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见白舸是一周后的汇报,定在下午四点半。
花蝴蝶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针织开衫,领口松松垮垮,分明是温柔书卷气的衣服,生生被他穿出不羁的气质。
挑染又换了,这次是极浅的灰紫色,散在鬓边,衬得那张巴掌脸愈发精巧。
宋霁微眼前一亮,心道:今日份花蝴蝶勉强顺眼。
依旧是她负责汇报,本版方案进行了细化,更新了排期和执行标准。
她在主讲台上侃侃而谈,白舸一如既往地散漫,撑着脸,不知是发呆还是神游。
汇报完,双方深入沟通,结束刚好五点半,周坪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拍马屁的机会,殷勤邀请白舸共进晚餐,还把宋霁微推出来,说宋霁微期待已久。
宋霁微:?
白舸淡淡瞥了眼,昂首:“婉拒。”
宋霁微:??
原地解散。
宋霁微走进电梯,手指按了一楼,电梯门合上前看见白舸站在走廊红底金线的画前,面对着她,笑得意味深长。
又在打坏主意?
出了写字楼,她往地铁口方向走,没出五十米,一辆火红色跑车缓缓滑行到她身旁。
车窗降下,驾驶座上的白舸冲她招了招手,“不是说请我吃饭?”
宋霁微保持友善:“不是婉拒了?”
白舸戏谑:“现在想吃了。”
“那可真是太好了,很荣幸请白总吃饭。”宋霁微语气平平,措辞夸张,听起来很像阴阳怪气。
她坐上副驾,边埋头拿出手机检索,边说:“吃饭的地点我来定。”
引擎低低轰鸣一声,白舸挑眉:“怎么,怕我把你吃穷?”
宋霁微诚恳地点了点头。
白舸被她的认真噎了一拍,顿了顿,又拿出那句:“一般的餐厅我可不吃。”
“嗯嗯,知道了。”宋霁微点开手机导航,把地址递到他面前,“出发吧。”
白司机不太称职,全程不看手机,非让宋霁微指挥,宋霁微无可奈何,充当了人工导航。
来到附近的商场。
停好车,两人往电梯去,白舸没好气地问:“商场里能有什么好餐厅?我和你说了……”
“一般的餐厅你不吃。”宋霁微接话。
白舸哼了声。
宋霁微神秘一笑:“非常不一般。”
到达五楼,拐过两个拐角,宋霁微停在一家门牌花花绿绿的铁锅炖门口。
白舸冷眼睨她,“就吃这个?”
宋霁微指着门牌,八颗牙露齿笑:“三年二班铁锅炖,不是一班哦。”
“……”白舸无语。
宋霁微:哼哼,小报一仇。
她朝餐厅走了两步,回头发现白舸还像根木桩子杵在门口,只好伸手来拉。
白舸垂眸瞥了眼拽着自己手腕的手,跟了上脚步。
店内人不少,说话声嗡嗡隆隆,白舸满脸都是对环境的不满,宋霁微不惯着他,自顾自回复工作信息,刷手机,只当没人。
铁锅端上来,锅里炖着排骨和豆角,锅沿贴了一圈玉米饼子,汤面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,热气腾腾。
宋霁微说:“吃吧,别客气。”
她排骨吃了一块,对面的人还握着木筷无从下手,又像是在观察食物是否有毒。
宋霁微:“需要给您买根银针吗?”
白舸斜了她一眼,再三犹豫,也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。
排骨只在他口中停了两秒就被吐到骨碟上,他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喝水,“太咸。”
“……”宋霁微吸气,让服务员拿了一只空碗来,倒了半碗白开水推到他面前,“涮一下再吃吧。”
白舸抿了抿唇,照做了。
吃了几块后,抗拒逐渐淡去,他也能大快朵颐。
看他动筷越发频繁,宋霁微问:“好吃吗?”
花蝴蝶冷冷一言:“一般。”
恶语伤炖心。
虽然对宋霁微的招待不够满意,白舸仍然具有绅士风度地送宋霁微回家了。
车停在小区门口,宋霁微道谢后下车。
关车门时,发现白舸一脸怪异表情,她问:“怎么了?”
白舸锁眉望向小区最外面一栋斑驳的外墙,同情口吻:“你就住在这种地方?”
“……”宋霁微说:“是的,我们贫民窟就长这样。”
白舸噎了一下,下巴抬起,接着问:“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饭?”
本来是打算下次约他出来时再说,可既然白舸问了,宋霁微索性回答:“因为我太想进步了。”
白舸眨眼,“什么?”
宋霁微:“我想成为欧凯的策划总监。”
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起来,白舸似笑非笑,“我有什么好处?”
隔着一小段深秋晚风,两人对视着。
宋霁微扬唇,“你可以获得你想要的一切。”骗你的,不包含结婚。
白舸若有所思片刻,展颜道:“明天见。”
“?”
