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据说,太子妃自幼便爱慕太子,还立下了‘非太子不嫁’的誓言。”高台上的说书人,手中折扇一开,向众人娓娓道来。

    常书沅站在人群的最边缘,心里一直在尖叫:假的假的!

    她就应该在大梁开一个“打假”组织,专门遏制不实传言。

    “那一年太子刚及冠,常家早已卸任的老太傅就领着太子妃进宫求见天子。为了这门亲事,常家不惜拿出先帝御赐免死金牌换取这桩婚姻。”说书人折扇一关,“大伙皆知,常家作为簪缨世家,一向不愿卷入皇室,为何如此破例?”

    他比划出“一”:“太子妃为嫁太子,一连三天滴米未进,得来常老太傅一步退让;随后一连半年抄写经书,以表决心。”

    人群一下子议论开来——

    “这真是爱惨了太子哟!”常书沅前面母女二人小声咬着耳朵。

    “娘,这样就能嫁给太子吗?”那少女不解,“嫁给太子很好吗?太子妃那画册里画着的,还不如娘你和爹爹的生活呢!”

    半批散发的少女目光清澈,满是懵懂:“爹爹从不训斥您,疼您关心您,我们生活虽未富足,但实在美满。”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!”那妇人耳尖都红了,“小机灵鬼,天家的事情也敢妄议?那太子做的是不对。”

    常书沅望着她们忽然有些恍惚,还没等她想明白这是什么,高台上的说书人喝了杯茶继续讲道:“第二点,太子本就及冠,理应成家,常家清贵,文人一派颇有影响力,自然可成。”

    这时,常书沅前方右侧的两名书生吵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常家算什么清贵?都要绝后了!”

    常书沅皱眉,记忆里原主家中确实只有她一个嫡出小姐,母亲秋洛生下常书沅时伤了身子,父亲按常家家规并未纳妾,故而嫡出一脉从这个角度来说,从古代大梁来说,确为绝后。

    “这几年庶子无才,嫡女出嫁闹了那么多笑话,还太子妃呢,有名无实!”那两名书生其中一人,面色涨红,讲个不停。

    听琴在一边想要上前争论几句,常书沅将她拉住了,摇摇头。

    只见另一名书生只是衣袖掩面,避开那人的口沫,淡淡说道:“杨兄,未能入常家门下应打磨学识,而非诋毁。”

    “常言道:‘君子一言以为知,一言以为不知,言不可不慎也。’”那人微微作楫,“你我二人恕难同路,就此别过。”他一甩衣袖离去,留最开始恶语之人,也准备朝反方向逃出人群。

    “慢着!”外边传来一声娇喝,“什么时候常家太子妃也是你能抵毁的?”

    常书沅抬眼望去,竟是黎芸拦住了那名书生。

    “按大梁律法,妄议皇室,该处何罪你不会不知?”

    此时的黎芸在常书沅眼里,宛如手执长枪红缨猎猎的女将军,仿佛天降神兵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我……”书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来人,给我把他押到衙门,我看他还想不想要这舌头!”黎芸大手一挥,身后几名侍卫上前,一边扯住一个胳膊,很快没入人群。

    这段小插曲并未影响高台上的说书人,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。

    但常书沅却钉在了原地,她想上前给黎芸打个招呼,怎么也迈不出一步。

    “黎芸,你又在闹什么?”

    远处黎芸身后走来了一名男子,眼下青黑,面色有些虚浮。

    “答应你出来玩就别乱管闲事,知不知道我很忙?”他一把扯住黎芸的衣袖,将她狠狠往回一拉,“走啊?不是要吃饭?先说好,我可没银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左清杭!”黎芸吃痛,猛地甩开他的手,“去花楼有钱,去厮混有钱,和我出来就没钱是吧?”

    两人吵着吵着走向了巷角阴影,常书沅这一次赶忙跟上。

    “你不要脸,我还要脸呢!”黎芸大步朝角落走去,“什么叫‘多管闲事’?你以前是怎么说的你都忘了吗!”

    阴暗小巷里,黎芸的哭腔那么明显、且那么痛。

    跟上来的常书沅与听琴二人,不敢直接走进去。于是常书沅默默站在檐下角边,低头望着今日穿的这双绣花鞋。

    没有东珠,没有亮丽的色彩,只是青白配色,雅致精细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说我仗义,夸我勇敢、与众不同,如今嫌我乱管闲事,嫌我比不上那些京城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女端庄得体,让你有面子!”

    “那你整日沉迷的‘温柔乡’,可让你有面子?”

    “啪”得一声,满耳寂静。

    随后那名男子大步迈出巷口,连一旁的主仆二人也未瞧见。

    “你在这里等着,我进去。”常书沅待男子走后,对听琴吩咐。

    接着,她垂眸走进巷口,黎芸跪坐在地上捂着脸,一动不动。月光偏照下,泪光闪动,刺痛了常书沅的眼。但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朝黎芸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饭馆,正好我还没吃,有点饿了,要不要一起去?”

