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写字楼的旋转门,冷风迎面扑来。
街上平日里的死气沉沉一扫而光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明媚笑靥。
真好,新的一年要开始了。
程渡的车停在前方临时车位,车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,宋霁微快步跑去。
车里的暖风混着一股淡淡的花香,程渡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墨色翻领毛衣,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格外白净。
“怎么来公司了?”宋霁微边系安全带边问。
程渡发动车子,打转向灯汇入主路,“下午没课,想着来接你更方便,省得你再坐地铁回去。”
宋霁微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,他手指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车里放的还是那首很老的英文歌,和上次从江大回来时一样。
觉察到旁侧的目光,程渡浅声:“怎么了?”
宋霁微:“你真好。”
马路上的车流在夜色里汇成一条红色的河,尾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一道的流线。
“等等。”程渡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看看后面。”
宋霁微转头往后座看,后排座椅上放着一大束玫瑰花,用深红色的雾面纸裹着,系了一根米色的缎带。
原来香味的来源是它。
程渡的语气有些得意:“现在可以夸我好了。”
宋霁微抿唇笑起,“现在想夸我自己了,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。”
前面红灯,车子缓缓停下来,程渡扭脸看她,眼睛温柔,嗓音坚定,“我才是。”
目的地是海边。
通往沙滩的步道上挤满了年轻人,有的裹着同一条围巾嘻嘻哈哈热聊,有的举着仙女棒互相追着跑,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味和烟花燃放后残留的火药味。
宋霁微提前在网上订了焰火套餐,两人在入口处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领到物料。
燃放点在堤坝下方的一片小广场上,往里走,人潮越发密集。
正对着海面的围栏前是最佳拍照点,所有人都在朝那涌去,有人撞到宋霁微,程渡便将她往自己身边揽,人实在太多,一波人流涌来,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维持的距离又被冲散。
深吸一口气,宋霁微右手往后一探,直接拉住程渡的手。
那只手在她掌心僵了一瞬,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,手指微蜷,不敢动,也没抽走。
宋霁微的脸也在发烫,心跳加速跳动。
庆幸四周光线昏暗,没人看得清她脸上的颜色,她没回头看他,手指又收紧了些,扣住他的指节,若无其事地叮嘱:“别走散了。”
“好。”
含糊的应声后,掌心的手指慢慢松开,一点一点,试探性地回握住她。
程渡的手掌很热,覆着薄薄的汗,让人想起温和多雨的春。
他这个人,就如春天一般。
逆着人群一路向外,停在边缘区,人声逐渐稀疏,海浪拍在礁石上,一涨一落,像是谁的呼吸。
宋霁微没有松手,程渡也没有。
“实在是没想到人那么多。”宋霁微说。
海风吹来,撩起她额前的碎发,远处有人在用仙女棒画圈,金色火花划过夜色,留下短暂而明亮的弧线。
程渡缄默不语。
他的大脑里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海啸。
【我要说什么?现在该说什么?直接告诉她吗?说我喜欢你?不行,太唐突了。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够主动……】
“噗。”
程渡的思路被打断。他发现宋霁微正凝视着他,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。他缓慢地眨眨眼:“怎么了?”
当然不能告诉他其实偷听到他的心声,宋霁微捏了捏他的手背,“感觉你呆呆的。”
程渡大概是想辩解,嘴唇翕动了两下又合上,最后浮起认命的苦笑。
远处的海面深邃墨蓝,近岸的浪花被岸上的灯光映成一片碎金,那笑容在夜色里格外柔软。
宋霁微扬眉,“程渡,我的新年愿望,是以后每年都能跟你一起看焰火。你呢?”
