头看他:“你这是在炼制何物?需要我帮忙吗?”
江祺道:“是叠纹阵盘,若是能炼制稳妥,我舅父名下那些铺面便能保住。”
说着他便递来一方巴掌大小的圆玉盘。
温妙雪接过细看,盘面层层叠叠刻着十余套基础困阵与扰灵阵,纹路杂乱纠缠,重重堆砌。
多重阵法相叠虽能锁困敌手,危急时可护身保命,可阵路繁复交错,运转极易失衡,反噬之力凶险难控。
她随手改动几处阵眼排布,剔除多余冗杂纹路,让每套阵法各司其职,提纯阵气,原本驳杂冲撞的纹路顷刻变得圆融,将玉盘效用推至极致。
她双手轻轻托着玉盘递回:“已经调顺了,你一试便知。”
江祺接过端详片刻,玉盘阵纹比先前精妙数倍,可他眉宇间依旧不见半分喜色。
他素来勤勉自持,天未亮便起身打磨坯料、摹绘阵纹,日夜埋首图谱钻研,便是休憩之时,手中亦不离书简。
可天资这道鸿沟,从来不是勤奋就能填平的。
温妙雪瞧他眉宇间郁结不散,忙问道:“怎么了?莫非尚有疏漏,我再替你斟酌一番?”
她说罢,便伸手要取玉盘,却被江祺抬手隔开:“不必了。”
温妙雪奇怪道:“好好的,你怎的闷闷不乐?”
江祺垂眸望着手中阵盘,语气藏着几分酸涩:“这叠纹阵我苦熬数月日夜钻研,你只扫一眼,便能看穿症结所在。”
温妙雪忙宽慰:“不过是凑巧罢了,我早前恰好炼制过同类阵器,熟能生巧而已。”
见他神色稍稍松动,她又凑上前嬉皮笑脸哄他:“你接触炼器阵法时日尚浅,我浸淫此道十有余年,略胜你一筹原是理所应当,不然我这十几年岂不是白白耗费功夫?”
“你说得是。”江祺勉强扯出一缕笑意,心底却清明,纵使他凭空多出十几年苦功,天赋之差摆在眼前,他的匠术终究难以追上温妙雪的步伐。
温妙雪瞧他仍郁郁寡欢,干脆伸手拉住他衣袖,半拖半拉着往外走:“好啦,别垂头丧气了,我们一起去街上玩。”
江祺拗不过她软磨硬拽,只得顺着她的力道,一同出了工坊。
街上人声鼎沸,此时正是城中一年一度的炼器盛会。
沿路不光林立各式炼器摊铺,沿街吃食小摊更是一家挨着一家,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缠成一片,热闹非凡。
蒸铺掌柜掀开蒸笼,白雾腾腾往外冒,扬声招呼:“热乎包子嘞!姑娘要不要来两个?”
温妙雪停下脚步,笑问:“可有豆沙馅的?”
掌柜搓了搓手,一脸歉然:“实在不巧,豆沙馅方才尽数卖空,姑娘改日再来吧。”
“无妨,我下回再来便是。”她依旧眉眼弯弯,扯着江祺继续往前逛。
一旁卖香荷包的老妇人摇着蒲扇吆喝:“上好的香荷包,驱蚊辟邪!”
温妙雪走上前,拿起一枚青布荷包端详:“大娘,这个香包是驱蚊的吗?”
妇人笑着答话:“正是,里头填了艾草、菖蒲、白芷与丁香,随身挂着,蚊虫不敢近身。”
温妙雪又挑了一枚绣着云纹的,取了银钱递过去:“大娘,我要两枚。”
“好嘞。”
荷包到手,她转手分了一枚递到江祺面前:“给你一个。”
不远处搭着一座擂台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人声鼎沸。
温妙雪攥着江祺的袖子,身子一矮便往人堆里钻,费了好一番气力,总算挤到最前排。
台上管事举锤落向巨石,只一下便凿下一小块石料,扬声笑问台下:“诸位可有力道更强的锤具,敢上来一试?”
