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子……”
“嗯?”梁怀序的瞳孔眼色有些浅,在阳光下是清透的棕色。他朝她望过来的时候,周身的冷意似乎散了不少,还藏了些许关心。
“比赛流程是什么?”常书沅避开他的目光望向跑马场上。
十来匹马交替在场上,远远望去,马鬓被风捋成一条直线。马背上的少年,衣袍后摆翻卷如旗,地上的尘土在马蹄后扬起一道道黄龙。恰好转弯处,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人和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、飞快地掠过地面。
“现在是速度赛马,观赏最佳。”梁怀序顺着常书沅的视线朝比赛场上望去,“先到终点者为胜。”
此时一骑绝尘的,是一位身着墨绿色骑装的少年。
“最前头的是黎小姐的弟弟。”
“黎晓枫?”常书沅颇为惊讶,没想到是熟人。
“是。”梁怀序点头,“黎家在武力上,家中子辈一向不错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一时间两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,较为沉默地观看着少年们的英姿,听着身后传来的欢呼与低声讨论。
“太子妃。”
忽然,梁怀序主动说话了。
“万国朝邦,你就跟着淑妃。”
常书沅瞳孔骤缩,但她没有马上扭头望向梁怀序,而是缓缓转过去,面上波澜不惊。
只是桌下看不见的指尖,正隔着衣裙,狠狠掐着大腿。
“太子?”常书沅疑惑,“怎么忽然这样说?”
“母妃和我说了那日的事情,她只是当时心情不好,这几日你也不用进宫触她眉头……”梁怀序的话语,外人听起来只觉着在为姜思晚当初罚跪常书沅做解释。
但常书沅听来,并非如此。即便梁怀序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。毕竟他们的右边正是皇帝和淑妃。虽隔着些距离,但还是小心为妙。
“万国朝邦将至,大梁许多礼仪淑妃并不熟悉,太子妃你就多陪陪她。”梁怀序继续说道,“父皇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常书沅明白了。
太子、天子、贵妃是一派的,他们似乎酝酿着一个计划;淑妃明显就是那个什么“启瑞”族一派的,他们看起来也有什么阴谋;最后只剩下了淑妃的妹妹,蔡玉,这个人明面上归属淑妃,暗地里又和她联系,甚至可能知晓贵妃他们的计划。
好乱,好复杂。
她只是咸鱼啊,怎么能翻身当戏份重的女配!
“没事吧?”常书沅只能偷偷问梁怀序。
“没事的。”梁怀序明显接收到了常书沅的脑电波。
没事就行,好死不如赖活着!
监视就监视,她绝对寸步不离!
这个话题到此就结束了,接下来的时间里,太子又有些事务要处理先离开了。隔壁天子待太子走后没多久,也下场去狩猎了。
前排只剩下最尊贵的“淑妃”和“太子妃”,于是常书沅又要“上岗陪聊”了。
“太子妃,你知道第一场领头的少年是谁吗?”
“是黎将军府上的四公子。”
“哦?”淑妃对他看上去很感兴趣,“年岁多大了?”
没等常书沅开口,边上的宫女已经回答了:“将将十五。”
“也不是不行……”淑妃喃喃道。
等等,这是在说什么?常书沅脑海里的警钟猛地敲响,无数个念头划过。
“这是庶出的四公子,家中长兄镇守前线,估摸着弟弟应该不会走武将了。”常书沅随口聊着,“后面那个尚书府的公子看上去也不错,这等好男儿,早就被世家定亲了。”
说完,她笑了笑,半开玩笑道:“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。还是老夫人、老太爷们眼光毒辣呢!”
淑妃瞥了眼常书沅,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。
“太子妃第六册画本会画些什么?”
这下好了,多嘴也不好,不多嘴也不行。总之淑妃的注意力集中到常书沅自己身上了。
“还没有想好呢。”常书沅略显沉思,眨了眨眼望向淑妃,“不知娘娘有何高见?”
淑妃轻笑了一声。
“不如写写宫妃呢?”
“宫妃?”常书沅语气都放轻了不少,“娘娘,这样的话,贵妃下次可就不是只罚我跪一时辰了。”
淑妃笑出声了,还喝了口茶压了压。
“不知上次太子妃是如何惹恼了我那位姐姐?”
恰好淑妃放下茶杯,瓷与木碰在一起的声音,显得有些沉闷。
“嗯……”常书沅假装不安地抓起袖摆,悄悄朝淑妃那边凑近了些。
“也就是我问了句为什么门口跪了那么多人。”
“然后贵妃娘娘就生气了,说‘既然你关心他们,那你也去跪着,跪着跪着就明白了!’”常书沅眼睛睁得大大的,对这句话感到很不可思议。
“是吗?”