不等宋霁微询问明天见的时间地点,那厮已然扬长而去。
次日,周六,宋霁微一早收到白舸信息。
【下午五点,你小区门口见。】
火红色跑车准时出现,花蝴蝶今日穿着偏商务,黑色高领毛衣,西装外套,还戴了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人模人样。
宋霁微问:“今晚想吃什么?”
白舸只道:“礼尚往来,今天我来安排。”
不用花钱就好。宋霁微耸肩:“悉听尊便。”
第一站竟然是服装店。
是宋霁微没见过但一看就知道极其昂贵的品牌,独门独户,她随意摸了个吊牌扫了眼。
六位数。
“……”
白舸手一挥:“挑套合适的。”
宋霁微没和他客气,选了套衬衫套装,灰白色调,简约大气,衣服剪裁利落,衬得她身材高挑,气场十足,她很喜欢。
“怎么没选裙子?”白舸随口问。
换衣出来,宋霁微对着镜子整理袖口,柔声反问:“你怎么不穿裙子?”
白舸压眉,“我是男的。”
宋霁微摸出手机搜出一张魏晋南北朝男性着襦裙的图给他看,“不是所有男性都不穿裙子。”
“那么也得接受,不是所有女性都要穿裙子。”
嘀嗒。
似是有水滴落入湖面的声音,白舸心间激起圈圈涟漪。
该死,怎么永远说不过她?
伶牙俐齿。
还挺……有趣。
白舸扬手:“就这套。”
抵达餐厅,服务生推开门,宋霁微跟着白舸进入包厢,第一眼就看见起身相迎的秦学文和……
施远,欧凯的老板。
宋霁微只在年会见过他,除此之外的交集几乎为零。
“坐这吧。”白舸自然替她拉开座椅。
施远的目光在宋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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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脸上停顿,秦学文的表情也有些微妙。
几人简单寒暄。
施远暗里打听宋霁微和白舸的关系,白舸不谈其他,一味夸赞宋霁微策划能力优秀,是不可多得的将才,施远附和几句,顺水推舟提到策划总监位置空缺,打算在公司开展竞聘,表示对宋霁微十分看好。
宋霁微佯装惊喜:“真的吗?那可是我梦寐以求的职位。我看公司竞聘流程迟迟不启动,以为公司打算不走竞聘,直接提拔周经理。”
她用聊家常语调说道:“公司核心管理层基本都是男性,我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女性身份失去了竞争机会,看来是我想多了。”
听到这句,秦学文手轻抬,急于证明什么似的反驳道:“公司一向希望每一位员工都能勇敢展现自己,从来没有对女性的歧视。”
施远面上也浮出些困惑,说道:“公司会给员工造成这种误解,说明我们内部管理还不够透明,这一点要改进。”
他又道:“我一向认为,在职场上,只有能力的差异,没有性别的区分。”
“施总说得对。”
宋霁微突然意识到,施远从头到尾都没说过“女性不适合做管理”这种话,上一轮的“游戏规则”论调全是秦学文的片面之词,也许那都是秦学文的托辞,当然,也有可能是施远变了。
在这个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世界里,每一个NPC都可能在不同节点上长出新的分支,已经无从考证。
眼下,最要紧的是在这一轮。
席间,施远提了几次半导体行业的新布局,言语间夹杂试探,白舸应得随意,偶尔接一句行业动态,点到为止。
看得出来,施远有求于白舸。
有施远的推动,策划总监竞聘很快举行,宋霁微过往履历丰富,案例扎实,述职做得轻而易举。
结果毫无悬念,她成功拿下策划总监的职位,全面负责策划部工作,周坪任副总监一职,协助日常事务管理。
同事们为她开心,Jimmy起哄让她请咖啡,宋霁微答应下来,偏头,看着角落里硬邦邦的脸说道:“副总监,你来统计一下大家要喝什么吧,点完来找我报销。辛苦啦。”
周坪瞪眼:“这种事也要让我干嘛?让实习生去干就行了,赵——”
“副总监,”宋霁微截断,语重心长:“我们作为管理者,就是要有为团队做好保障的觉悟。统计个咖啡而已,不难吧?”
众目睽睽,周坪难以反驳,鼓起腮帮子,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上任第一件事,宋霁微处理了赵栗婧收到的客诉,把她叫到了办公室,告诉她只会帮她这一次,以后如果再收到投诉,处理不了也不会帮她处理。
第二件事,宋霁微召开了部门会议,阐述了自己在任的两条“游戏规则”:一,部门里任何人遇到任何无法解决的问题,都可以直接找她沟通;二,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,要求部门同事去陪客户喝酒应酬,一经发现,会向公司上报,严肃处理。
也许这个社会的确存在些陈旧的不合理的规则,那些规则也许已经运行了几年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,但无所谓,只要人类文明继续前进,就自会有人去打破它。
尘埃落定,宋霁微得以喘口气,才猛地记起那只帮了她大忙的花蝴蝶。
最近安静得过分啊。
下一秒,贺助理的信息传来:【宋小姐,白总让我向您传达:可曾听过“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”?】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