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近日将‘万国朝邦’,孤来左府确有要事相商,较为紧迫,没时间陪你胡闹。”梁怀序解释道,“平日里不耽误正事,且孤的行踪从不瞒你,故而先前揣测,实是不该。”

    “孤的私库你去挑几件喜欢的?”梁怀序想了想,补上了这样一句。

    黎芸惊喜的神情,对上了一旁不住点头的梁怀瑞——人生难得知己啊!

    常书沅倒是微微挑眉,随口明耳人都能听出来的敷衍溢于言表:“好的,感谢太子。”说完她还福了福身。

    梁怀序怡然自得地点点头,手背在身后朝里院走去。梁怀瑞跟在身后朝常书沅友好地笑了笑,后者回了他一个“举爪摆手”,因为右手还拿着筷子在夹米糕。

    梁怀瑞疑惑却照做,也回了常书沅一个“举爪摆手”。黎芸也不甘落后,马上跟着做了一个。

    嗯……

    常书沅咬了一口米糕,心想,这两人可以直接去门口当“招财猫(人类扮演版)”,毕竟看起来长得都挺喜庆的。

    眨眼间米糕吃完了,一下午也过去了。常书沅走的时候,黎芸还有这恋恋不舍。

    “太子妃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直接唤我名字。”常书沅刚踏上马车,掀开车帘望见的,就是泪眼朦朦的黎芸,“毕竟我们现在已经算……嗯……朋友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黎芸骤然睁大的眼睛,上翘的嘴角,无一不显示着她的开心。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常书沅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沅沅下次再见——!”

    *

    “沅沅,下次不要再见了。”

    小常书沅的手被眼前的大人从衣角拂去了。女人的动作明明很轻,小常书沅却觉得心脏很疼很疼。

    “你爸爸很坏,你以后也会很坏,我赌不起。”

    子代传承是小常书沅能选择的吗?小常书沅不懂,她只知道因为爸爸,也因为未来的自己,所以现在的自己没了妈妈。

    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她“沅沅”了。黎芸如此热烈的声音,和记忆里那个温柔夹杂厌恶的模样,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常书沅闭着眼睛,马车喧闹的街道,人声沸腾的街道,洗刷了曾几何时空空荡荡的“家”。

    “太子妃,下车了。”

    听琴的声音打断了常书沅关于过去的思考。她睁眼,轻轻眨了眨眼睛,扶着听琴的胳膊慢慢下了马车。

    “太子妃,前院有自称‘书坊掌柜’的人,说有要事相商……”

    “太子妃,贵妃娘娘传来口谕,邀您明日上午进宫……”

    “太子妃,太子遣人回府已吩咐,待您回来后领路去私库选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一下马车,常书沅就被门房传来的消息包裹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“好的,先去见掌柜,安排一下。”常书沅很快做出选择。“私库稍后再去,贵妃娘娘的口谕我已知晓,明日准时进宫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底下人散开了。

    常书沅走在府中小道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听琴扶着她走的很慢。

    “太子妃,贵妃娘娘不会又要训话吧?”

    “训话?”

    其实原主做了那么多事情,太子的反应顶多就是不喜加上冷漠,而贵妃不一样。她是真的会把原主叫进宫搓磨。

    举茶她不接,原主就一直举着;用膳挑礼仪,原主动也不是,不动也不是,总之用膳完整个人闷闷不乐;还有说穿着,说站姿走姿等等……

    头疼,更年期的女人是比较难搞。

    “太子妃太子妃!”常掌柜正在椅上沏茶呢,一望见常书沅的裙摆,猛地站起身前来迎接。

    “您的画册大卖特卖,京城不少百姓送了点心意到书坊,您看怎么处理?”

    送心意?百姓?

    常书沅大惊,贪污受贿怎可取!

    “心意退回去,书坊平时给百姓送点米粥,做些善举吧。”常书沅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是是是!太子妃高见!”常掌柜点头哈腰。

    “还有事吗?”常书沅见常掌柜亲自前来,应该不止说这句话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太子妃……请问第三册什么时候出啊?”常掌柜搓了搓手,有些畏畏缩缩,“前两册反响实在太好了,趁热打铁推出第三册比较利于积累书坊名声,赚取银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问题。”常书沅一听到赚银子,就什么都不想管了,“我明天就可以给你新版稿子!”

    ddl就是第一生产力!什么都可以过不去,不能和钱过不去!

