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北镇抚司幽长的回廊。
一路上,谁也没有开口说话。其实并非无话可说,只是之前两人才在宫道上拌过嘴,现下都有几分尴尬,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卢英直到这一刻都还在后悔,自己怎么就不听使唤地跑过来了呢?
明明昨日里吵得那么凶,倒显得现在是自己先低头了。
她只能在心里暗自宽慰自己:就当是送佛送到西。
进了裴承安的办公正堂,卢英一面抬手摘下帷帽,一面问道:“人在哪里?”
裴承安转过身来:“昨日是我不好……”
两人几乎同时开口,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。两人都微微错愕,随后又不自觉地相视一笑。
随着轻纱褪去,裴承安终于看清了她的轮廓,瞳孔深处猛地一缩。
她今天......可真漂亮。
她显然是为了去公主府精心打扮的。
一头青丝挽成了精致的坠马髻,鬓边斜插一支红宝石步摇,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轻颤。妆容清丽脱俗,衬得肌肤胜雪,而那身月白色罗裙,更是将她纤细柔韧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。
但最好看的,还是那双眼睛。
大而圆的眼睛,让她虽已为人妇,却依然保持着一种澄澈的幼态。像极了打猎时林深处见到的小鹿,湿漉漉的,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机警,不会让人轻易靠近,却会轻轻地挠你一下。
卢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下意识地避开那灼人的视线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你别误会,我是去公主府,才特意梳妆的。”
裴承安微微弯起唇角,露出了一个极其俊朗、甚至称得上温柔的笑容。
“嗯,”他轻声应道,“我知道。”
你知道什么呀!能不能不要再笑了。
卢英脸颊发烫,轻咳了一声,声音不自觉地娇软了几分:“你让我过来,人在哪里呀?”
……
诏狱深处,常年不见天日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潮湿的霉味。
卢英跟着裴承安走到牢门前,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,目光看到那个被铁链锁在架子上的男人。
面相、身形、虎口的伤疤,还有身上她特意送给他的玉牌,都让卢英确定,就是他。
她朝裴承安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余光瞥见那人猛地抬起头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了她,仿佛一头随时准备反扑的恶狼。
卢英心头一震,裴承安却更快一步,高大的身躯挡在前方,将卢英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。
他微微偏过头,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,如刀锋般冷冷地刮过那人的脸,无声地警告着对方。
“堵上。”裴承安冷声吩咐。
立刻有两名赤霄卫上前,手脚麻利地用粗布堵住男人的嘴,防止他咬舌自尽。
裴承安勾唇一笑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冷意。既然落入赤霄卫的手里,这里有一千种一万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,没有人能嘴硬到底,也没有他拿不到的证供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过身,声音恢复了平稳。
直到重新走出诏狱,卢英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里面的氛围实在太压抑了,那种冰凉阴暗的感觉,让她此刻沐浴在阳光底下,还是忍不住搓了搓自己发凉的手臂。
太可怕了,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。<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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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承安一路将她送到了北镇抚司的侧门外。
“今日之事,多谢夫人。”他停下脚步,神色郑重,语气里满是歉意与感激,“昨日是我言辞太过偏激,委屈了夫人。今日又劳烦夫人涉险,裴某欠夫人一个人情。日后无论夫人想要做什么,只要裴某能做到,定当竭尽所能。”
这番话说得极重,也极其真诚。
卢英看着他,心里那点残存的委屈终于烟消云散了。
这下,终于都结束了。
终于都结束了吗?
“那......我走了。”卢英轻轻说道,转过身,准备朝马车走去。
裴承安站在原地,目光一直深沉地注视着卢英纤细的背影。
真的,就结束了吗?
他的内心闪过许多念头,但都太浅了,浮光掠影般,不足以支撑他继续的想法。不过是萍水相逢,短暂的交际,之后会慢慢生疏,继而平静,最后变成互不相干的人。
但他内心深处,仍然有一种不甘的、隐忍的渴望。到底是什么?他很困惑,也很乱。
他闭了闭眼,告诉自己:都会过去的。
可是,那道身影忽然停了下来,猛然转过身,快步朝他走来。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:“如果你真的要道歉的话,你可以带我去查案吗?”
那双如小鹿一般灵动又机敏的眼睛,胆怯又勇敢地望向自己。
他知道的,其实她在害怕,害怕自己拒绝,却又顶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,对他提出了越界的要求。
“好。”他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应答,带着若有若无的纵容。
然后,他看到她嘴角,再也忍不住地微微上扬。