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玉宁挑眉道:“我确实没办法。走吧,别赖人家门口了。”
长街烟火喧嚣,卖蒸包的摊贩依旧在高声吆喝,散学的稚童围着卖糖葫芦的小贩不肯离去,卸完货的黑竣工乏了,随意躺倒在干枯的草垛上歇息,中街时不时传来锻造兵器时的敲打声和酒楼小二招揽食客的声音。
谢玉宁左瞅瞅右看看,像是把这当成了旅游景点,时不时发出一阵感叹声,“穿来这么久,我还从来没有好好逛过呢。”
沈挽清道:“不到半个月算久吗?”
“久啊,可久了。对我来说,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待上半个小时都是煎熬。”
“我说你就别抱怨了,你现在起码锦衣玉食,吃喝不愁,还是皇子殿下。要是让你穿成太监就老实了。”
谢玉宁不语。沈挽清则突然对远处卖香囊的摊位起了兴趣。她随手拿起一个花样荷包,问摊主:“姑娘,这个荷包上绣的是什么花呀?”锦瑟给她绣了有几十个荷包,但是这个荷包的花样她还从来没见过。
摊主姑娘应了一声,看了一眼沈挽清手中的荷包,眼底浮现一抹憧憬来,温声道:“这花呀,是我们家乡的乡花,名叫“桑落”,为归乡之意。每逢求学的游子或者征战将士远行,家中亲人皆会在香囊、衣袂绣上桑落花,祈盼远行之人平安还乡。”
沈挽清手中的香囊被被不知何时跟过来的谢玉宁轻轻抽走,修长的指腹细细摩挲着细密的绣线,满是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浸入几分沉郁,低声喃道:“……归乡。”
沈挽清歪头看了他一眼,打趣道:“怎么啦,真想家了?”
谢玉宁敛了心绪,将荷包放到她手里,脸上重新挂上笑意,道:“只是觉得这花样,有点像我家那边的白玉兰。”
沈挽清垂眸看着荷包,确实有点像,但细分之下还是有所区别,桑落花花瓣繁复层叠,白玉兰则舒展单薄,随即向摊主问道:“姑娘,还有同款式的吗?”
摊主应道:“自然有的,您稍等。”说罢,俯身从下方取出一木匣来,匣中整整齐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绣着桑落花的荷包。
沈挽清挑选合意的香囊,转头随口问谢玉宁:“你喜欢什么颜色?”
谢玉宁唇角微扬,出言调侃:“你莫不是忘了,古时女子赠男子荷包是何意思?”
沈挽清一顿,转过身把荷包直接丢给了他,“爱要不要,我是怕你没个睹物思人的东西寄托你的思乡之情,万一郁郁而终,唉,我就只能一个人勇闯世界了。这寓意多好呀,归乡归乡,万一我们哪天就回家了呢。”
谢玉宁切了一声,脸上却是一副高兴之色,“那我就勉为其难……”
沈挽清道:“记得还我银子。”
谢玉宁:“……”
二人寻了一处馄饨摊停了下来,谢玉宁舀了一口汤汁,闲聊道:“你天天跑出来会不会有影响,你母亲没说你什么吧?我记得古代最忌女子抛头露面。”
沈挽清刚咽下一口馄饨,感叹还是纯手工好吃,现代太多科技与狠活了,她道:“你也不想想,如果古文小说都按古人的那套来设定,主角不出门还怎么救悬崖边的心上人,怎么让反派有机会搞事情,怎么获得机遇打怪升级?直接全部先婚后爱好了。我觉得这个世界也就好在作者对这方面也是全方位留白,倒是方便了我们行动。”
“也是……”
沈挽清见谢玉宁半天没说话,抬头见他在看前方的一个小乞丐,小乞丐模样看着也就六七来岁,瘦的快要架不住不知多久没洗过沾满了泥垢的破烂衣服,打了五六个补丁的污帽,破了三个脚趾明显不大合脚的鞋。
两只眼睛炯炯有神,正眼巴巴望着这边,谢玉宁叹道: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乞讨的小乞丐。”沈挽清低头看了眼碗中未吃完的馄饨,向小乞丐招了招手。
小乞丐踌躇,彷徨着,眼里交织着惊喜与恐惧,谢玉宁当即起身将他带了过来,沈挽清声音温和,轻轻问道:“你多大了?”
小乞丐怯生生道:“八岁。”看着面前亲切的大哥哥大姐姐好像真的不像是要伤害自己,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。
“唔,”沈挽清道:“刚才我在和这个大哥哥打赌,谁猜中你的年龄谁就请你吃好吃的,你猜猜,是谁赢了?”
小乞丐低着头,认真的想了想,道:“一定是漂亮姐姐赢了!”
沈挽清开心的和他击掌,道:“你猜对啦!”谢玉宁无奈含笑,抬手让店家再上一碗馄饨和几份小菜。
店家很快就做好了馄饨端了上来,沈挽清将几份小菜全堆到他面前,“还等什么,快吃,全部吃掉,把这个大哥哥吃穷!”