“是呀娘娘!”常书沅音调都高了几分,“我从未想过这也可以成为理由!”
“那你不更好画进画本了?”淑妃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,吐出来的字句却——
“反正‘婆婆不喜’。”
好好好,这下常书沅算是明白了,淑妃也不是什么善茬,虽然她早就知道这一点,但真正出现在她面前时,她还是会心脏直跳。
不过,常书沅可不管这些。
好的坏的,不好不坏的,谁来她都这样:贯彻落实“摆烂”二字,并将其奉为真理。
“娘娘您说什么呢!”常书沅迅速拉开和淑妃的距离,捂嘴惊讶道,“这不一样!”
“那还可以说我不得太子心,故而婆婆不喜,真要画宫里的,矛盾可是直指贵妃,太子都保不住我!”
常书沅说完,左顾右盼的,随后大舒一口气,轻拍胸脯安抚着自己。
效果很显著,淑妃说了几句她不是这个意思、太子妃不同太紧张以后,这个话题也夭折了。
后面的后面,淑妃没过一会儿也乏了,走之前主动提起“万国朝邦”,将天子说给她的话术又给常书沅说了一遍。
“臣妾确实不太懂大梁礼仪,‘万国朝邦’四年一度,上回是做客,这次是做主,感觉确实不一样。”淑妃自嘲地笑了笑,“还需要太子妃多多关照了。”
“娘娘言重,这是我的荣幸。”
接着常书沅起身,送走了淑妃这尊“大佛”。
屁股刚坐下来,黎芸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。<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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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沅沅,我来找你啦!”
常书沅又站了起来,迎着黎芸坐在一旁。
“高兴了?”常书沅开口问道。
“高兴!”黎芸眉眼间都沾了点阳光,分外灿烂。
“而且你早上跟我说的,我一边骑马一边想着呢!”
黎芸比划着,风吹起她略微凌乱的发梢,在空中自由起舞。
“我想要回到边境。”
“我想要做生意,想要把京城的好东西送到边境去!”
黎芸的目光很坚定。
“我喜欢在草原上驰骋的感觉,我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厉害,可以上战场杀敌,可以建设边关,可以……”
说着说着,黎芸脖子都有些红了,似乎很不好意思,但是——
“我可以做商人,让边境的百姓,生活可以过的越来越好!”
黎芸的眼睛亮闪闪的,她在脑海里勾勒出她想要的、美好的愿景。
“我想要告诉他们,不止米糕好吃!”
“你知道吗沅沅?”黎芸没有给常书沅回答的机会,一股脑地继续倾倒着想法。
“刚来京城我什么也不懂,闹了很多笑话,所以我就在家里学着怎么经商。”黎芸还颇为骄傲地说,“要不是我有一个聪慧的脑袋,就左府那支出,全家早就喝西北风了!”
常书沅望着黎芸,没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“哎呀,沅沅!”
“本来头发就很乱啦!”
“没事!”
常书沅不正经地笑着。
“更乱一点也没什么!”
最后两人打打闹闹的,听琴咳了好几声才停下。
“太子妃,在外面还是注意点形象。”听琴站得笔直,很有气势。
“好好好!”
常书沅偷偷向后望去,幸好有个帘子挡了点,不然明天太子书桌上的奏折能堆成一座小山。
“黎芸,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好。”
常书沅喝了口茶,朝黎芸比了个大拇哥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黎芸不懂,但她学着常书沅的动作比了回来。
“就是夸你厉害,多用这个动作激励自己。”常书沅两个手都比了一个大拇哥,然后对准自己说,“我真棒!”
“我真棒!”黎芸跟着念道。
“黎芸,”常书沅望向她,后者懵懵的,“你真棒。”
黎芸就像边境的日出。
从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刚冒出一个脑袋,然后顿了顿,可能害怕自己的光芒不够亮,不能照明整个边境,也可能是有些担忧、害怕,觉着自己还没有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。
但太阳就是太阳。
热烈、明媚,给予人光亮。
“长途运输亏损怎么办?”常书沅问道。
“长途运输?”黎芸一开始还不太明白这个词,但她很聪明,会根据字来拆解含义,“你是说不远千里运送货物的损耗、人力成本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不要紧的。”
“京城有边境没有的货物,边境也有京城没有的货物。”黎芸靠着椅子,望着远方,“我要做的,就是稳固这条运输之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