江祺看得心痒,抬手应声:“我来。”
他取出一柄自己打磨许久的锤器,运足气力朝巨石狠狠砸落,只听轰的一声,石面崩落一大片,台下围观百姓顿时喝彩连连。
谁知台下响起一声不屑的冷哼:“这点本事,不值一提。”
一道身影纵身跃上台面,几步走到巨石边,一把将江祺推搡至侧边,扬手挥锤劈下。
大块山石应声开裂,足足削去大半,众人目光尽数被此人吸引。
江祺被推得身形一晃,温妙雪快步上前扶住他,抬眼望向台上那人,带着几分气忿:“好好比试便是,何故动手推人?”
台上男子满不在意地一笑:“不过随手碰了一把,哪算得上推?再说他那锤子力道平平,远不及我,本就是实情。”
温妙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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眉梢一挑:“你既一心要分高下,那我便取我的锤来与你较量。”
她说罢,自腰间布囊取出一柄小巧锤具,雕纹细腻,模样精巧。
男子见了,嗤笑出声:“小姑娘还是归家刺绣罢,炼器擂台不是你该凑热闹的地方。”
温妙雪不理会他,抬手轻敲巨石,只一小片碎石滚落,台下围观之人顿时哄笑四起。
哄声未落,她手腕微转,再一锤落下。
只听轰然一声巨响,整块巨石刹那间四分五裂,碎石尘土漫天飞扬,周遭众人被灰絮呛得掩住口鼻,连连咳嗽。
她垂眸看着手中小锤,眉眼间有几分得意:“此锤名随心,轻重强弱随心调控,想要何种力道,便能打出何等成效。”
众人方才收起轻视之心,方知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身怀真本事。
方才气焰嚣张的男子面上一阵红白交杂,连忙躬身向温妙雪作揖赔礼,灰溜溜走下擂台。
台上管事扬声宣告:“诸位街坊,今日比试拔得头筹的,便是这位姑娘!此番头奖乃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温妙雪早拽着江祺一溜烟步下擂台,趁着人潮纷乱,悄无声息地跑远了。
身旁小厮急得连声叫嚷:“管事,人已经跑没影了!”
管事抬手擦去额间急出的薄汗,忙吩咐下人:“快些分头去追,务必把人请回来。”
温妙雪同江祺一路奔出老远,才寻了处摊档停下,双双扶着膝盖喘气。
一旁铺子摆满各色清甜饮子,香气悠悠散开。
温妙雪扬声朝掌柜要了两碗百花蜜水,扯着江祺在木凳上落座:“一路奔逃口干舌燥,喝碗蜜水解暑。”
江祺指尖摩挲瓷碗边缘,问道:“方才赢了比试,你为何反倒急急躲开?”
温妙雪抿一大口蜜水,惬意地眯起双眼:“祖父临终前叮嘱过我,万不可锋芒外露,太过拔尖极易招来无妄灾祸。可方才那人当众欺辱你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江祺心头五味杂陈,只勉强牵起一抹笑意:“原来如此,这般说来,倒是要多谢你护我。”
温妙雪随意摆了摆手:“何须言谢,咱们本就是朋友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便传来脚步声,方才擂台管事一路追来,气喘吁吁唤道:“姑娘,姑娘且留步,老朽有话相告!”
温妙雪下意识便要拉着江祺再度避开,江祺却轻轻按住她手腕:“妙雪,不妨先听听他要说什么。”
管事见二人停下,总算松了一口气,拱手恳切道:“姑娘,老朽乃是城主府管事。
“不日便是圣上四十大寿,城主预备召集百名匠人,于青冥城断云崖雕琢巨型圣像,当作贺寿贡品。
“方才见识姑娘随心锤的妙用,恰好能解匠人们雕琢费力的难处。”
江祺在一旁柔声相劝:“妙雪,你便搭把手帮帮一众匠人,若是工期延误,他们只怕个个都要受重罚。”
温妙雪微微迟疑:“好吧,你心善,那便听你的,只是这随心锤的图谱……”
江祺拉住她:“妙雪,你可否将图纸借我一观?我交由舅父工坊连夜赶制一批同款锤具,分发匠人一同使用。”
温妙雪沉吟片刻,终是应允:“也罢,能帮到青冥城的百姓便是好事,我应下了。”
管事大喜过望,深深躬身一揖:“老朽代所有匠人,谢过姑娘高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