小乞丐矜持了一会,面对诱人的香味还是忍不住大口大口吃了起来,谢玉宁拍了拍他的背,劝慰道:“别急,慢慢吃,都是你的。”
待小乞丐吃的差不多的时候,沈挽清问道:“你的阿爹阿娘呢?”
小乞丐张了张嘴,怯懦道:“他们……他们……都死了。”
谢玉宁顺势问道:“怎么死的?”
沈挽清没忍住瞪了他一眼:“这么犀利的问题你怎么直接就问了?”
小乞丐沉默片刻,道:“饿死的。”
两人皆是一惊,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,沈挽清看向谢玉宁,道:“按理说,这个季节也不是灾荒的时候啊,怎么回事?”
小乞丐沉默的更久了,他一字一顿,像似想要把话表达清楚一样,“……县爷……要……又要粮,爹娘不给……他们就抢……打……”
沈挽清有点听不清楚,头低了一点下来,想再让小乞丐说一遍的时候被谢玉宁拦住了,“我知道怎么一回事。”
谢玉宁先让随行暗卫把小乞丐带下去好生安顿,而后对一脸疑惑的沈挽清道:“谢威帝在位时连年增添赋税,户部都是司马一族的人,自然也会在此基础上大捞油水,一层接一层,到了地方父母官的时候,百姓交完公粮基本就吃不上饭,也因此,这几年不停的发生各种暴乱事件,匪寇丛生,乱象循环反复。”
沈挽清有点奇怪,原书里谢威还是太子的时候忠正贤明,宽仁至善。怎么变成了横征暴敛,无视百姓疾苦的昏庸帝王了。
她道:“这些谢威全然不知情吗?”
谢玉宁轻轻摇了摇食指,“能坐上皇位的岂是一般人。大概率是知道,但管不了,他只要动了户部,就是在向司马林庸宣战,到时皇位能不能保住都很难说。”
沈挽清垂下眼来,面色微凝,沉声道:“寰宇流民,何止千百。你说,会不会有一天流民起义,天下大乱呢?”
谢玉宁无所谓道:“你想这么多他们也不过都是纸片人而已,而且就算发生暴乱,我们也阻止不了,除非能说服谢威,让他废旧法立新制,重惩贪官污吏,彻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。”
沈挽清沉思片刻,脑中灵光一闪而过,道:“等谢临舟继位,让他来不就好了?”
谢玉宁狐疑道:“他会听你的?”
“不会。你不是联络了那几个谋士吗,此刻就是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。”
“嗯,但眼下先想办法保住任道远吧,我记得他是进京赶考来着,如若高中,他在谢临舟面前的分量,就远非寻常谋士可比。”
说到任道远,两人又同时托腮沉思,而这时,一道暗红身影闪现二人面前,谢玉宁捂着心口,嗔怪道:“墨简你怎么神出鬼没的,吓死我了。”
墨简拱手道:“三皇子,郡主。”
沈挽清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墨简道:“侯爷让属下告知郡主,高乔一事侯爷已安排妥当,但他终究是犯了错,不能再参加科举了。司马砚驰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,人已经被司马丞相关了起来,此番他们自顾不暇,也无力遣人伺机报复、暗下杀手。”
没想到江逾白办事效率这么高,这才短短过去一个时辰,沈挽清心生好奇探问道:“司马砚驰是杀人还是放火的事被发现了?”
墨简笑回道:“郡主所说的还都算小事,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私下收受贿赂,行买卖官员之事,陛下震怒,已经传了司马丞相进宫了。所以郡主大可放心,他若再生歹念,便是罪上加罪,万难饶恕。”
“劳烦你回去替我向侯爷道谢,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墨简再度拱手,躬身退去。
沈挽清不敢相信,江逾白就这么帮了她?不应该是先问她为什么要帮,然后再问有什么可以和他利益互换的,再然后商讨计划吗?怎么一个人就把活全干完了,这下好了,自己反倒要欠他一个人情了。
“嘿,你在想什么?”
沈挽清便把江逾白上原书中的大反派说给谢玉宁了,后者恍然大悟,笑道:“我说你怎么感觉见他跟耗子见猫似的。你别太担心了,按照我……这个原主的记忆来看,他没你想的那么可怕。”
沈挽清道:“真的?谢玉宁以前跟江逾白关系很好吗?”
“我觉得是挺好的。”谢玉宁道:,“而且啊,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,叫做立场不同,看待事情的方式也就不一样。如你所说,原书的视角应该是由女主展开的吧,那对男女主来说江逾白确实是反派呀,但我这个视角就不同了,完全和你口中的江逾白判若两人。”
这个道理沈挽清自然清楚,但是她想到的不是立场问题,而是空间问题,她看着谢玉宁,两人四目相对,她道:“如果我说,我猜还有另外的穿越者,你信不信?”
谢玉宁骤然一怔,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层层往上窜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、放缓,道:“真的?在哪?”