砰。
夜空炸开一朵,光弧从中心往四面八方散落,照亮半片海面,也照亮沙滩上一张张仰起的脸。
程渡的眼里只有宋霁微那双被焰火照亮后比星星更亮的眼睛,脑中的海啸平息了,他抿唇沉淀,而后郑重其事地回复:“我愿意。”
焰火在他身后一簇接一簇地升空,红的、银的、金的,把他们俩笼在明明灭灭的光晕里。
宋霁微身体前倾,程渡的心脏跳到一个人类不该有的频率,他捏着她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宋霁微忽略那份明显的痛感,浅声:“放轻松。”
程渡根本做不到,她的睫毛越来越近,近到他能借着焰火的微光看清她鼻尖上被海风吹出的一小片红。
呼吸交缠,她的气息带着薄荷糖的味道,清新微甜,叫人无法不沉沦。
唇瓣还差不到一厘米的距离,程渡的大脑彻底宕机。
宋霁微的手机响了。
暧昧戛然而止。
刻在广告人骨子里的随时随地standby让宋霁微几乎是本能反应掏出手机查看。
是方焾。
按理说,以方焾那个重色轻友的性格,跨年夜这种时候应该甜甜蜜蜜地陪在男朋友身边,而不是打来电话。
宋霁微未经犹豫划开接听键,听筒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。
“微微……你能不能……来接我一下?”对方的声线抖得厉害,说到一半喘了两秒才把后半句挤出来,“我在医院。”
方焾受伤了,来不及细问,两人直奔医院。
宋霁微门口下了车,程渡去停车。
跨年夜的急诊室同样热闹,走廊里坐满了人,有额头上贴着纱布的小孩,有在轮椅上盖着毯子打盹的老人,冷白色的灯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照得纤毫毕现。
宋霁微在走廊最深处靠墙的塑料椅上找到了方焾。
方焾一个人坐着,低着头,长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,身上的羽绒服豁了个口子,里面的羽绒翻出来,白花花地露在外面,袖口有一块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污渍。
脸不比衣服好到哪去,左眼眼角青紫,肿得眼睛只能眯成一条缝,嘴唇上有一道血痂,从嘴角一直裂到下巴,已经凝固成深褐色。
宋霁微一时滞涩,缓了口气,才继续向前。
方焾抬头见她,眼眶一瞬间掉落大颗大颗的泪珠。
“谁干的?”停在方焾身前,宋霁微弯腰握住她的手,冰凉,手指上有几道被指甲划伤的血痕。
方焾眼泪掉得更凶,只是摇头,没回答。
宋霁微本能想到方焾那个连女友搬家都不来的男朋友,“是赵胜?”
座椅上的人沉默了很久,点头。
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合,吹来一阵又一阵冰冷的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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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。
宋霁微吞了口空气,压低嗓音问: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警”两个字似乎比赵胜的拳头更让方焾害怕,她更加用力地摇头。
宋霁微抱住她,“别怕。”
方焾手指绞着羽绒服袖口裂开的缝,仍然不说话。
“他不是第一次打你,对吧?”宋霁微试探着问。
方焾咬着嘴唇,咬在裂口上,疼得嘶了一声,却没有松口。
默认。
宋霁微深吸一口气,“报警吧。”
方焾的眼泪又掉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羽绒服干涸的暗红色血渍上,已经凝固的血迹重新洇开,变成浅淡的粉色。“他妈妈打电话来了,说他最近压力大,他不是故意的,如果我报了警,他工作怎么办?他年底考核……”
“他打你的时候想过你的感受吗?”宋霁微打断她,“他打你的时候考虑过自己的前途吗?方焾,你现在不报警,你是打算原谅他和他和好吗?那我可以很残酷地告诉你,他下次还会打你。因为是你在放任他欺负你,是你让他知道,打了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。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,你每原谅他一次,就是在告诉他,打你没有关系,反正你会原谅他。”
方焾的肩膀剧烈发抖,嘴里喃喃: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他……他怎么会变成这样,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……”
“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,只是你以前在替他找借口,你把自己全权交给他,他可能觉得你已经是他的附属品,可以随便处置。方焾,你是受害者,这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,不要给加害者找理由。”
方焾语塞。
程渡打来电话询问位置,挂断后,方焾小声询问:“是程渡?”
“嗯。”
方焾锁眉:“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?你们俩本来是在一起跨年的?你们……在一起了吗?”
那份恨其不争的怒意被这突然的八卦截断,宋霁微气笑了,“现在什么时候?先不说这个。”
“噢。”
程渡来与她们汇合,没多问,把刚刚在贩卖机买的牛奶放到椅子上,“喝点吧。”
看着那袋东西,方焾眼神一时放空,不知在想什么。
处理完伤口,宋霁微又苦口婆心劝了许久,方焾终于同意去报警,到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已经接近凌晨一点。
回到住处,宋霁微让方焾躺到床上,自己则去拧了条热毛巾替她擦拭脸上的血渍和泪痕,“所有的事情都放到明天说,先睡觉。”
“好。”方焾确实太累了,合上眼皮,很快睡着。
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面庞,此刻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破碎。
凝视着她的睡颜,宋霁微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上一轮,这件事也发生过吗?
也许发生过,只是那时候她们渐行渐远,方焾不好意思向她求助。
如果上一轮方焾也被赵胜打了,她找谁去陪她呢?报警了吗?
大概是选择原谅吧。
然后再被打。
那该多绝望。
幸好,这一次她们没有吵架。
思绪繁重,宋霁微枯坐了会,拿起手机查看。
屏幕上第一条是程渡的信息,发自一个多小时前:【早点休息,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。】
盯着那行字,宋霁微唇畔扯起一个弧度。
【睡了吗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