    黎芸抬头,对上常书沅沉静的眉眼。

    “太……沅沅,你都听到了?”

    常书沅的手又往前递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听没听到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现在是黎芸和常书沅的用膳时辰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“太子妃去哪儿了?怎么不和孤一起用膳?”

    太子坐在主位,面对一桌美食,朝贴身侍卫南宇问道。

    没等南宇回答,管家王叔抢道:“太子妃这几日等太子用膳,太子一直不来,今日好不容易出门一趟,怎得大忙人太子爷又回府上用膳了?”

    南宇一言不发,梁怀序倒是陷入了沉思。

    “那太子妃去哪了?孤先去找她吧。”

    南宇震惊,王叔欣慰,几人就这样驾着马车出门,没动的那桌菜分给了府上小厮们。

    马车停在了那家熟悉的酒楼,掌柜早已等候多时。

    “殿……这位爷,夫人正在天字三号,与左夫人用膳,菜还没上齐,您来的刚刚好!”掌柜点头哈腰,领着梁怀序和他的侍卫南宇一起往里面走。

    “不过左夫人仪态似乎不太好,太子妃面上也颇为严肃。”快到门前时,掌柜悄声说了这样一句话。

    颇为严肃?梁怀序听完,加快脚步推开了那扇门——

    常书沅正吃的两腮鼓鼓,满眼笑意。

    望见推门而入的梁怀序,听琴猛地站起身来,黎芸筷子都掉地上了,而常书沅只是愣了愣,随后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容。至少在梁怀序看来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?”常书沅咽下口中食物,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也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“你来了”。

    梁怀序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曾让她等待了许多,又忽然想到了深宫里的母妃,是不是也是这样,一直等待着父皇的到来。

    “孤等用膳时才听闻你出来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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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了,寻来一起用膳。”

    梁怀序这时才想到,自己连饭都没吃就出来寻找常书沅,是不是一件冒昧的事情,是不是不该如此。他的太子妃也有自己的生活,不能因为从前围着自己,现在也要如此。

    毕竟……自己确实“失德寡恩”……

    “小二!”常书沅喊道,“来三双筷子,加两个座。”

    黎芸已经从桌下捡起了自己的筷子。

    “擦擦就行了……”她有些窘迫。

    “不干净。”常书沅取走她手里的筷子,放到另一边,又对梁怀序说,“你和……你的侍卫都还没吃吧?一起吃吧,这里的招牌菜都挺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等店小二加了几双碗筷,听琴让开了座位,于是梁怀序顺势坐在了常书沅左手边。

    “夫人,我不用了……”南宇还有些推三阻四的,被听琴一把拉到边上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们小姐没有那么多规矩。”

    南宇瞥向梁怀序,后者点点头。

    等等,梁怀序注意到“小姐”二字。

    “在外都叫小姐吗?”他偏头望向常书沅。

    “这样年轻。”常书沅扭头,放大的梁怀序显得更吸引人了,“我是小姐,你是少爷,我们都很年轻。”

    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,梁怀序抿唇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要不要加几道菜?”他又问道。

    常书沅摇摇头,黎芸在一旁不敢说话,包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动筷声。随后,黎芸放下筷子,找了个理由说出去透透气。

    梁怀序终于发觉自己的到来很多余。

    “孤是不是不该来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孤只是没想那么多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来了也挺好的。”常书沅朝听琴挥了挥手,“把黎小姐请回来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
    “要事?”梁怀序有些疑惑。

    直到碗筷被撤了下去,几人在常书沅的指挥下坐成了一个“三角形”。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,左清杭朝堂表现如何?”常书沅率先发问。

    “军事谋略不及左将军,值守事务懒惰散漫。”梁怀序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大梁律法对此如何处理?”常书沅又问。

    “他所在的禁卫管控不严,一向是世家公子‘发配’之地。”梁怀序回道,“不过近日‘万国朝邦’,禁卫管控戒严……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办法将他革职?”常书沅一拍桌子站起身来,“你瞧他那模样,早已被酒色掏空身体。怎能示于人前,包括其他的世家子,我们大梁不养‘米虫’。”

    “米虫?”梁怀序疑惑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我知道!”黎芸抢答,“就是那种不干事还坐吃空饷的人!”

    “没错!”常书沅神色无比认真,“我们要为大梁美好的未来奋斗、拼搏!”

    “奋斗、拼搏?”

    “奋斗、拼搏!”

    “革职容易,肃清禁卫本就打算借此时机。”梁怀序不懂常书沅说的话,但他懂政治、懂君臣、臣民、君民之道。

    “好!”常书沅再次猛拍桌子,“这是我们‘渣渣’计划的第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渣渣?”

    “渣渣一号‘左清杭’!”

    “那第二步呢?”梁怀序有些好奇。

    常书沅望向黎芸,长叹一口气——

    “浪子回头还是一别两宽,全在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