一切的变数都是源自司马一族开始的,沈挽清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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疑,若是有人同她一样也是看了小说穿进来,结为同盟倒好说,就怕利用剧本的先知信息,为虎作伥。
“我不知道,只是隐隐感觉,司马一族给我的不安感太强烈了。”忽然,她想到什么,问道:“你知道这里有那种……怎么说呢……就是算命的那个……什么山,观的?”
“姑娘你想说的是不世山的白云观吧。”
馄饨店店主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恰好听到了沈挽清的言语,沈挽清追问道:“老伯,你知道这个地方呀。”
店主擦着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,坐在木椅上和两人聊起来:“当然了,我能开起这馄饨店养活一家老小,就是多亏了不世山的道长。这白云观呐,是三百多年以前一位避世高人所建,高人掐指能算人一生福祸兴衰,提剑能武一方平安,且只收无家可归或被遗弃的婴孩充作弟子。先前有一瘸子得遇高人相助,不仅治好了腿,还开船做了生意,生意越来越好,成为一方富商。此事传开后,有不少人想上不世山一探究竟,求高人相助,皆被层层迷雾挡了去路。后来白云观的道长们遵循高人遗训,每三年派人下一次山,为期三月,不问权贵,不逐名利,走街串巷为有缘人卜算吉凶,观星测运。”
谢玉宁道:“他们很厉害吗?”
店主呵气一声,道:“论算命,白云观称第二,谁敢称第一?”
沈挽清紧接着道:“那他们一般什么时候下山来。”
店主道:“这个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这时,又来了客人把店主叫走了。
谢玉宁道:“你问道士做什么?你不会想让道士算出来穿越者在哪吧。”
“我还真挺想的。”沈挽清道,“原书里,有一个人叫“临语真”,正是出自白云观,是后期谢临舟团队的智力担当。别说,人家还真会一点玄学术法,说不定还真能找到人呢。”
火烧云的晚霞久久不散,而街道上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点上烛灯,谢玉宁环顾四周,对沈挽清道:“天色不早了,边走边说。”
晚,天香酒楼。
墨简望着楼下二人起身离去的背影,转身对江逾白道:“侯爷,郡主他们回去了。”
雅间内烛火高低错落,昏黄的柔光映照着仿若雕刻般精致的脸庞,江逾白单手撑着脸颊,闭目养神,姿态慵懒散漫,宛如一幅精美的画卷。
“侯爷,郡主可能还不知道您为何肯出手相助,她说欠您一个人情。”
江逾白睁开了眼,眼中情绪莫名,他道:“传信各方,重查南宫诚。”
“是。”墨简欲转身离去,忽然想到什么,脚步来回犹豫,“侯爷,我担心三皇子会把当年的真相告诉郡主怎么办?”
江逾白喝茶的手一顿,杯中的茶水轻微晃动着,好似在担心真相揭晓的那一刻,人,又会回到原点,良久,声音低沉道:“她有权利知道。”
“可……”墨简话到唇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拱手退下了。
江逾白扯下挂在脖颈处的挂绳,挂绳末端系着正是他终日端看的那枚箭头,箭尖刃身已被磨平,脱除了毒性,完全看不出曾有一名战无不胜的将军死在它的身下。
“扣扣扣”
在门外人推门而进的刹那,江逾白迅速收起了箭头,若无其事的继续喝着早已冷却的茶水。
“啧啧啧。”
谢玉宁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,随意打量着屋内各处,江逾白懒懒抬眼,弯唇道:“臣腿脚不便,请恕失礼之罪。”
谢玉宁呛他:“得了吧,私下你有好好请过几次礼,少在这假正经。”走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,又走到江逾白身边坐了下来。
“你应该得到消息了吧。老皇帝又被司马林庸唬住了,就下令关司马砚驰一天以示惩戒,关一天诶,一天!这还不如不处罚呢!”谢玉宁一脸痛心疾首,他在送沈挽清回去的路上得知了消息,“看来,他真打算在科举上动手脚,不过好在被司马砚驰提前捅破了消息,我们也能有所防范。”
江逾白倒了一杯新茶放在谢玉宁面前:“她知道了吗?”
“谁?哦!我没告诉她,这不就来……哇哇哇,烫烫烫!江逾白你倒是凉好了再给我喝。”
江逾白垂首,转言道:“任道远过往文章我都一一阅过,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,科举有望中榜。他也是司马林庸开的第一把刀,司马林庸是断不容新贵跻身朝堂,成为谢威的助力。眼下只怕他会更加谨慎,任道远那边我已加派人手保护,离科举还有一段时间,眼下只能静观其变了。”
谢玉宁提议道:“要不我再去探听一下情况,正好司马砚驰最近不是新圈了一个马场。”
“不可。”江逾白摇摇头,道:“书法比试你已露面,次数太多,只怕会引起他们的警觉。”
谢玉宁道:“好吧好吧。那我就继续盯着宫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