    听琴在边上都震惊了,常掌柜脸都笑开花了。

    最后简单吃了几口饭的常书沅,再一次坐在书桌上。

    “太子妃,我们一定要晚上画吗?”听琴一边磨墨,一边问道。

    “晚上正是奋斗的时刻!”常书沅撸起袖子就是干!

    “那今天我们画什么?”听琴有些好奇地凑上前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我们画——”

    “误会时刻。”

    原主第一次见到太子梁怀序是在年关宫宴上。

    粉雕玉琢的粉团子正襟危坐,眼前走过一个冷漠无情的金团子,嘴唇抿得紧紧的,绷成一条直线。

    粉团子那个时候眼睛亮闪闪的,目光似乎烫到了金团子,他皱眉,回头与粉团子对视——

    粉团子:他怎么气场如此强大?

    金团子:她怎么这么花痴?

    宫宴散后,粉团子牵着母亲的手,一蹦一跳地,悄悄在边上问道:“那个金团子是谁呀?”

    母亲诧异,随后根据粉团子天马行空的描述,竟猜到了“金团子”是指小太子。

    “那个金色的,面无表情拽拽的,像府里养的看门狗,小小的,坐在高高的地方……”

    母亲给粉团子额头弹了个爆栗。

    “那是皇室继承人,作为京城贵女,常家大小姐,你不能这样说小太子。”

    原主第二次见到小太子,是在秋猎赛场上。

    彼时粉衣少女全然忘记幼时的一切,只是端坐在位子上观看那些个公子们狩猎。

    那几日恰好在家中被罚静心读书,原主读到了一篇“狐妖化人”的故事。

    “只见善良的少女曾经救下的那只白狐,在未来某天危机降临之时,保住了少女最牵挂的家人。”

    家人!保护!

    原主想要一只白狐,而太子梁怀序身着靛蓝骑装,恰好猎到了一只她想要的白狐。

    “母亲!母亲!”原主不管不顾地从少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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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中站了起来,奔向自己的母亲。

    她指着太子对母亲说:“我要!”

    那时,所有人都以为她想要嫁给太子。

    后来,原主确实想要嫁给太子。

    数不清多少次的花宴上,男女互送鲜花时,原主总是提起裙摆率先奔向梁怀序。她伸出空白的手,而他只是略微皱眉,取了一片花瓣递给她。

    他说:“完整的花过于特殊,一片花瓣够吗?”

    她回答:“足够了。”

    年少的粉团子想要拥有金团子那样的盔甲,能够酷酷地面对世界,拥有祖父说的“气质”。

    少女时期的原主想要一个梦幻的故事,能够保护她所挂念的家人,保护内心深处脆弱的自己。

    那么待字闺中的原主呢?

    她向往他,所以靠近他。“误会”久了,就不会是“误会”。

    原主忍受贵妃的刁难,忍受太子的不理不睬,忍受周围的人的不解,忍受深夜里脆弱的自己。

    她的忍受,充盈了她自己。

    现在的“常书沅”可以画漫画,卖画册,可以胡吃海喝,可以出门结伴。

    “我们都应对儿时的自己,说一句‘你已经很厉害了’。”

    常书沅放下笔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她抬头,望见画册里的那个“冷脸太子”正朝自己走来。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?”

    “这么晚还不睡?”

    梁怀序的声音在夜里变得很轻很轻。

    “还在画画么?怎么不去孤的私库选几样?”

    常书沅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太子,您觉得我和过去有什么变化吗?”

    梁怀序闻言,两人目光对视,听琴早在太子进门后就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一时间许久都静默无言。

    “孤从前看不到你,现在看到你了。”梁怀序说了这样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看到?”常书沅微微歪头表示不解。

    “从前你似乎是空心的,如今渐渐实心了。”梁怀序换了一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。

    “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?”常书沅继续问道。

    “书房那天晚上。”

    梁怀序落下的这句话,重重砸进常书沅心里。

    “早些歇息吧,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晚安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晚安,大梁的常书沅。

    不知道你现在身处何方,不知道你我之间究竟如何被串联起来。但今日我回想了一部分你的过去,认为你如果还能够回来的话,一定会想要认识黎芸。

    本质上你们两是同一类人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常书沅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没有想到梁怀序竟然如此敏锐,也没有想到原主的记忆里藏有这么多的小彩蛋。

    也许是今日想起了那个女人,她真正的母亲;也许是今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结识了一位朋友……

    总而言之,她睡不着了!常书沅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
    明天贵妃还要见她,原主记忆里的贵妃就是一副张牙舞爪的姿态,明嘲暗讽接连不断。

    她该如何?她不该如何!该来的总会来。

    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